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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绯莲的记忆里,在她被守心师父捡到的那一天时,师父还是成年人的模样。可这份变故发生在鸿武二十七年,师父执意一个人下山且不告诉她缘由,归来之后,却变成了小孩子,还带回来一个师弟。 原主曾经询问过,可是师父从未告诉她为什么。 哪怕在成为亚圣之后还遇见这种情况,徒弟在某一天也突然没了,明明还是同样的躯壳,里面却换成了另一个陌生的灵魂。 恐怕这些时日,守心师父也在进行自我情绪的调节吧。 倒也……挺可怜的。 谢锦书看着手中的剑,不顾掌心的疼痛。将它握紧。 虽然守心师父说她跟宋绯莲的灵魂进行了融合,而且谢锦书自己也奇怪于为何她会有宋绯莲的记忆,或许这就是最好的解释。 但是谢锦书对于自己的认知,仍然是“曾经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谢锦书”。 虽说人可以有不同的社会身份,但是谢锦书自我认同的,只有这一个。 即便到了古代,她也不愿丢失自己。
第124章 武道大会·七十 谢锦书站在擂台的正中央, 茫然地看着面前拄着剑、半跪在地的少年。 地面上满是鲜血,她的,纪星辰的, 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谢锦书不知道她的身体里竟然会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尽管每一轮她都用自己在这段时间的所学战胜了对手,还被李勤调笑说是向着头筹进发。 可是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 那个所有人口中的天才, 竟然真的会败在她的一剑之下。 谢锦书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的手。跟现实生活中干净白皙的掌心不同,因为练剑的缘故,她的手指根早就生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老茧,就连手心也未曾幸免。水泡破了, 上面被新的皮肤覆盖, 周而复始, 伤痕累累。 而此刻, 那其中充盈着的,是谢锦书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力量。 漫天席地的欢呼声中, 她看向了面前的对手。 ——纪星辰。 少年的腿边脚边满是鲜血,他正捂着腹部,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发白。察觉到谢锦书的目光, 他同样抬起头来, 朝着谢锦书露出抱歉的微笑。 只是,他眼中的失望和痛苦,是无论怎么笑都掩盖不了的。 在看见纪星辰的笑容的一瞬, 谢锦书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身上彻骨的疼痛。 可谓是一场硬战。 纪星辰与谢锦书之前碰到的其他对手都不太一样, 即使他的剑看上去非常温润, 但若是轻敌,必然会付出代价。 但是谢锦书就像是一只殊死搏斗的困兽,守心师父每一日的指导都是步步杀招,所以谢锦书在战斗时,不顾一切地就要反抗,若有机会,便要置人于死地。 她只攻不守,哪怕纪星辰的剑在她身上划出了数道口子,谢锦书也浑然不觉,只求破势。 或许她这一局的胜利,就是胜在她比纪星辰更疯狂,更加不要命。 北斗剑诀中,谢锦书最习惯、用的最好的便是第七式摇光。 而在方才与纪星辰的决斗之中,她并没有任何杂念,只想着要战胜面前的对手。纪星辰越是抵挡,她便越想要击败他,剑速越来越快。 天地之间,只有一人一剑。 纪星辰的剑擦过了谢锦书的脖子,削掉了她的一绺头发,她没有躲,哪怕这剑再偏一毫米就会割断她的脖子;作为交换,她击落了纪星辰的剑,而她的剑切开了纪星辰的腰侧,破掉了他的护体真元。 她徒手抓住了如风剑,任由虎口被割裂。 但是她的剑,誓要将纪星辰拦腰切断。 他们彼此僵持,最后,是纪星辰先卸了劲,认了输。 若是再晚一会儿,恐怕他真的会被宋绯莲砍断。 医者将纪星辰抬到了担架之上,纪星辰尤不肯离开,他倔强地看着谢锦书,用尽自己所剩不多的力气轻声道:“宋道友,这一次,是我…技不如人,下一次……我一定…会击败你。” 谢锦书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飘羽阁的弟子简直快要疯狂,毕竟从来没有人真的对谢锦书抱有希望——长山派的纪星辰声名赫赫,且又在人家的场子比试,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连普通弟子都不如的大师姐? 而很多其他门派的人都暗暗支持着长山派,因为他们觉得,这一代长山派必定会崛起,而飘羽阁将会陨落。 可是谢锦书真的赢了。 代表着守心一支,代表着飘羽阁。 于是,飘羽阁弟子喊出的“宋绯莲”的声音,直冲云霄。 站在一片赞誉声中的谢锦书却迷茫着。她浑身的伤口撕裂着痛,骨头与骨头之间像是裂开了无数道缝隙,她的身体摇晃着,摇摇欲坠。 理智告诉着她,她在这个世界里就叫做宋绯莲,她就是她,无论叫什么名字都一样。 可是,谢锦书呢? 这个名字将湮灭于时空的洪流,粉身碎骨,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了吗? 虽是置身于给予自己的喝彩之中,但这份喝彩换了名字,却又根本不像是献给谢锦书的。 她从未感到如此孤独。 她茫然地看向呼声最高的地方,她看到飘羽阁来参赛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容,她看到李勤高举着双手、简直快要从位置上跳起来了,她看到并不熟悉的师弟师妹也为了她而鼓掌。 她同样看到守心师父安静地看向自己,脸上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悲伤。 可她却不知道这些人叫好的究竟是谁。 自那之后,她有了另一个名字——摇光剑。 她不知道宋绯莲的这把剑叫做什么,可从那一次的武道大会之后,它有了自己的名字,以谢锦书战胜纪星辰的那一式命名,摇光。 宋绯莲的名字沉寂了许多年,却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传遍了玄门百家,大家都说她是飘羽阁的救星,都说她韬光养晦、大器晚成,都说她代表着玄门的未来和希望。 就连谢锦书的那间茅草屋,也从先前的门可罗雀到如今的人声鼎沸。 想要来拜访的人几乎快要把门槛给踏破,谢锦书无法,只得在外面设了阵,拒绝所有人的进入。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在一声声的“宋绯莲”中被肢解,属于“谢锦书”的每一颗细胞,都在每一声属于“宋绯莲”的呼唤中被替换。 他们每每叫她一句宋绯莲,她的体内就会发生一些微小的变化,可是再细枝末节的变化积攒到一定的程度,也会天翻地覆。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谢锦书,还是宋绯莲了。 如果她的名字叫做谢锦书,为什么这里没有一个人认得她? 每当这时,她就疯狂地思念着那个姑娘。在这个时代,没有手机,没有照片,她只能依靠那回忆过许多遍的现代的记忆,于寒冷的夜中反刍自己。 想那个姑娘最开始的时候想要接近自己却不敢的模样,畏畏缩缩却又要拉着认识的哲学班的同学守在门口没话找话说,眼睛时不时地往自己这边飘; 想着她终于鼓起勇气前来搭讪,耳朵尖红红的,结结巴巴说了半天说不到点子上,觉得尴尬,就从兜里摸出来一颗准备了很久的巧克力给自己; 想着自己终于答应了她的表白,她像个撒了欢的小狗一样在冰天雪地里连着跑了好几圈,最后没了力气一头栽到雪堆里面傻乐,第二天却开始发烧; 还想着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傻傻的姑娘只敢跟她嘴唇贴着嘴唇,就这样生硬地贴了好几秒然后满脸通红地扭头就跑…… 只有这个时候,谢锦书才能清晰地记得,她是谢锦书。 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有着与修真世界所有人对抗的勇气。 于是她拿出笔墨来,照着记忆中的样子画了一幅又一幅少女的肖像。她不擅工笔,可或许是感情真挚,画出的女孩儿确实与记忆中的很是相像。 谢锦书觉得自己快病了。 满脑子都是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 偶尔画中的人像是活过来了,眉目含笑,轻声叫她,“锦书”。 在她把自己封起来的第三十天,谢锦书已经分不清什么是记忆,什么是现实了。 外人浑然不知,只当是她潜心好学,即便夺得了武道大会的头筹,依旧勤奋练剑。 甚至有一阵子,玄门的母亲教育孩儿全部都用宋绯莲的名字:“你看看人家飘羽阁的宋绯莲!人家武道大会得了头筹依旧奋进,你再瞧瞧你!” 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口中那么好的人,已经病入膏肓。 直到院外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谢锦书感受到自己设下的结界被人强行从外面破开,她的内心才泛起一丁点的涟漪。 她茫然地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马尾的少女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看见她坐在床边,守心大跨步朝这边走了过来:“我说你,已经有很多天没有练剑了吧?!” 谢锦书没有反应,只眼神空洞地看着空中的某个地方。 守心见不得她这样,一把揪住了她的领子:“战胜了长山派和纪星辰固然值得庆贺,可你若是因此骄傲自满,你的道心必定……” 话尾像是被截住了一样,断在了空气中。 守心看着铺了一地的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师父啊。” 冰凉的手握上了守心的腕子,根本就不像是活人的温度把守心都冻了一下。守心回过神,却惊讶于谢锦书眼中闪过的一道赤红。 她张了张嘴,可谢锦书却赶在她说话之前,先开了口。 “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徒弟,我不是宋绯莲,在那个世界里,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自己的名字。” “可到了这里,每一日,每一日,他们都用这么名字称呼我,起初我不以为意,可是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 就像是一滴红色的墨在水中四散开来一般,谢锦书眼中的红色,也变得越来越浓稠。而她的眉心处,一朵似是莲花,又更像是眼睛的绯红纹样生出,妖艳异常。 谢锦书突然笑出了声。 守心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孩子,别说了!” 话音未落,她的右手突然运起一道真元,就要打入谢锦书的眉心! 可是谢锦书的反应却是极快,按她的修为而言,必定不会是亚圣的对手。可是此刻,她接下了守心的一掌,却并不像是吃力的模样。 “你要走火入魔了,快快静心!”守心急道,她掌心相贴向外一拉,空着的那只手径直朝谢锦书的肩上拍去! 谢锦书咯咯笑了几声。 这一次,她并没有反抗,生生挨了守心的一掌。 “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们古人所说的走火入魔,在现代应当是心理疾病的一种。”她笑道,“而我在这个世界里,因为自我认知的剧烈冲突,心已经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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