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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当时自己追了她多久,只知道有很多人在桥上围观发生的一切。小唯不擅长运动,很快就没了体力,我在快追上她的时候她表现得很绝望,突然就开始爬桥上的围栏。 桥下就是宽敞的河道。那条青绿色的大河像是歇息的巨蟒。我害怕她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直接送入蛇口,霎时间崩溃了,撕着嗓子喊求求她别跳。她惊恐地呼喊道我是魔鬼,我是打人的父亲,我是伤害她的姐姐。我无言以对,心像是被撕裂了那般疼痛。 她不让我靠近,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激动地控诉着,控诉着自己遭过的罪。我明白那种痛楚,巨大的心理创伤给她带来的阴影让她精神恍惚,让她在听到瓶罐破碎的声音时就下意识害怕,下意识逃脱,下意识绝望。 她没法控制自己,红褐色的长发在折腾了这么久后凌乱地散落,积蓄已久的情绪在此刻全然爆发。她没好,从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起,那些对一切事物的恐惧就没能得到排解——父亲的暴戾,母亲的忽视,姐姐的伤害,姐夫的压制,身不由己,漫长而痛苦。 我只能眼睁睁地,眼睁睁地看着她像我二十四岁那样被生活压垮。她满脸是泪,面容扭曲;她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家了,那时她那样口齿不清地呐喊,哭诉,撒泼;那些名声,钱财,尊严,就像今天地上的那些玻璃渣一样一文不值。旁观者骂她疯了,这里有精神病在发作;我跪在地上起不来,除了求她别走,还是求她别走。 我在站起来往她身边扑时,她什么也不顾地纵身一跃,一头栽入青青的河水里。我绝望了,大脑一片空白,身子却下意识跟着跳了下去。 冬天了,前不久都在下雪,河水冰得像是要凝固,这是我唯一能清晰认知到的感觉。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如何克服恐惧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往下跳的,那一刻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什么也不知道,以至于之后是怎么将小唯带上岸的,我全全忘却。我只想了一件事:小唯不能死,她不可以死;我不能没有她,我必须救她。 小唯,姐姐求求你,求求你,我只想你留下来。 2016年11月30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四岁。 小唯的病情在待在医院的这段时间好转了不少。医生给她开了很多更强的药,最开始住院的那几天因为她歇斯底里症状很严重,所以经常要打镇静剂。现在她不像刚入院时那样狂躁了,加药后她整个人开始变得非常迟钝,但情绪比之前平稳,应该不会再出现跳江这样的过激举动。 这段时间非常难熬,对我是这样,对童玉卓也是。我们时常在病房里守着她,同她讲话,可她要么完全不搭理我们,要么就总是回答一些毫不相干的句子,口齿不清,人格像是被病痛吞噬。 我们尝试过叫她的名字,何之唯这三个字犹如被逐出她的大脑,怎么说她都不会应。我很着急,也叫过何之诚的名字,她在听到我的名字时会眨眨眼,偶尔像小孩那样嬉皮笑脸,笨拙而磕巴地说姐姐姐姐,姐,姐姐。 童玉卓的名字她完全不记得了,她就这么残忍地丢弃了对这个熟悉姓名的反应。我不知道这对于童玉卓来说是多大的伤害,可童玉卓似乎只悲伤了一小会,随后说服自己没关系,唯只是病了,她会好起来,她会记起自己。 得知自己被遗忘的童玉卓没有哭,没有生气,除了一天等小唯睡去,她牵了对方的手很久,没有表现出任何癫狂。唯要面对的东西太多了,就算真的忘记我,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这么说着,看着我同情的表情才开始笑得有些苦涩,询问道:这样的自己是不是太执拗,太愚蠢了。 我无法控制自己。一味付出的,痴迷的爱是不理智的,不好看的,不划算的。我知道,可我无法控制自己。童玉卓一天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对我坦白:这段爱恋毫无疑问是痛苦的。她曾经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无数次尝试忘却小唯,竟然一次都没有成功。 一想起小唯却因为这样的病将童玉卓轻而易举地丢弃,我就觉得这实在太不公平了,可这不是小唯能够左右的事。她们两个人都让我感到痛苦,而我作为中间人,除了共情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没关系的。这些情感不重要,在唯完全醒来之前,一切事情都不重要。童玉卓这么对我说,仍然每天都表现得自然而云淡风轻。她还是和以前一样,默默无闻地注视小唯,尽自己所能地照顾对方,倾尽所有爱意。 小唯很喜欢红色蜡笔,童玉卓便买来红色蜡笔;小唯想睡觉,童玉卓便为她轻轻拉上窗边的帘子;小唯要听诗,童玉卓便背着一书包沉甸甸的诗集,一本接一本地为她念。有时见到小唯仍然为病所困的样子,我都要快坚持不下去了,童玉卓却始终做到相信小唯自己能好。 这到底是出于一种怎样的爱,才能身为一个和小唯毫无血亲关系的人,为她做到这种程度?看着小唯在有天听到童玉卓名字时感到开心,我都有些忍不住想哭。童玉卓那天很高兴,说了很多有关她和小唯高中的事。 今天,在近日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童玉卓这个名字之后,小唯终于张了张嘴,可没有笑,微微皱着眉头低垂着眼帘,以这种若有所思的样子沉默了很久,随后钝钝地回复道:爱人。 2016年12月14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四岁。 历经二十天左右的住院,小唯的情况稳定了下来。今天我带她出院了,回家时张泽天正在家里等着拿画。 他是现在才知道小唯出事了的。刚出院的小唯带上一大堆药回家,呆呆的,钝钝的,见到张泽天的时候轻轻说道:哥哥。她望着对方好一会,随后偏过头来望着我,眼神里出现的是迷惑不解。 张泽天见状,挑了挑眉说:她这下是真的疯了。我已经对他这样无良的话术免疫了,虽然还会生气,但至少不会气到整个人不可控。小唯在听到疯字的时候点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一样,开始一直在口中小声喃喃道:疯了,疯了,疯了。 我看着这样的她,还有医生为她开的这么多药,心情沉郁得像是沉底。至于跟张泽天对峙,我没有力气了,也不想再耗费心思去挣扎,只能张口平淡地说:她病了,病得很重。你的出现加重她的病情,她再也不能像最初那样画画了。你考虑一下吧,为了她的蓝色画,多少离开的时间久一点。 他听后也没说什么,那副样子貌似在斟酌自己的计划。随着小唯病情的发展,她的画开始变得越来越扭曲,越来越打眼。虽然这样绚烂而奇怪的画仍然受人追捧,仍然价值不菲,可已经开始有人对这样浮夸的作品感到厌烦了。 兴许是赞同我说的事,为了美丽的蓝画,为了蓝画以后能卖出一个更高的价格,张泽天说他可以近段时间都不回家打扰小唯,我也因此可以毫不忌讳地住在这个家里好好照顾她。如你所愿,做你自己想做的吧,何之诚。他笑了笑,随后说:我需要作为天才的何之唯回归。交易结束,合作愉快。 说完这句话后张泽天就走了。小唯在他出门时大喊再见,他哼哼一声疯子比天才有人味,至少会主动跟他说话。老实说,他对疯子何之唯很满意,反正皮囊还是那副漂亮的皮囊,脑子笨了倒是更听话些,唯一可惜的地方就是画不出正常的画。 小唯听到了画,遂开始反复念叨画,画,画,画,画。她念着念着,突然笑得很开心,像个收到礼物的小孩。她搞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只是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很敏感。我望着这样乐不可支的她,又回想起和张泽天之间的对话,骤然感到悲戚,还是会哭,这次只哭了一小会。
第18章 17 2016年12月28日雪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四岁。 童玉卓这次造访带来的花是玫瑰。小唯喜欢这些漂亮的红色,接过玫瑰看了好久,随后笑了,说这样在跃动的颜色真好看,像是跳舞的光。 小唯今天相对而言比较清醒。她能说出一些修辞,虽然总是把一个东西形容得很奇怪,但有那么点艺术的味道在。比起刚入院那段时间的表现,现在的她似乎真的正在努力康复,言行举止正逐渐向正常那儿靠。 马上就要跨年了,在新的一年里,她一定会恢复得非常好。我和童玉卓都对天才小唯的回归翘首以盼。我开始写诗了,希望能在下次她想要听诗时为她展示出来。童玉卓做我的第一听众,和我讨论讨论我写出来的诗。 最近写的小几首我自己都比较满意,就在想要不要将它们集合,写成一个诗集。这个诗集是写给小唯的,所以我为诗集起了一个名:天鹅之家。童玉卓说这个名字起得很棒,因为小唯是那么痴迷于天鹅,她本人也和天鹅一样孤高而美丽,虽然现在不是这个状态。 我时常想起她十六岁时说自己是流放者的场景。她没有归宿,终身流浪,时时刻刻在寻找着拥有一身洁白羽毛的美丽天鹅。我觉得这样的她浪漫而悲情。虽然谁都知道她是自己从社会出走的,可我仍然希望她能在想休息的时候有一处地方落脚,这是天鹅之家这个名字的完整寓意。 2017年1月13日雪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四岁。 闷在家里将近一个月了,就连喜欢居家的小唯都显得无精打采。今天我回家时给她带了几朵蓝色的绣球,她这次没像以往时那么开心,很平淡地接过后说谢谢姐姐。 我问她,是不喜欢绣球吗?她说不是不喜欢,就是我带来的绣球像是不慎被我压坏了,已经破了相。我听后不禁感慨,逐渐恢复的小唯果然同患病时不同。天才是尖酸的,这点张泽天倒是没说错。 虚弱,懒散,厌世以及傲慢,这些属性正随着疾病的康复重新回到小唯身上。我看着窝在沙发上因药物作用开始犯困的小唯,她仍然时不时皱着眉嘟囔道姐姐,姐姐;另一方面,她已经可以开始自己阅读了,看到一些让她费解的句子时会批评道真不知道作者是怎么想的。 我意识到,她逐渐变得刻薄的过程就是她逐渐正常的过程。想到这里我便觉得很滑稽:她在自己最不清醒的时候爱笑,吵闹,像个永不歇息的小孩一样充满活力,甚至将童玉卓称之为爱人;反倒是现在,当她开始有些自主意识后,她立马就重新批判社会了,以一种高傲的态度故意与世界作对。 她肯定已经忘了自己叫童玉卓为爱人的事,这个冷淡无情的艺术女。我一边想,一边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小唯闻声睁开耷拉下来的眼皮,瞥了我一眼,见我在笑,也跟着笑了笑。我见她这状态,估计是马上要睡了,因为她要无意识的时候才会变得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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