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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属官一一记下,正欲转身,又被沈长卿叫住了。 “抚恤也暂停发放,没走远的先扣回来。将这条说给方大人听一听,是否执行由她自行顶多。”沈长卿招手,“将粮库历年账目及死伤殉国将士名录带回。” * 消息递到京中,已整整过了三日。 秦玅观读罢将折子交给唐笙,面有忧色。 唐笙照例从台头读起,见着那俊逸潇洒的字迹,先自行惭愧了般。 “从第三面读。”秦玅观一寸没挪,屈指示意唐笙过来,勾着她的衣领拉她倾身。 指尖探了下来,指出了关键字句。 唐笙索性坐在了秦玅观脚边的氍毹上,方便秦玅观给她提点。 “储备粮能存放那么久么?”唐笙抓住了“庆熙十三年”这个时间点,发出了疑问,“今年是崇宁四年,这之间隔了至少七年。” “能。”秦玅观答,“那些粮,储存得当最长能存十年。” “沈长卿虽未明说,但已在字里行间暗示了。”她瞧着唐笙,眸色发暗。 唐笙微仰首:“我先前查过了,知晓这事。那一年阿姊被调往辽东了,沈太傅这样说是在委婉提醒您。” 秦玅观觉得她这样很乖,更心疼了。 “朕自然是不信的。”秦玅观捧着她的面颊,指腹轻按,“亏空得填补,余下的,等你立稳脚跟再说。” “此举不妥。”唐笙覆住秦玅观的的手背,凝望着她,“虽然我也不信阿姊与贪腐案有关,但长久搁置于陛下和唐笙都不利——” “阿姊的事,该由我查清。” 危如累卵的辽东局势和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催得唐笙成熟了许多,她学会帮秦玅观忖度局势,计较得失了。 这是从前秦玅观一直期盼的,真正实现了,她心底反倒空落落的。 “快十年的事,查起来困难重重,这个时候被人挑出来,无非是为了清账。”秦玅观说不出那么多好听话,只能尽心分析,期盼能为她排忧解难,“她……去了,死无对证,有些人以为,朕视她为弃子,也有些人抱着其他心思,你能猜到么。” “是冲着我来的。”唐笙抿唇笑,目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狂锐意,“亦是冲着陛下来的。” 在官员贪腐连坐家人的情形下,唐笙作为唐简的胞妹,必然是要被牵进来的。而秦玅观作为拔擢唐家姐妹的君主,亦会落个用人不明的名声,剪除她们亦是在打压秦玅观手握的权力。 无论是唐笙还是唐简,她们都是秦玅观志向和抱负的延申。 秦玅观浅笑,眼角却垂落了:“你记得,要去幽州那回,朕是怎样同你说的么。” “陛下问我,是不是想成为孤煞。我回答说,只想成为您的臂膀。” “你如今明白朕的意思了?” 帝王若有了远大抱负,有了怜悯百姓之心,便是这天下最大的孤臣。 亲近会变为疏离,喜爱会变为敬畏,钦佩会化作畏惧——每当她更用力地握紧权力,那些寻常的感情便成了细沙,从指间流逝干净。 秦玅观已经当了许多年的孤家寡人了,从肉体凡胎到如今的刀枪不入,个中滋味只有她清楚。 唐笙跟随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明白了。”唐笙捉来她的指节,一枚一枚扣下,“所以更心疼陛下了。” 秦玅观微怔,说不出一句话了。 “我哪是孤臣,我身后明明还有陛下。” * 宣室殿外,秦妙姝在中庭来回踱了好几趟了。 “姑姑,本宫今日还能见着陛下吗?” 方汀一路陪笑,下阶回话:“二殿下,这是第三回回您话啦——” “实话同您说了吧。陛下病体未愈,这几日又忙着处置政务,大概不会见人。您改日再来罢。” 方汀努力打发她,不想中庭又多出一人。 小萝卜头大跨步迈过门槛,径直朝她走来。 “诶呦!”一尊大佛还没送走呢,又来了尊新的,方汀着急了一小会,转头便换了笑脸迎接,“小殿下,您怎么来了?” 惠明老远便瞧见了服色明亮的秦妙姝,很是欢喜。 “给弘安姐姐请安。”小萝卜头轻快行礼,仰高了脑袋瞧她,双眸明亮。 秦妙姝的心都要被她这声“弘安姐姐”叫化了。 “你来背书么?”秦妙姝牵住她,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 “有个问题要请陛下评一评。”惠明贴紧了身上有香味的秦妙姝,用力蹭了蹭,“张翰林说我讲的不对,可我觉得他讲的才是不对。” 听着脆生生的嗓音,秦妙姝飘了:“什么问题呀,说来给我听听。” 小萝卜头也不嫌弃她是个“不学无术”的,乖巧道:“性本善还是性本恶呀?” “呃……嗯……本宫觉得呢……”蹉跎了半天,秦妙姝终于背出《三字经》头句话,“书上写了‘人之初,性本善’呐。” “可荀子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惠明背诵流利,一连列举了许多个“性恶论”的名句。 秦妙姝汗颜了,摸着发烫的面颊转走了话题。 她在心中慨叹,幸好小萝卜头心智还不如她这个十六岁的成熟,她还能招架住。 “方姑姑,她能进去么?” “两位殿下,进不去呀,陛下说了,今日不召人。”方汀无奈道。 小萝卜头眼珠转得飞快:“是不是唐大人还在呀?” 方汀垂眸,一语不发,有苦说不出。 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大一小全都明白了。 “嘿呀,姑姑,你早说便好了,本宫怎会打搅陛下同唐总督呢。”她牵起小萝卜头,“咱们走,咱们去太后宫中玩儿!” “可我今日书还没温完……”小萝卜头涩涩道,“陛下也没允我去太后娘娘宫中,我……” 秦玅观虽给了她一日假,但她保留了温书的习惯,一日也不敢懈怠。 “要朕评什么。” 殿檐下,明窗被推开。 唐总督扬手推着窗檐,侧身立着,身影落在陛下肩上。陛下则微躬着身,双臂交叠,微偏首瞧着她们。 她们一个一身冰蓝,清冷出尘,一个一袭绯红,热烈张扬。 未有心理准备的萝卜头和二殿下呆住了,神情极为相似。 “妙姝,休要带走长华。”秦玅观的视线落在二人中间,指尖轻点,话虽严厉,面容却还是温和的,“她正要收拢玩心,你休要将她带野了。” “有什么,进来说。” 秦玅观直起身,往回走,唐笙配合默契,缓缓阖窗。 小萝卜头勾起了秦妙姝的手臂,却不见身后人跟上,迷茫回头。 殿内忽然又有了动静,这回是唐总督的声音,听着要比陛下的温柔好些: “陛下叫二殿下也入内。” 秦妙姝扬起笑,跟上了小萝卜头欢快的步伐。
第117章 唐笙只在京中待了两日, 约定的七日里,大多时间都在赶路。 她长途奔波,六月十一日赶至辽东, 刚下马,成堆的政务就压了下来。 “唐大人, 这是上季各州县府库支出调度, 请您验核。” “大人,这是清查出的边军阵亡将士名录,抚恤银两预估……” “唐总督,快至十五日了,是否召会各州府的大人?” “本季新政推行情形如下——” 她依照政务紧急程度挨个解决, 夏属官和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说个不停,听得唐笙脑壳作痛,耳畔嗡嗡作响。 …… “停一停,你先容本官缓缓。”唐笙揉着当阳穴,耳畔终于安静了, 只是脑海里有浮现了临别前秦玅观依依不舍的神情。 陛下无论表达什么都极其内敛,唐笙走时她在批折, 只是像寻常那样牵了牵她的手便松开了。 只是这次, 她的指腹悄悄摩挲了好几回。 秦玅观一直垂着眼眸,唐笙也没敢回头。 空荡的大殿内,只有沉闷的步伐,表达了不舍。 唐笙走远了, 秦玅观才搁折抬眸,掌心掩住了面颊。 立在薄幕后的唐笙什么都知道, 但也不敢再转身——她怕再瞧一眼,自己就要飞奔回去抱着秦玅观了。 这是第五回了, 她们还是没能习惯这样的离别。 唐笙从回忆中抽离,握上辽东总督大印,明晰的骨节暗自发力,冷静了片刻,便藏住了所有的思念。 “你继续。”唐笙说。 夏属官心思细腻,仍是从唐笙微沉的语调中觉察出了疲惫。 “下边便是各个州府呈上来的小事了。”夏属官柔声答。 “一件一件来。”唐笙抬起总督大印,做好了手腕抡出火星子的准备,空着的那只手也不闲着,熟稔地蘸满墨水。 “平乡县令……” “打住,你上条说什么来着?” 唐笙公文刚批一半,正思忖着,一转头夏属官已经报上下一条了。 夏属官重复了遍:“禁军将士已经回京了,阵亡及失踪将士共计八百六十七人。镇抚冯鸣是这八百人里官职最高的。” 指尖竖着沿列滑动,唐笙很快从名单中找出了这人。 在御林司时,她曾和冯鸣有过几面之缘,知道他是恩荫得官,祖辈立有军功。这种人,一般不会在战时被调到边境,如今这情形,有些不合常理。 唐笙支颐,指腹刮着面颊。 夏属官瞧出了她的困惑,解释道:“下官问过了,他们都说,调此人来是他自个请愿的。若非请命要来辽东,他就丢官了。” 联想起她和惠明遇险那回,秦玅观暗中布的局,唐笙觉得此事倒还解释的通,便不再过问。 “本官走时叫你办的差事,做妥当了么?” “布告已张贴七日了,今日是最后一日。”夏属官答,“那些士绅若不再回来,田产就要充公了。” “回来的不多吧。”唐笙起身,叉着腰,活动了下肩颈,“走,咱们收地去。” 这是唐笙来辽东前就想好的对策。 辽东战乱,有权有势的士绅最是惜命,闻着味便跑远了。 唐笙下了两条令,一条是田地由官府折价征收,另一条是士绅囤积的这些米粮也由官府折价购入。 这场仗不知要打多久,寻常百姓一时间也吃不下市价的田产,部分士绅只得忍痛将田地和粮食抛售给官府了,但大多都是雇了佃农和守田人看护,也不愿吐出兼并的土地。 盛夏已过,再过段时日便要秋耕了,田产荒废着于朝廷极为不利,也不同腐儒们讲的那套“农耕为本”理论相悖。 特殊时日特殊办理,手握皇帝亲兵且有评叛之功加持的唐总督回京前发了公文:七日内,若无地契持有者亲自前来认领,荒田一率充公,由官府进行划分。 部分士绅被逼回来了,间歇性安抚了民心,不回来的田产充了公,隔了许久得知这一消息已经赶不回来了,恨唐笙恨得要生啖其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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