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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玅观阖眸,不大听得清那些枯燥的字眼了。 但她还是想起了什么,待唐笙挨近了,轻声念出一个“沈”字。 “我明白。”唐笙抚过她的眉心,“我都明白。” 指节松开了,嗅着熟悉的味道,秦玅观喉间和腹部的疼痛都缓和了不少。她听着唐笙的声音,束住她躯体的枷锁也好似脱落了。 思绪沉浮间,秦玅观终于安心睡去了。 * 寂静的秋夜,沈府一角堆满了枯叶。 光点浮于暗夜,在凉风中化作轻曳的长舌,爬上屋檐下的梁柱,升腾起灼眼的光亮。 浓烟升起,火舌窜上厢房顶,最终延展至整个木制框架。 宵禁时分,出了巡逻府卫与打更人,无人在外游荡。 火光于清夜狂欢,烁动间,黑影扭曲,呈现出寂静的诡异感。 热浪唤醒了沉睡中人。 不是是谁颤声呼喊了声,唤起嘈杂的人声。 “走水了!” “沈府走水了——” “走水了!走水了!沈府走水了!” …… 今夜的北阙火光冲天,连片的宅邸陷入火海。 天亮时,半空中仍弥散着烟尘,黑洞洞的焦木裂成半段,横亘于往日最为繁华的道路。 宫里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青袍窄衣的官员聚于端午门,不久又四散开来,其中一位高举信旗,骑着马,奔出齐安门。 消息传到辽东,谕旨和信印一道交到方清露手中。 这几日边境形式严峻,林朝洛往来于北境和首府之间同她商议对策。 眼下林朝洛刚巡视完各营官兵,打马赶回,身上还拢着凛冽的寒意,刚凑上前去,就被方清露用手肘戳远。 她屈指抵了抵鼻尖,只得规规矩矩地缩在她身后,老实等待。 方清露读罢,将信印和谕旨收入袖中,眉头紧促。 “怎么了?”林朝洛问。 方清露竖叠了信纸,两指夹着,贴着文字的指节下滑,指中要紧段落。 身后的林朝洛垂首扫了眼,同方清露交换了眼神,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们都没说话,视线都落在主位上的沈长卿身上。 “总督那有消息了?”沈长卿抚着长袖,指尖触上茶盏,看向她们。 “太傅。”方清露顿了顿,还是没有直呼名姓,“沈老太傅他——” 沈长卿指尖停顿,面色凝重了些。 “沈老太傅因涉及谋逆软禁于府,等待三司会审。”方清露喉头发涩,“几日前,北阙大火,火势是从沈府起的。京兆府的去搜寻,阖府上下只剩尸首了。沈老太傅他……” 沈长卿眸底温润的光泽淡去了。 她面无表情地捻住茶盏,掩于宽袖下地那只手却攥紧了膝头地衣料。 良久,沈长卿抬眸:“陛下叫你们如何处置我。” 方清露长叹息,双肩耷了下去。 林朝洛轻拍她的背脊,替她说出了御命。 “陛下叫您这些日子先歇着,不必再操心辽东诸事了。” 沈长卿托起袍服,缓缓起身。 方清露和林朝洛目送她走出明堂,背影浸在白光中。 “牧池,送沈大人到东厢去。” 军士挡住了她的去路,长刀化作“十”字,阻挡在她跟前。 沈长卿负手,长袖落下,遮住了她的双手。 “沈大人,这边请。”牧池展臂,为她指引方向。 往日孤高清癯的背影垂落了些。 悬日高升,明月般的沈长卿落下了。
第136章 唐笙做了个梦。 梦里燃着一团火, 她立在摇曳的火光后,看向那端的“自己”。 “她”俯身,洒下一卷又一卷的黄纸, 将思念燃成了绵延不绝的浮火。 明亮的浮光中,唐笙看到了自己蓄满泪水的眼睛, 心口闷痛。 抬首间, 灵柩和牌位显露了。 唐笙从梦中惊醒,面颊还有泪痕。她抱紧了怀中人,埋首在她的发间,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微弱的鼻息洒在她的肌肤上,唐笙闭上眼, 尽心去感受这份触感,轻吻她的额角。再睁眼时,秦玅观正望着她。 她用眼睛问她,做噩梦了吗。 唐笙唇瓣蹭着她的面颊,避开了回答:“陛下, 我去去就回。” 秦玅观阖眸,意为她知晓了。 她看着唐笙轻手轻脚地起身, 推开门, 走向暗淡的夜。 三更天,宫道上烛火将尽。唐笙行于晦暗的光晕中,成了漂泊的孤魂。 起风了,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枯叶卷地声。 宽大的袖摆被风吹动贴上了手腕。唐笙看向万里无星的天际, 心底的游荡感更深重了。 皇帝病重,医官们已在报儤值房留宿了一旬。 行至檐下, 唐笙听到了他们的议论声。 “新药喂了好几日了,一点成效都没见着, 我瞧着,陛下比从前更憔悴了。” “她认定了是安神汤的缘故,旁人劝什么都不管用。” “由她去吧,这个时候谁开方谁倒霉,最后追究起来可是要赔命的。” “这倒也是。” “一点法子都没了么?” “已经上山请了两回执一道人了,仙人都不愿下山,能有什么法子了?” …… 唐笙即将推门的手垂落,她转身出了太医院,漫无目的地沿宫道行走。 枯叶卷地声愈发扎耳了,唐笙找了声源。 听风院中,芳华凋敝,层叠的枝桠掩映着远处灯火阑珊的颐宁宫。 今年的秋日格外肃杀,听风园的新绿几乎是在一日间落尽的,宫人们私下皆言,这不是个好兆头 太后病了,皇帝病重,政局紊乱——这园中花草有灵性,正是万艳同悲时。 唐笙立到双脚发麻,才意识到自己站的是当初刚来到这个世界,险些遭受高尚宫拷打时跪着的地方。 那时的秦玅观支颐稳坐步辇,一颦一笑间,皆带着忖度天下的气度。 宫道的转角,她也曾与秦玅观遥遥相望,走近后悄悄牵起彼此的手。 她要溺死在呼啸而来的回忆里了。 唐笙扶着树,掌心贴着干枯的树皮,大口大口喘息。 跟随她的暗卫意识到不对,当即上前扶住她,劝道:“唐大人,回去罢。” 唐笙抹开她的手,重新踏上回宣室殿的路。 迈上石阶,便能看到外殿里立着一排内阁的值夜大臣。 唐笙才进殿,第一道声音便响起了: “总督大人,百里加急,瓦格人进犯辽东边境了。” 紧接着就是第二道: “唐大人,蕃西急奏,西域诸邦似有异动。” 第三道也来了: “大人,仵作开馆检验过了,那尸首年龄对不上。” 唐笙脚步一顿,偏首看向说话者。 “其余人呢。” “都能对上。” “封锁各关隘,大力搜捕。” 她正欲往内殿去,身后的朝臣匆忙叫住她,希望她能给秦玅观传话,内阁陈奏的许多要紧事,都需要秦玅观尽快拿个主意。 烛光下,唐笙高挑的身影轻晃。她缓了片刻,扶住朱门,喉头哑得说不出一句话。 朝臣自知催得不是时候,惭愧地低下了脑袋。 “蕃西陛下早前已调整过布防,辽东有林朝洛镇守。”唐笙沙哑道,“若非能够颠覆朝纲,撼动国本的事,不必再陈奏。” “还有一事,事关国本——” 袖风拂动,眨眼间,唐笙已调转了方向,往殿外去了。 诸臣齐侧目,面露忧色。 宫道上,唐笙的步伐越来越快,宫娥需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唐笙不答,小宫娥体力不支,提着裙摆唤道:“大人,您要到哪儿去!” “朝元观。”唐笙头也不回道,“再有政事,转达方府尹。 天蒙蒙亮时,一队人马穿过齐安门直奔朝元山,领头人一身斯文宽袍,灌满风的衣袖间却压着柄长刀。 * 烛火熄了,寝殿内一片寂静。 秦玅观攒出些力气叩响木榻,方汀收拢只垂了一侧的帐帷,托她起身。 “陛下,我扶您用药。”方汀低低道。 与其说扶,不如说是圈和拖。 秦玅半身倚着方汀,指尖指向屏风。 “陛下,您圣体要紧,政事还是等康健了再处置罢!”方汀劝道。 秦玅观摇头:“立储……等不得……” 方汀别过脸,眼泪夺眶而出。 “取,大印来。”秦玅观挣扎着起身,险些滑脱方汀臂间的支撑。 “来人!”方汀叫来宫娥,一同托住秦玅观,“来人!” 艰难挪到五屏椅时,秦玅观几乎是枕着自己的手臂伏案书写。 方汀取来鹤氅,披在她肩头。 秦玅观握了几回笔,才颤抖着写下了“秦长华”三字。 这大概是秦玅观一生中,写过的最为漫长,最为艰难,措辞最为简洁的诏旨了。 第一道:“惠明翁主秦长华立为皇太女。” 第二道:“唐笙加少傅衔,协领六部,辅佐军政。” 朱笔滑落,彻底脱力的秦玅观枕上书案,静静望着方汀取出皇帝之宝,印上绢纸。 书案上落下点点泪痕,秦玅观挪动手腕想要掩去,却听得方汀带着哭腔的声音。 “您这般,唐大人知道了该怎么办呐……”她哽咽道,“这怎么能行?” 熬不熬得过去是一回事,准不准备又是一回事。 无论如何,她都是大齐的皇帝,她赌不起。 秦玅观没回答方汀的话,只是在宫娥的搀扶下撑起些身。 虚掩着的明窗散进点点湿润的气息——外边落雨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檐下聚集的雨幕不似夏日的白茫,而是像弥散的雾气,飘于半空。 “御马监应当放了油衣,唐大人淋不到雨。”她知道秦玅观忧心,出声提醒。 秦玅观阖眸。 宫人们听到了念珠碰撞的细碎声响。 一直被秦玅观拢于掌心的东西露了出来。从寝殿挪至书房的路上,这串念珠几次要落下,所幸,最终还是被她带出来了。 “封进匣。”秦玅观摩挲温润的白玉珠,唇瓣翕动。 “陛下?!”方汀跪下,不敢去接这念珠。 秦玅观语调极轻,轻到只有方汀能听见。 “在朕心中……她已是妻……” 秦玅观真的累了。 唐笙亦是。 枕畔人睡去后,秦玅观若是醒着,便会无数遍凝望她的眉眼,想要将她的模样刻于心底。 她这一生囿于深宫,为了安宁不得不去争,为了那点抱负,倾注了半生心血。 为人钦佩,为人尊崇,为人算计,为人痛恨,为人唾弃。 短短四载,恍如一梦。 毕生所求,或许曾经得到,然而正如覆水,能触及的只有那片湿润,终究是无法久掬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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