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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是哭了起来,用库莫语喊起了母亲,几乎要声嘶力竭了。 林朝洛收脚,撇了撇嘴角。 眼尖的鹤鸣瞥见了远处有军旗浮动,估摸着是方清露回来了,忙抬臂戳了戳林朝洛。 “本帅的臂护呢?”林朝洛会意,忙叫人拿东西来遮伤手。 她阔步上前,主动探手给方清露牵马,却见方清露黑着张脸直奔主帐。 “这是怎么着了?”林朝洛跟着人,忙里偷闲,用眼神问起夏属官。 夏属官指了指两马见挂着的密网里躺着的大胡子,小声道:“没抓着活的,这瓦格汗跟泥鳅似的跑了好几回,最后被俘,路上活活给自个气死了。” “死的也一样,死的也一样。”林朝洛知晓方清露为何生气了,琢磨着如何哄人了,“就为了这事么?” “死的军士过了总督大人定下的数目了。”夏属官擦了擦面颊上火药蹭上的黑灰,“我们劝过了,瓦格汗几个能征善战的儿子不是被抓了么,几条小鱼也能抵得上死鱼了。” “唉——”林朝洛拍拍夏属官的肩头,“她跟自个怄气呢,我去劝劝,你们回去歇着罢。” 理清了原委,林朝洛更有把握了。她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帘,探进脑袋。 彼时方清露正抱着她的茶盏喝凉水呢,见着她这样,气不打一出来:“你不是都问清了么。” 明明是句语调不善的话,可林朝洛听着,却莫名觉着她委屈巴巴的。 “一计擒双汗,大齐开国来可是头一遭。”林朝洛笑眯眯地凑上前,故意来讨她嫌,“怎么二娘还不知足呢?” 方清露啪一声盖上茶盏,盯着她。 “我又拍到马蹄上了么?”林朝洛矮下身,同坐着的方清露视线齐平,将面颊送了上去,“二娘要打便打罢,出出气也是好的。” 方清露抬腕,作势要打,却在瞧清她临近鬓角的伤痕后锁紧了眉心。 指腹抚了上来,她问:“怎么弄得?” 林朝洛眼睛一亮,被她抚的半张脸有些发麻。方清露还要说话,双膝却蓦地一重——人高马大的林大帅跪了下来,脑袋枕在了她的腿上,阖上了眼睛。 “伤了,痛死了,二娘再多摸两下,最好再亲一下。” 方清露:“……” 啪唧一下,方清露面颊挨了下轻拍。林朝洛正欲卖惨,那覆在她面上的掌心却温柔起来,抚摸起她被风吹乱的发。 * 秦之娍端坐殿上,听得宫人慌慌张张的通报,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可汗赤红着双眼提着刀,怒气冲冲地迈步入内,随他而来的侍从撞开阻拦的库莫宫人,作势要攀上丹墀将秦之娍拉下来。 “放肆。”秦之娍被他搅得心中升起了怒火。 埋伏在殿的库莫兵闻声而动,破开两侧屏风冲入大殿,迅速将大可汗的随从捆缚在地。 大可汗握紧了弯刀,想要挑开请他出殿库兵,虎视眈眈看着秦之娍起身朝他走来。 他此来是为了死马当活马医,挟持秦之娍与齐军周旋,获得脱身的机会,未曾想秦之娍竟藏了私兵,要与他作对。 “你哪来的兵,你——”大可汗气到浑身颤抖。 他分明软禁了秦之娍,将库莫的兵力都调去增援瓦格了。秦之娍的举动叫他心生畏惧,但又碍于颜面强撑着叫骂。 秦之娍嗤笑了声,低低道:“那我为可汗指条明路。” “病急乱投医”的大可汗瞪大了眼睛:“能活下去?” 秦之娍微微一笑:“当然能。” …… 大火燃烧了整整半日,亏得天阴,融雪冲隔了快要化为灰烬的主殿,才避免了火势的扩散。 方箬提刀入殿,刀凹槽底端积蓄的鲜血早已流净,横梁燃烧所带来的热浪在刀面烘出淡淡的血痕。 她屈臂,刀背抵着臂弯缓缓滑过,擦拭干净的长刀泛着阴冷的光,光是望着便叫人不寒而栗。 皁靴踏碎了黑炭,方箬迈过倒塌的梁柱,军士从她两侧围了上来,搜寻起丹帐大可汗的尸首。 小半个时辰后,军士们抬出了十来具烧成焦炭的尸首,根本辨认不出身份。 方箬的刀锋挨个挑过,神色凝重。 “其余宫殿都搜过了?” “回大将军话,还差内苑未搜。” “将内眷都赶到一处去,这差事交给女卫去办。” “一路都是这般来的。”军士抱拳禀报,“您放心,一切遵照军纪,若有人犯纪,皆是杀无赦。” 方箬颔首,收刀入鞘,走下烧得只剩基台的大殿,在军士的指引下前往后苑。 大范围的搜查并未出现,她到时女卫们围在入口处,没亮刀,亦未争吵。 她们退出一条道路,好让方箬上前,秦之娍的身影也在此刻显露出来。 秦之娍身着可敦服饰,珠翠满身,举手投足间满是雍容华贵,丝毫没有亡国的悲怆,那张属于齐人的面容,在人群中分外惹眼。 她就这般立在齐军与丹帐女眷之间,未说一句话,便隔绝了即将带来的惊叫与冲突。 方箬过去久侍内宫,自然认识她。 “和静殿下。”方箬抱拳,以军礼参拜,“末将受命接您回大齐。” 女卫们见状纷纷参拜,应声道:“参见和静殿下——” 能受到这样的礼遇在秦之娍意料之外,她凝望着躬身的众人,心中升腾起莫名的疲惫与倦怠感。 她原以为自己会愤恨,亦或是大恸一场,可真的见着了齐军,便只剩一声长长的叹息了。 从前,刚被送至丹帐的日日夜夜,她无时无刻不思念着故土,每有来使便要打探一番家人的情形,恳求庆熙帝给她回齐省亲的机会。这样的日子持续太久了,到最后她也麻木了。 丹帐年年派遣使臣,齐朝年年来赏。最初母亲活着,还有人惦念着她托来使给她捎些物件来,等到母亲去世,她恳求兄长庆熙和丈夫允她回乡奔丧都未被允许。 恨意也是在那之后萌发的。 她恨齐人,也恨丹帐人。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秦之娍幻想着夺取兵权杀入京师刺死庆熙的情形,幻想着闷死身侧的丈夫,带着幼子篡夺汗位的场景。 上苍还是怜悯她的,这样的机会最终是落到了她的头上。秦玅观登基那年,她亦成为了库莫的主宰,虽未夺得整个丹帐,但足够她自保了。 手握大权滋长了太多的野心,她想要整个丹帐,她想要整个大齐。但她并未被野心冲昏头脑,知晓库莫此刻更需要积蓄力量,因而在大可汗举兵征讨时百般阻拦。 时至今日,最初的恨意融入了野心当中,她也记不清,自己到底在恨谁了。 “平身罢。”秦之娍说。 想要权势与疆土的人因时因势而变,她此刻只想只有如何在此战后真正成为丹帐的主人。 甲胄碰撞出刺耳的声响,久被圈于后苑的女眷有些害怕。 秦之娍叫宫人将她们带远了,引导女卫们进入后苑。 她们停在了一方盖着的水井面前。 秦之娍对方箬说了几句话,方箬便将人分成了两队,一队随着她的贴身婢女到后殿,一队将这口水井团团围住。 她换了丹帐语,俯身朝井里说了几句话,里边并未传来回音。 “人未淹死?”方箬压低了声量。 秦之娍微颔首:“戒心重,故意不答罢了。” “不愿出来么。”方箬将佩刀收到身后,将井盖推到地上,双手撑在边缘。 “喂,死里边了——”她拔高了音量,睥睨着井里湿漉漉的大可汗。 大可汗吓得闷进了水中,憋了许久又探出了头来,惹得女卫们哈哈大笑。 “张弓。”方箬面色阴冷,“对准他。” 大可汗吓得惊叫起来,双手举过头顶求饶。 “丢个绳,将他拉上来。”方箬直起身,后退一步。 死猪一般重的大可汗颤抖着攀上绳索,在女卫们合力拉动下爬到了地上。 他放着围着他的齐军不管,见着秦之娍便往上扑,一边用丹帐语叫骂,一边舞动着双手,像是要将她撕烂。 方箬一脚将她踹倒,拔刀抵上他的脖颈,暗自发力,踩的大可汗痛苦呻吟:“死到临头,还敢放肆。” 见女卫们将大可汗捆了起来,秦之娍敛眸,拂去了袖上沾上的水渍。 “末将送您回殿?”方箬询问。 秦之娍摇头,缓缓道:“本宫要见陛下。”
第228章 连日来的捷报让整个蕃西都沉浸在欢腾的氛围中。 陛下面上的笑意多了, 御前侍奉的大小官吏并着一众侍从都轻松了起来。 今日在蕃西与丹帐的交界处,有一场献俘大典,一大早庭院中便候满了人。晨间当值的官员低声讨论着战果, 随从们小声说着即将到来的封赏,里间传来传唤声时, 众人的面色都紧绷了好些。 捧着铜盆和帕子的宫人最先入内, 紧接着的是捧着冠冕和衣袍的婢女。门刚推开,为首的姑姑便见着了裹着唐笙裘衣的陛下立在正厅暖手。 刚睡醒的陛下焉焉的,没什么精神,瞧着像是有些不高兴。前排的宫人一对眼,猜出了陛下昨夜该是没睡好, 今早是不情不愿地起身的,不由得将手脚放得更轻了。 装着暖水的铜盆送到了秦玅观身边,她挪开覆在炭笼上双手,接过了竹盐与刷牙子,蔫巴巴地立在炭火边洗漱。 侍奉的见她擦好了脸, 送上了今日要穿的衣物。秦玅观瞧着那高冠便头痛。 “换那套明黄圆领袍来。”秦玅观说,声量比平时要小上许多。 托盘的婢女立即意识到, 这是唐大人还未起身, 后退时恨不得踮着脚尖出门,刚走到一半便听见道朗润润的声音。 “那会不会太不隆重了?” 唐笙揪着帷幕,探出个脑袋。 “朕是去受降,又不是去朝见, 该穿得隆重的是丹帐人。”秦玅观拔高了音量,回眸瞧她, “既然醒了,就来替朕更衣。” 唐笙没大没小的“噢”了声, 正欲出来,便听到了秦玅观的制止声。 “你套件衣裳再出来,这是要冻出伤寒么?” 唐笙又没大没小的“噢”了声,听得立在最后头候差的婢女头皮发麻,前边的几个姑姑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等到唐大人扣着棉袍出来时,陛下褪下了裘衣张开了臂膀。衣袍滑落的那瞬,带歪了陛下的衣领,秦玅观脖颈与心□□界处的那点红痕依稀可见,方才还在不着痕迹看热闹的姑姑匆忙低下了脑袋。 “搁着吧,我来。”唐笙对她道。 姑姑领着一众婢女匆匆退下,屋内的炭火也燃得更旺了。 秦玅观歪了的衣领被唐笙理正了,内衬的白直裰穿好,厚重的圆领袍很快披了上来。唐笙的指尖忽然被人握住,秦玅观的眼神落在了另一件赤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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