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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玅观此刻也是难过的,听到这样的讯息,她脑海里反而记不起那些恩怨了,唯有母亲尚在时,她们谈笑时的情形。 良久,秦玅观出声了。 “恩恩怨怨。”她叹息,“归根结底,错的,也并非是太后。” 秦玅观阖眸:“她去的这样匆忙,妙姝该怎么办?”
第233章 天亮大亮之际, 舆车终于行到了京师外城。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已是正月,仍是偶有落雪, 灰白相映间,衬得迎驾队伍更为肃穆了。 皇太女、弘安公主、殿阁大学士陈栖白、京兆府尹方采薇、御前掌事方汀并着六部与大小京畿官员相迎, 各个翘首以盼, 面露焦灼。 御驾行近京师护城桥时,探看仪驾的太监飞奔向前,官员会意,当即作出手势叫众人肃静恭候。一片白苍苍中,班列像是护城桥两侧的围栏那样, 开辟出了气势恢宏的道路。 众人估算着时辰,但迟迟没有见着御驾的身影。 方姑姑叫来当值太监,叮嘱道:“别是那雪积桥上了,舆车上不来,你叫人抬轿去, 务必要将陛下平安迎回宫!” “姑姑,瞧清了, 陛下和唐大人搀扶着过桥呢, 舆车在后边跟着。”太监擦着汗,眼睛快要睁不开了,“还是候着吧,奴才劝过了, 先行的华盖已叫上去遮挡风雪了!” 听得是秦玅观执意如此,方汀也不得再说些什么了, 唇线崩紧了些,喃喃道:“可别着凉了。” 约莫一刻钟过去了, 护城桥上出现了许多朦胧黑影,方汀认出了那是派遣至百里外的禁军都统回来了。 “奏凯旋乐!”方汀挥手,乐官们起声。 铜角、铙、得胜鼓、箫笛管笙齐鸣,声调磅礴,唐笙和秦玅观远远便听着了。 秦玅观步伐微滞,唐笙轻声问:“怎么了,身体不适么?” 秦玅观摇头,低低道:“六年前,我也曾走过这条桥,那时没有凯乐,如今走来,真觉恍如隔世。” 六年前便是庆熙十七年的腊月了,秦玅观知晓她说的是从辽东奔袭千里掌控京畿,心不由得沉了下来。 那年寒冬,漫天飞雪中,刀尖染血的秦玅观染在鬓角的雪水已结成了冰粒,眼前迷蒙,几乎要失去知觉。走在桥上,意识复苏的几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正一步一步地走过奈何桥。 说是奈何桥也是差不离,因为道路尽头迎接她的并非凯乐,而是数不清的刀枪剑戟。 “陛下……”唐笙握紧了她的手。 秦玅观回神,指腹摩挲着她,叫她放心。 积雪早早清理过了,她们走得每一步都很稳当。华盖追逐她们的身影,想要为她们遮挡风雪,秦玅观呵退了。 她们行至桥中央,飞雪中有一道杏黄色的身影冲了出来,像是一只小兔撞开了高高的草窠。 “那是长华么?”离京小半年,唐笙有些不敢认了。 “瞧服制应当是。”秦玅观答。 她们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侍奉太女的宫人们也飞奔起来,想要将即将失仪的小殿下拉回来。 结果陛下她们过了桥,那道杏黄色的身影也没被捉住。杏黄色的小兔飞一般砸进了陛下和唐参赞怀中,张着臂膀用力圈着她们,将脑袋埋进了秦玅观怀中。 秦玅观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唐笙眼疾手快护住秦玅观的腰身才叫一大一小没跌进雪地里。 “陛下……”小长华撅着嘴巴,眼泪汪汪,顾不得什么仪态和规矩了。 “陛下,你这一去也太久了,你不知道京师怎么了……”小长华说得磕磕巴巴,难过出了带着哭腔的鼻音,“太后娘娘薨了,弘安姐姐哭了好久了,朝堂上他们都好气人,当太女好累啊……” 秦玅观抱紧了她,轻拍她的背脊,微别过脸,好让旁人瞧不清她眼底的光点。 唐笙瞧着她们,心中更沉闷了。 侍奉太女的宫人们赶上来时,忙跪在雪地中,为主子的失仪而请罪。 层叠的人群中,秦玅观看到了隐在最后身形单薄的秦妙姝。 她张开一只臂膀,静静望着她,眸光微烁。 秦妙姝哭的无神的双眼又涌出了泪花,她缓步上前,旋即小跑起来,抱住了秦玅观。 “妙姝。”秦玅观揉着抵在自己肩上垂泪的人,温声唤她,“想哭便哭,不必强忍着,那些规矩不遵也罢。” 秦妙姝终于痛哭出声,边向秦玅观请罪边诉说母亲生命最后的悔意,声调夹杂了太多的难受与痛楚。 秦玅观阖眸。 回宫的路忽然变得很是漫长,等到她带着家人回到禁宫时,秦妙姝的眼泪还未止住。 母亲一去,她连在可以依靠的人面前发生大哭的机会都没有了,陛下的宽容的拥抱催化了她心中的愧疚,秦妙姝几乎要无地自容了。 宣室殿中,秦玅观劝慰了她许久,小萝卜头一听她说话便想哭,再听到陛下说话眼泪便直接下来了。 “阿娘她自知有错,不敢恳求陛下原谅。她说她去得罪有应得,丧礼操办与否,陛下不必按照圣母皇太后的规制来……她唯一恳求陛下的,便是不要让她与父皇合葬,她无颜去见江皇后,也不想去死后仍要侍奉父皇……” “她,她还叫我把这个交予您,说是物归原主——” 秦妙姝摸出了藏在怀中许久的白玉念珠,放到秦玅观手中。秦玅观摸着那还带着体温的珠串,心绪芜杂。 她微垂腕,露出了宽袖遮掩下的念珠,几乎一样的珠串散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先后江芜那双慈悲温和的眼眸。 秦玅观想起了母亲还在时她们的点滴,长叹息。 “念珠本是母后遗物,太后那串亦是母后赠与,朕没有收回的道理。”秦玅观顿了顿,敛起眼眸,好似陷入一段漫长的回忆。 裴音怜与庆熙帝的扑击之症密不可分,又在她夺位的关键时刻毒杀了庆熙,虽是出于私利但也确确实实帮助了她。她在母亲生产时做了手脚,又几次妄图帝位,险些毒杀她亦是真。 得知她杀母之事时秦玅观恨不得当庭手刃了她,可过去了这么久她反倒心中多了许多哀戚。 良久,秦玅观道:“从前,宫里的女人总是身不由己。” 秦妙姝抬眸,眼底闪着泪光。 “你母亲的丧事,只以太妃之礼操办,至亲服孝朕不干预,但朝中大臣只有一月,百姓不过百日。”她缓了缓才道,“朕允她葬于所求之地,不与先皇合葬。” “阿姊……”秦妙姝哽咽道。 秦玅观垂眸,将白玉念珠戴到她的手腕上:“这是你阿娘留给你的念想。” “朕将它,交还与你。” “阿姊……”秦妙姝全明白了。 念珠便是江皇后坚定仁善慈悲为怀的延续,江皇后赠与女儿与她的阿娘,都是希望宫中的女子能够和睦安定地生存下来,在这四四方方的囚笼中,不再囿于后宫争斗。 江皇后的话为陛下铭记于心,这也是陛下为何在最后宽恕母亲之因。如今陛下将这串念珠转交给她,不仅是想给她留个念想,更是想要她铭记江皇后的话——宫中女子的刀刃,要面向朝野,要面向囚笼。这捆缚住她们的樊笼反而将她们凝作一团,代代向前打破桎梏。 “阿姊,妙姝全明白了!”她哽咽道,“阿姊……” 秦玅观再次张开臂膀,秦妙姝毫不犹豫地拥了上来。余光里秦长华正满眼泪光地瞧着她,秦玅观叫她过来,将她一并拥入怀中。 * 稍晚些时候,十八女卫中除了远在辽东的方清露,其余的全聚集于宣室殿外等待述职。 这还是半年来唐笙头次见人这么齐整,外殿值守时一见着便奔了出来和方采薇撞了个满怀。扑上来的女卫愈来愈多,一层裹着一层,将唐笙裹成了个洋葱心。 “往那儿一站都要认不出了,嗬,那气魄,还是咱们小十九么?!” “唐少傅、唐参赞、唐总督……唐大人……” “别叫了,折煞我了三姐!” “到京多久了,用饭了么?” “还差个二姐,二姐呢?” “还有些时日才能回呢!” …… 女卫们你一言我一语,唐笙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来这个世界的那个冬天,方家姐妹围住她烤火取暖的情形。 所幸戍边卫都过后,她们都还活着,还能重聚于此。 唐笙忧心太后丧气未过,她们这般吵闹可能会引来言官弹劾,努力安抚起姐姐们,应答起来她们关于战事和伤势的询问。 团聚的欣喜淡化了时辰的流逝,冬日的天又暗得极早,等到唐笙腾出工夫入殿时,秦长华和秦妙姝已经告退了。 陛下斜倚着书房的五屏椅,肘部抵起身,支颐阖眸养神。听着脚步声,半启眼眸。 唐笙立在昏黄的灯光中,身形愈发沉稳高挑了。权势养人,她单是立着便已显露出了少年权臣的意气,不比俗气的雍容,她更显得清贵,就同旁人描述秦玅观那样。 “圆日落山了。”秦玅观看向唐笙身后能映出殿外情形的乌金砖,语不达意。 唐笙知晓她这是在慨叹,缓步上前,来到她身旁,替她捏肩,舒缓舒缓紧绷的情绪。 “总觉着,越活越心软了。”秦玅观靠着她说。 “本来就是菩萨心肠,怎么能叫‘越活越心软’?”唐笙答。 秦玅观轻叹息:“那些死于齐军刀下的人,那些死在朕手上的人,不计其数,菩萨心肠同朕没有丝毫干系。” 唐笙指肩的动作停下了,她探长了脖颈绕到秦玅观跟前寻找她的双眼。 “怎么了?”秦玅观似有些疲倦,眼底略显迷蒙。 “一心为国,竭尽全力促变法,敢为天下先,为何不是菩萨心肠?”唐笙蹙着眉头,语调里藏着心疼,“旁人不知晓你,我还不知晓你吗?” 秦玅观轻笑着转身拥住她,双手搭在她的肩头:“也就阿笙最会哄我开心了。” 她明明在笑,唐笙却总觉得她的笑容里藏着苦涩,眼睛里也饱含悲悯。 “这哪儿是哄,我不爱说谎话,我说得都是实话。古往今来,你是最好的陛下。” 秦玅观微微瞠眸,望着她,有片刻失神。 “我只是觉着,女子在这世上活得太苦了,总是不忍心……这深宫之中,多是苦命人——” “启于一念罢了。” 这样云淡风轻的话,却叫唐笙红了眼圈。 她啄了秦玅观,将眼泪蹭到了她的面颊上。 “一念么,明明是执念。” 秦玅观笑而不语,唐笙却扑了上来将她抱得紧紧的。
第234章 太后丧期这百天, 秦玅观作为君主出于维系皇室的规秩的考量,服丧三日,辍朝七日, 剩下的百日丧期除了不许宴饮行乐,一切都照常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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