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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二娘退下后, 距离新元的子正只差一个时辰了。 不久,秦玅观摆驾东暖阁。 躺了半日的唐笙打帘出来,撞见了一院的侍从。 云霞和海曙也在队列里, 唐笙凑近了些许,立在她们身边, 好奇道: “大晚上的, 这是怎么了?” “医官大人,今儿是除夕,陛下也得守岁的。”云霞调笑她道,“不是升了官就不食人间烟火了吧。” “不是不是。”唐笙讪笑,“守岁得到东暖阁吗?” 海曙揪着唐笙的衣袖, 将唐笙拽进队伍中来:“你往里头立些,待会陛下一出来,就跟着我们说吉祥话,动静越大越好。” 唐笙敏锐地嗅到了海曙话里的提点,猜测道:“可是有赏?” 海曙颔首。 一听有赏, 唐笙便不准备再睡了,而是整理整理衣袍, 精神抖擞地立在队列中。 方姑姑出来给秦玅观换茶, 一眼便看到了鹤立鸡群的唐笙。 她端着茶盏走近,狐疑道:“你不去养伤么?” 唐笙摇头,方汀一下便明白了。 “你呀——”方姑姑扬着笑,摇着头走远了。 距离子正不到半刻钟了, 东暖阁灯火通明。明窗上印下一道清癯的身影。 等候的宫娥太监们纷纷踮起脚尖观望,唐笙身量高, 但也忍不住随着人潮倾身。 暖阁内,秦玅观倚着暖坑落座, 面前摆着金瓯永固杯和一壶屠苏酒。 红墙琉璃瓦外,寻常百姓家已燃起了爆竹,声响随着夜风飘来禁宫。 唐笙抬眸,看到了天际漫天绽放的烟花。 静待着的某个瞬间,爆竹声突起,烟花密集绽放。 明窗边的人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偏首来望。 唐笙笑着回眸,却被窗边漂亮的剪影攫去了视线。 暖阁内外皆是她的仆从,数不清的人陪着她守夜,可她独坐明窗下的身影又分外孤寂。新岁的喧嚣和热闹的年味似乎都与她无关,没有一丝烟火气能飘进她的心底。 唐笙望着她垂下首去,就着玉烛长调台燃起灯火。 微弱的光圈慢慢晕染开,映亮了她的侧颜。 秦玅观提笔,在寓意吉祥的香炉上熏了片刻,终于在纸笺书写下了新年祈愿。 笔尖滑动,秦玅观书写得郑重而缓慢: 一愿,政通人和,百姓和乐。 二愿,社稷长固,岁岁安宁。 “三愿……”秦玅观轻声呢喃。 她搁下了笔,在金瓯永固杯中斟满了酒,微微仰首眺望天际的烟火。 “三愿,上苍能再留给朕些时间。”秦玅观敛眸,在心中说出了这句话。 她扶案起身,行至门关处,殿内外的侍从跪成了一片,齐声道: “愿陛下新岁万安,大齐国运昌隆,江山永固——” 秦玅观拢起长袖,迈过门槛,朗声道:“赏。” 方汀的动作很快,众宫接了沉甸甸的赏银,喜悦溢于言表。只有唐笙望着她的背影,眸色复杂。 “你的,你的。”云霞将一锭银子塞进唐笙掌心,“发什么呆呢?” 唐笙回神,冲云霞和海曙笑了下。 * 新岁伊始,百官朝贺。 秦玅观参加完朝贺大典后便要赶往颐宁宫跟太后贺岁。 晨起时唐笙注意到寝殿内递了了几番热水,她推测是秦玅观身子又不太爽利了,颇为担忧。 修养了几日,唐笙的腿脚虽然没好利索,但走路已不成大碍,干脆就随侍了一段路,不成想走到一半,腿却越来越痛了。 秦玅观下辇时瞥见了痛出一脑门汗的唐笙,视线在她身上逗留了片刻。 “随朕入殿。” 唐笙循声抬眸,只看到了秦玅观被人簇拥的背影。 方才她脚步未停,若不是方姑姑提醒,唐笙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太后宫中的熏香味很浓,布置得也与宣室殿大不相同。 若说秦玅观的寝殿是天家气派里藏了几分寄情山水的色调,那么太后宫中则是彻头彻尾的奢靡华贵了。 唐笙一入殿,带着奢靡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她忍不住轻嗅了下,又嗅到了淡淡的脂粉味。 内殿的人听得通传,匆匆叩拜。 二公主秦妙姝从太后坐榻边下来,引着众宫人朝秦玅观跪拜。 装点着珠玉的帘幕发出细碎的声响,秦玅观打帘入内,躬身行礼。 “太后新岁万安。”秦玅观道。 “皇帝万安。”裴音怜含笑道。 她手边摆着秦妙姝刚剥的松子,见秦玅观来便吩咐人撤了下去。 容萍刚行几步,裴太后又叮嘱道:“收好了,哀家过会要用。” 容萍唱诺。 秦玅观在裴太后身侧落座,秦妙姝凑上前来,倚着母亲站立。 “妙姝也坐吧。” 秦玅观开了口,秦妙姝才敢坐上太监搬来的座椅。 “皇帝的风寒可曾好些。”裴音怜小臂枕着几案,微倾身道。 “劳太后惦念,玅观的风寒已大好。”秦玅观答。 脚踏下的秦妙姝巴巴地看向母亲,又怯生生地看向皇姊,脑袋转个不停。 殿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靠墙立着的唐笙隔了一层帘幕都觉察到了尴尬。 明明不是亲母女,秦玅观却碍于宫里的规矩,一定要来给这个只比自己大了七岁的小妈请安。小妈的亲女儿还在身侧坐着,母女两个心有灵犀,交换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要说些什么。秦玅观同她对坐,却长久无言。 唐笙光是想想都觉得窒息。 站着的这一会,唐笙脑袋一抽,突然想明白秦玅观为啥带她进来了——这里可以倚靠的东西颇多,唐笙就是直接靠着墙,只要微垂首,也很难有人发现。 秦玅观这人是真的心细,对待自己手下的近臣也是真好。唐笙心下一暖,连带着看向薄幕掩映下的秦玅观的眼神都变了。 她小心翼翼地探望了几眼,眼神里颇有种害怕秦玅观挨了里边这对母女欺负的意味。等到她回神细想,忽然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可笑——她可是个精明得跟狐狸似的皇帝,气场全开时欺负里边两位才差不多。 不知过了多久,宫人打起了帘。 秦玅观从内殿走出,唐笙慌忙跟上。 行至前殿,忽听得内殿里传来一声极为娇俏的呼唤。 “阿娘——” 秦玅观驻足片刻,这才迈步而去。 * 今年禁宫的许多活动都被二十七夜的叛乱搅乱了。 二十八日的祭祖重新测了吉日,挪到了开春。团拜会和上灯日干脆停办了。 初一过后,朝中休沐,秦玅观整日窝在宫里养病,除了批折就是书福。一众宫人乐得清闲,面上的笑容都多多了。 一身伤病的唐笙反而闲不住了。 她领了新的正六品医官服制,因平叛有功又复领了月例。 荷包鼓囊了,官衔也变高了,唐笙出门都变得有底气了。 去太医院报道前一日,唐笙对镜练半日仪态,结果当日一进门便碰上了山羊须王大人。 王大人比她少了个御前的头衔,品阶上又和唐笙别无二致,只得忍气吞声,同唐笙行了个平级礼。 小老头气得脸颊发绿,一转身,步子迈得飞快,像是躲避什么瘟神似地蹿远了。 唐笙回眸,朝他的背影招招手:“王大人慢走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小老头蹿得更快了。 新同事们纷纷向唐笙贺喜,唐笙作揖,客客气气地应下了。 在京七品以上的官员大多在京中置办了私宅。唐笙在御林司时听女卫们讨论过私宅的事情,大家看法一致,都觉得要趁早置办不动产,早早扎下根来,免得老无所依。 唐笙对买房这件事不是很感兴趣,但是对可以独处的私人空间非常感兴趣。因而也打算多攒些银钱,争取置办套离禁宫近些的宅邸。 这几日有几个同僚常开玩笑说要唐笙摆酒请吃。唐笙知晓这是官员圈里不成文的暗规,要想安稳混下去,这个环节是必须疏通的。 她只是没想到这群臭男人连女官的竹杠都要敲,只得遍寻京城找了家实惠酒楼请人吃酒。 结束之后,唐笙捏了捏瘪了一些的荷包,恨得牙痒痒。 难得出宫,唐笙约了轮值结束的方十八四处打听哪里有便宜的地契可办,没成想最便宜的也至少要三百两。 三百两是什么概念,地主家的长工一年收入还不到二十两,一个七品官员的正俸和恩俸折上禄米也才百二十两。 这样看来,住大通铺也不是不行。 唐笙捂紧了荷包,拉上十八,头也不回地回了宫。 * 今日是正月初三。 唐笙望着张灯结彩的宣室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顿住了脚步。 “再过几日是不是就陛下生辰了?”唐笙问。 方十八剥着刚买回来的热乎炒栗,脱口道:“二十六便是万寿节了。” “那咱们要给陛下备寿礼吗?”唐笙拍拍脑袋。 “自然是要的。但也无需花费太多。”方十八连抛三个板栗进嘴,“陛下什么稀奇物件儿没见过?咱们略备薄礼聊表心意便可了。” “你打算送什么?”唐笙巴巴道。 “金寿桃啊。”方十八剥开最后一个板栗丢进嘴巴里,拍了拍手,“我早前便托人打好了。” 唐笙:“……” 唐笙抓着脑袋回了宣室殿,梳洗了一通换了官袍,预备下今天熬夜要学的医书。 秦玅观对她医术还是存疑的,多数时还是召太医院的医官来会诊。 唐笙曾问过方姑姑,自己有没有什么固定的当值时间。方姑姑劝她不要落下拳脚功夫,医术也要往里钻研,平日里多在宣室殿待着,有事要告假。 她当时一直在颔首,直到听到方姑姑说,子夜时分她还要照常到殿当值。 唐笙在刹那间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今日这医书格外难温习,唐笙看一句话脑海里就浮现殿内张灯结彩的场景,开始思考该给秦玅观送什么贺礼。 一个时辰过去了,唐笙才翻了两页。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唐笙终于又翻了一页。 “唐大人。”宫娥撩开风挡,朝耳房里的唐笙道,“该预备着当值了。” 唐笙对镜整理好袍服,确认自己利落齐整后,跟着宫娥来到寝殿。 彼时秦玅观正立于书案前,手上握着一根极粗的毛笔。 唐笙远远便望见了那一抹红,知道她又在书福了。 听到脚步声,一身月白长袍的秦玅观搁笔,晾起了福字来。 “陛下圣安。”唐笙行完礼仪退至一边,老老实实藏在阴影里。 秦玅观捏着福字两角行至案前,没抬眸:“伤好利索了么,就开始当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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