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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笙抿唇笑,跟着秦玅观起身,往内殿去。 幽州治疫的这段时间,官差一体,自唐笙到差役,无论男女,吃的是同一锅饭,睡的都是门板架的榻,没人享有特权。秦玅观赏的这桌色香味俱全的膳食,看得唐笙是两眼泛光。 她用得香,连带着看她用膳的秦玅观也多进了些膳食。 “幽州是缺粮么?”秦玅观搁箸后忍不住问。 吃饱喝足的唐笙斯斯文文地擦拭嘴角:“暂不缺粮,但没御膳房的膳□□细,整日吃那些会腻。” 她这样一说,秦玅观便明白了。 从前她治军时也是这般。军中比县衙要苦,行军时莫说是新鲜滚烫的饭食了,就连吃饱有时都很难。 庆熙年间,同瓦格的最后一场仗,齐军断粮,她和黑水营的将士只能吃耐饥丸就着醋布煮成的糊糊,那味道,她现在想起来还会犯恶心。 宫中再怎样都比地方要好些,唐笙确实是吃苦了。秦玅观的视线描摹着她更显英挺的鼻梁,落于她线条流畅的下颌。 “苦么?”她问。 “不苦。”唐笙答,“为陛下做事,不觉苦楚。” 秦玅观不信,她屈掌,示意唐笙过来。 她在唐笙面前卷起衣袖,淡淡道:“把脉罢,瞧瞧朕到底是什么病。” 唐笙温热的指尖覆上她的腕子,轻轻搭在脉搏上。做这些时,秦玅观正饶有兴趣地打量她,像是要将她看穿了。 离得这样近,唐笙逃不过她的目光。她只能佯装不知道,面颊和耳朵却染上了红晕。 “陛下,您这是……” “手怎么了。”秦玅观在她收手前捉住了她的指节,将她拉近。 唐笙下意识瑟缩,却被秦玅观使些力气拉了回来。 “朕命你摊开掌心。”秦玅观冷冷道。 唐笙内心挣扎了一会,终究是没敌过秦玅观目光,乖乖摊开了掌心。 那日握匕首所留下的创口缩成了长长一条疤痕。前些日子,她忙时顾不得这伤口,硬是拖了二十来日,创口才愈合。 “这是哪弄的?” 唐笙解释了一番,秦玅观久久不语。 秦玅观头一次清晰地打量这双手,是唐笙头次入殿值夜那次。 她折子批累了,被灯火晃了眼,还是小宫娥的唐笙蹑手蹑脚地捧来了灯罩,骨节分明的指头覆在光晕上,侍弄了许久的灯火都没卡对位置,微屈的指尖泛着白,压着一股劲。 秦玅观打心眼觉得这双有力量感的手很漂亮,而手的主人却很蠢。她忍了忍,终于探手替她摁下了灯罩。她的食指贴着唐笙的小指,一冷一热,对比明显。 而今这双手多了道深色的伤疤,瞧着就很痛。即便伤口愈合了,秦玅观不敢抚摸这道狰狞的疤,忧心唐笙会觉得痛。 “陛下——”唐笙唤他。 “颈上也是那次弄的么。” 秦玅观探出指尖,压下她的衣领,微凉的指腹抚着那片。 唐笙觉得很痒,但又舍不得躲开。 “一点皮外伤而已,不严重。”她低低道。 “皮外伤么?”秦玅观反问她,“除了受皮外伤,是不是还起了高热,感染了风寒?” “是十八说的吗?”唐笙急需知道谁在给秦玅观告密。 秦玅观捏着她的脸颊,托起她的下巴。先前唐笙跪在脚踏边时,她就想这样了,可在佛祖面前她还是敛住了心绪,未敢造次,一直忍到了现在。 “陛下,我经受的这些不算什么。您挨过刀伤,趟过江水,没有闲暇,明明是在做利于社稷的事,却还要下罪己诏……同您吃过的苦头比起来,我经受的真不算什么。”唐笙被她捏得心跳加速,说话磕巴。 秦玅观俯身:“所以你觉得,能在幽州替朕多扛一些也是好的。” 她幽暗的眼眸里燃着微弱火光,唐笙在她的掌心轻巧颔首,唇瓣蹭到了她的指腹。 思念点燃了火焰,秦玅观像梦中那样,亲吻她的唇瓣。 唐笙乱了鼻息,但不忘以微弱的音量提醒秦玅观,她是从疫区回来的。 “亲都亲了,你说这些是不是晚了?”秦玅观笑得戏谑。 唐笙望着她,那双眼眸与她醉酒那日的重合了,幽暗压抑下的疯狂迅猛生长,她们明明什么都没说,只一个眼神,便互通了心意。 秦玅观挑开她肩头的盘扣,勾着她的衣领: “软屉榻太凉,抱朕到寝殿。” 上次醉酒,秦玅观的脑袋晕乎乎的。这次她清醒着,却好像醉了。 思念借着渴望在焚烧,后颈轻柔的触碰鼓励着唐笙去索取。 蹀躞带太硌人了,秦玅观勾下,丢至一边。 “你回来沐浴过了?”秦玅观嗅着她颈间的香。 “衣裳也换过了。”唐笙脸红透了,以为秦玅观嗅到她身上地尘土味,局促地解释起来,“我老进山挖药,身上会染土腥味……” 她解释到一半,才发觉秦玅观在笑,更觉羞耻了。 衣料落下,秦玅观沿着她的肩头向下抚:“清减了不少,但身上也结实了。” 秦玅观还想再逗逗她,俯身的人却已经开始反击了,惹得她闷哼了声。 都说“酒痕在衣,坠欢莫拾”。 可自那夜醉酒后,她便一直惦念着重拾坠欢。或许是因为那场睡得酣畅的踏实觉,或许是因为那刻的欢愉会让她短暂地遗忘繁杂的朝政,忘却那些压抑血腥的画面,忘记那些沉闷的过往…… 秦玅观每每倚上那方短屉榻,望见那藻井,思绪总会不自觉地摇晃和晕眩。 唐笙也记仇,她向她索取,一遍又一遍。又紧密,又深刻。 她故意问她:“陛下,你忧的是朝政,那思的是谁?” 秦玅观隐忍不答,坚持了片刻便溃败了。 她不是乐意吃瘪的性子,也硬撑着压了她一回,却因气力不支没能撑太久。 紧绷了这么久,她们都像是凭风飞扬的纸鸢,牵着她们的向上的风卸了劲头,疲惫便会肆虐。飞扬了许久,她们最终栽进彼此的怀抱里,依偎着取暖。 秦玅观睡了个踏实的好觉,唐笙拥着她,疲惫和煎熬也都消弭一空。 外殿燃起烛火时,唐笙睁眼,恋恋不舍地望着眼前人。 她得走了,可秦玅观却还牵着她的衣袖。 睡得迷蒙的秦玅观睁眼,瞧见了坐起的唐笙。 “陛下,我得走了。”唐笙瞧着又像是要哭了。 这人求着她放她回幽州,眼下却又是满眼的不舍,秦玅观暗嗔她活该。 她松开唐笙的衣袖,拉高棉衾,不去看她。 耳畔有细碎的声响,秦玅观知道,那是唐笙在更衣。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终于没有声响了。 心里空落落的秦玅观拉下棉衾,准备迎接满室的空荡。 烛火摇曳,一片昏黄中,她瞧见了满脸泪痕的唐笙。 那本该离开的人,衣冠整齐地出现在她身侧,俯身来轻啄她的眉心。 “我真得走了。”带着哭腔的唐笙喃喃道,“可又舍不得。” 秦玅观哑声道:“该。” 唐笙往她怀里抵了抵,像是续命般嗅着她颈间的味道,闷声道:“我留了一旬的药,你不要为了嗓子舒服多用,一天服一天的量,药吃完了我也就回来了……” 早晨方十八同她说秦玅观病重时,唐笙是真以为秦玅观病得起不来榻了,骂了自己一路混账。回了宫,见方姑姑的神色同往常一样,唐笙悬着的心才放下。 秦玅观主动同她亲昵,唐笙欣喜若狂,抱着她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情到浓时,她问秦玅观思念的是否是她,枕畔人抬臂遮住了双眼不想回答,可红透了的面颊却替她回答了。 唐笙确定了,秦玅观是喜欢她的。只是她习惯了内敛,不愿轻易表露。 互通了心意,她们之间的隔膜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触不到摸不着的牵绊。 唐笙好舍不得,好舍不得离开她。 眼泪划过了秦玅观颈间的肌肤,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抚唐笙的发。 唐笙抵了会,终于起身,一步三回头。 秦玅观阖眸,再睁眼时,殿中就只剩昏黄的烛火了。
第66章 唐笙走后, 秦玅观躺了一会才起身。 桌案上留着个小巧的匣子,秦玅观推开,看到了里头排得整齐的纸包, 纸包的上边是张写满狗爬字的医嘱——唐笙写字很怪,总丢笔画, 有些字她能意会, 但写法是还是头次见。 秦玅观想,下次唐笙回来,她一定要亲手教她写字。眼下她也只能边揉眉心边凑合着看了。 唐笙在医嘱上写道: “陛下,顺喉药不能多用,用多了损伤脏器, 会咳血。这次药丸的剂量都改小了,多用就撑不到一旬了。待我回来再给您补上。” 手腕垂下,信纸盖住秦玅观的指尖,眼前景和她思绪混乱时见到的很像。 唐笙和她依偎在浴池壁,她待久了胸闷气短, 没什么力气,干脆由着唐笙替她擦拭更衣。唐笙像抱赖在大人怀里的小孩那样, 将她架在身前抱回榻上。秦玅观躺下后去牵她的衣角, 指节掩盖在了她的衣料下。 唐笙说她在县衙里梳洗不便,想要泡个舒坦。秦玅观松手,唐笙将她哄睡着了才离开。 想来唐笙是趁她睡着的这段时间准备的这些。秦玅观当时还腹诽她是个没良心的,现在回想起来, 秦玅观觉得自个泡在了蜜罐里。 她在圆凳上坐了会,方汀端着瓷碗入内了。 “陛下, 您用些药膳罢。”她道,“唐大人走前特意嘱咐了。” 秦玅观左手支颐, 右手指尖在桌案上点了点,方汀快步走去,搁在了她面前。 “小唐大人是个心细的。”方汀见秦玅观用得香,不住地夸赞起来,“也是个会疼人的。” 秦玅观呛了下,掩唇咳嗽起来,吓得方汀忙给她顺气。 “少胡说。”顺过气的秦玅观责备了她两句。 方汀讪笑。 “吩咐你的……” “回陛下话,塞进唐大人荷包了。” 秦玅观啜了两口药膳,没再说话。 窗外传来梆声,眼下是四更天了。 唐笙赶两个时辰的路,天快亮时就该到幽州了。 御前仪卫得了秦玅观的令,一直将唐笙护送到幽州城外。 睡得好好的被人揪起来当差,这种苦唐笙是尝过的。她摸着荷包想要给这些随她奔波的仪卫一点赏,摸了半天没见着碎银,反倒摸出了一沓银票。 唐笙怔了怔,意识到是秦玅观塞给她的,她点了一番——五张一千两,十张一百两,十张五十两,足足有六千五百两。她那些个占分量的碎银子都被秦玅观收了,银票质轻,唐笙更衣时竟没觉察出来。 她摸出一张五十两的交给这十来个仪卫:“诸位辛苦了,拿着这些吃顿早茶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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