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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人或怀疑、或谨慎、又或是激动的目光中, 七长老把门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起码是和那道长了锈的狭窄小门相比。 里面摆放着的各种被擦拭得闪亮的仪器装置,明显与地心的反科技传统相悖, 因此显得和地心格格不入。 房间的中心摆着一张长长的工作台, 周围散落着几把椅子。在最角落的位置, 摆着整个房间最引人注目的东西——一个胶囊状半椭圆的竖直容器,体积不大不小,大约能装得下一个体型适中的成年人。 “你是祁碉,对吗?” 被叫到名字的祁碉还沉浸在这个房间带给她的熟悉感中, 听到自己的名字骤然回神, 带着一点不知所措, 点点头:“是, 我是祁碉。” 七长老默不作声地端详了她一会儿,没有预兆地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抄起一把枪, 对准祁碉的头。 他的行动出乎意料,但一直保持着战斗形态、像一大团阴影一样潜行尾随着几人的狼犬却没有放过丝毫预兆。 在战斗性精神体判断出七长老摸到的是一把枪的时候,它一跃而起。 当枪口对准祁碉的头, 狼犬尖利的牙齿也随之穿过仿生人手臂的塑胶表皮, 在金属骨架上留下两个深深的咬痕。 仿生人没有被安装痛觉模拟系统,但还是被狼犬攻击时带来的冲力带得晃了晃,连带着枪口偏离了原先的标准目标。 祂没有反应过来, 依旧扣动了扳机。 枪口什么都没有射出来, 只是枪头的部位亮起红光, 与此同时有报错的声音响起。 缪意菱这才看清,这并非一把枪,而且有着枪的形状的感应器。但她还是坚定地把七长老的手臂压下,沉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七长老眨了眨眼,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祂低头检查感应器,又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发现红光是在偏离目标之后响起的,这才松了一口气,回答缪意菱的问题。 “只是一个简单的验证措施,不会对祁碉造成任何伤害。毕竟最希望祁碉能够完好无损的,还是我的造物者。” “这是殷密青的意思?”林茵问。 仿生人点头。 这话是有道理的。一路上,殷密青都在给祁碉留下线索,留下让她修复好丘瑞斯的信息。看起来,祁碉在她修复丘瑞斯的计划中,确实是一个重要环节。 缪意菱顿了几秒,缓缓移开自己的手。 七长老重新举起感应器,离近了些,对着祁碉的头按动按钮。 半秒后,代表正确的绿光在感应器的枪口位置亮起,与之一起响起的是一道金属门滑动的声音:“已充能,请在十分钟内进入。” 祁碉转头,发现滑动敞开的金属门属于房间角落中所放置的那台胶囊形状的机器。 从敞开的门能够看到仪器的内部:那是一个完全光滑的空间,没有座椅或任何操作面板,只有光滑平坦、闪烁着冷灰色泽的金属平面。 七长老微微一笑,做了个手势,示意祁碉走进去。 在缪意菱和林茵半是担忧半是犹疑的目光中,祁碉在仪器中站定,看着感受到自己的重量后,金属门缓缓滑动闭合的样子。 她的心中其实没有什么感觉,既不畏惧,也不激动。 如果真要说,充斥着她心脏的情感可能称为“宿命感”。 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的那一瞬间,祁碉忽然感到一阵眩晕,随之而来的是失重感,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手扶向一侧的金属壁。 令她感到不解的是,伸出去的手什么都没有摸到。 无论从外面看还是从内部观察,这个容器都没有宽敞到祁碉站在里面,手臂完全伸直却碰不到两侧墙壁的程度。 当坠落感停下,祁碉试探性地睁开眼睛,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映入眼帘的,却再也不是冰冷狭小的金属舱内部。 粗壮的树干,茂密的树干,形态各异的园林树种环绕在她的四周。 祁碉站在一条小径上,这条小鹅卵石铺就的道路被开着淡紫色花朵的草丛簇拥,一直延伸到不远处,和一条更宽阔的林荫路接轨。 高楼大厦的顶端从树木的上方只冒出一个尖,落日的余光落在那些镜面材料上,反射出过于明亮的光芒。 这是一个街心公园,而且是比较热闹的那种。更重要的是,这个明显属于祁碉记忆中的那个时代,而不是光冠城存在的未来都市。 祁碉怔愣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听着耳边传来小孩子的嬉笑声,以及更成熟一些的笑闹声,听起来是还没有成年的学生们。 一个小孩子从她的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她的膝盖。 祁碉下意识地想要扶她,却没想到小女孩直直地从她的手上穿了过去,而祁碉亲眼看到小女孩身上的碎花裙在那一瞬间覆盖住了自己手上的皮肤。 祁碉反应过来,自己并不真实地存在于这个景象之中。她所处的环境和她自己,都只是某种投影。 她走了几步,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努力试图明白自己被带入这片图景的意义。 直到她的眼睛,和不远处林荫路上的一个女人对视。 她坐在林荫路最不引人注目的一把木质长椅上,颇为惬意的向后靠去,打量着周围环境,目光中带着欣赏与怀念,以及某种更为复杂和黑暗的情感。 锐利却幽暗的一双眼睛,瞬间唤起了祁碉的回忆。 “殷密青?”祁碉喃喃自语道。 这个女人比她上次在哑末城中看到的影像要更加年轻,几乎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学生。 但她的气质并不青涩——正相反,年轻的殷密青浑身散发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浅色的眼睛在瞳孔周围有着一圈接近于透明的茶色光圈,摄人心魂。 殷密青也看到了祁碉。 她歪了歪嘴角,朝着祁碉露出一个笑容,某种程度上柔和了她面容和气质所带来的的锋利棱角。殷密青像是在用那个眼神来说:“过来。” 祁碉慢慢走向她的造物者,并且注意到,在她走近的过程中,殷密青一直在上下打量祁碉。 “你长大了。” 当祁碉走进,殷密青歪着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祁碉在她的身边坐下。 祁碉的心情其实非常复杂。 一方面,殷密青是自己的造物者,她对这一点怀着以负面情绪为主的复杂情感;但另一方面,殷密青又是最顶级的天才科学家,在科学上的成果每一项都是创造性的成功,这一点又让祁碉感到崇拜和敬畏。 最终,她咬着嘴唇坐在殷密青旁边,和殷密青坐同一角度看同样的风景。 也许这样能多少了解一些她的想法,祁碉想到。 “想知道我为什么把见面的场景选在这里吗?”殷密青下一刻就问道,几乎让祁碉以为她可以读心。 “不知道——为什么?” “这是安乌娅最喜欢的时代和场景,那时候的植物还能在露天存活,人类把自然视为生活的一部分而非荒芜的绝境。”殷密青的声音像是从缥缈的远方传来,声音中带着笑意,但表情却一片漠然。 “她相信科技可以帮助人类生活的更好,甚至复原我们在几个世纪前的生活。” 祁碉在心中挣扎了几下,问:“这就是你把这个时代的记忆植入安乌娅复制体的原因吗?” 殷密青看她一眼,勾了勾唇角:“你是我最杰出的成果。” 而且那也不是随便某个人的记忆,而是安乌娅成为安乌娅之前的记忆。 殷密青留下的“灵魂”片段从记忆中得知这件事,但她并没有说出来,而是忠实地重现主人的性格:在说话时薄薄的嘴唇向上挑,牵起一抹更像是冷笑而非赞扬的微笑: “你是最人性化的仿生人,也是最服从命令的血肉之躯。祁碉,你的诞生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也是我的骄傲。” 祁碉感到头晕目眩。 殷密青就像是她的父母,说着为她骄傲的话语,但祁碉清楚地知道,没有那个正常的父母会复制自己朋友的DNA,然后把克隆人的脑部组织替换为凝胶和机械。 祁碉默默地看着殷密青,直到她脸上略带讥诮的笑容消失,才继续问:“安乌娅到底去哪里了,她知道你用她的DNA造出了一个怪物的事情吗?” 殷密青顿了顿,轻飘飘地说:“她不知道,因为在你之前,她早已经死了。” 这一点,祁碉多少已经预料到了,但她真正想要知道的是:“安乌娅……是怎么去世的?” 半晌沉默后,殷密青淡淡地回答:“她死于慢性中毒导致的器官衰竭。” 中毒?祁碉一怔。 难道…… “那时候,她和我经常到哑末城周围的野外考察。那里的植物全部枯死,土壤寸草不生。 殷密青低低笑了一声:“但安乌娅总觉得,我们可以通过科技手段恢复植物的生长环境,让它们重新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但是一个月后,安乌娅就出现了症状,三个月后,她虚弱得没办法病床。半年后,她就去世了。” 公园中的空气很干净,不像是光冠城中永远弥漫着霓虹色彩的暧昧雨幕,也不像是毒区中弥漫着毒素的飘白雾气。 殷密青专注地望着自己的手掌,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正好是毒素在土壤和空气中出现的最开始。地心人不知道为什么对此免疫,但大批地表人都死于在野外吸入毒气。” “后来,光冠城借助丘瑞斯在城市周围设立了防护网和过滤装置,才让城市中的人呼吸到安全的空气。” 祁碉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也许她看错了也说不定,当提到安乌娅的时候,殷密青的眼中总是闪过一丝别样的光芒。那是她心中情感的闪光,但祁碉竟无法分别,那光芒预示的究竟是恨意,还是更加深沉的另一种情感。 殷密青还没有说完。 “在安乌娅死后,我离开了哑末。我们一起计划了很多能让这颗星球、以及这颗星球上的人类变好的方法,但没有能源和技术团队的支撑,我一个人无法实现。” 祁碉情不自禁地开口:“所以你加入了第一军工集团。” “是的。我去了当时科技最发达的城市,也是刚刚将丘瑞斯投入使用的第一军工集团所在的城市,光冠城。在那里,我靠着和安乌娅共同设计的小玩意儿获得了一份工作。” “考察过我的能力后,我被派往地心参与创造仿生人的项目。” 她的语调沉了下来,某种程度上暗示着接下来她将给出极其重要的信息。 “仿生人的计算量过于庞大,即使祂们的能源并非来自丘瑞斯,但只有作为超级智脑的丘瑞斯,才能负担得起祂们程序的运转和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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