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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羽捷也问过她:“最近怎么都不听你提闻笙了?” 迟绛就撇撇嘴,“哦,同桌而已,没有什么好提。” 话被闻笙听到,她脚步一顿,却无言反驳。朋友是自己推远的,眼下的结果,当属自作自受。 她回到班里,翻出那本《同桌证》,只看一眼,又匆匆藏好。那是迟绛靠近自己的证据。 “人类为什么一定要经历十六岁呢?”闻笙对着空白草稿本问自己。 身体里流布爱意,却要学会躲避,学会抑制。 头脑里充满自由的渴望,却只能在教学楼环绕的操场透气仰望广袤天空。 已经逐渐进入冬季,课间操时常因冰雪天气而取消。 在广播里通知“跑操取消”的时候,班里总是欢呼雀跃,迟绛最兴奋,带着一口袋工具跑到操场上堆雪堡。 闻笙无意参加类似的活动,和几位内敛的学霸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刷题。 “为雪白试卷错过教室外真正的白雪,不会遗憾吗?” 她也有过几秒动摇,也想踩着雪地到窗外透透气。 可是她又畏惧那过分欢乐的场景。 同学们在大雪里欢乐追逐甚至奔跑到大汗淋漓,“哈哈”的笑声在冬季也自带浓雾效果,那么热气腾腾的冬天,闻笙觉得自己难以融入。 所以,她只是戴着耳机,目光柔柔地搭在白色树枝上。积雪沉甸甸的,风吹过来,雪就纷纷飘降。 在校园里,一片结晶载着一桩暗恋心事,无声落在雪地上,融化在阳光里。 她因此觉得学校的下雪天是有夏日感的,是盛夏的一杯青提奶盖。 闻笙这样漫无目的想着,桌面上赫然多出一杯“冰激淋”。 透明塑料杯里铺满白雪,可可口味树枝,小石头硬糖,顶部装饰一片金叶子。 闻笙轻握住杯身,雪水的冷气透过手心传到心里,却烫得她心里发暖。 她侧目看向迟绛,眼神表达感激。 迟绛却撅起嘴,“哼。”随后用冻得通红的手抓起比,埋头刷题。 手到底是冻僵了。控笔有些困难,写出来的字都歪扭。迟绛懊恼地丢下笔,打着呵欠对课本发呆。 闻笙在一旁看着她,忽然用指尖戳戳迟绛手背。 “?”迟绛佯装生气地看着她。 闻笙却轻轻弯起唇角,像年轻的小魔法师初次触摸水晶球那样,缓缓而神圣地牵住迟绛的手。 温热血液,暖暖体温,奇怪的能量透过掌心流动。 她和她在桌下牵手,牵手只为了说谢谢你。 “这样,比较暖和。”闻笙红着脸解释。她现在有点想松开迟绛的手了,因为感觉自己的动作很唐突。 她用余光偷瞥,发现迟绛双目愣愣地看着黑板。 闻笙嘴唇紧抿着,似乎身子也紧张得僵直。神情紧张,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更用力地回握。 “谁要你暖手。”迟绛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上钩了。 如果只是同桌,如果朋友都不算,那现在两只手紧握在一起难道是为掰手腕较量力气吗? 于是咬牙切齿装凶,企图缩回自己的手。 闻笙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她手握得更紧,平视着迟绛微笑:“是你先的。” 怕迟绛不明白,又补充:“是你先递给我暖水瓶,你先从操场带回冰激凌。我不喜欢欠你人情,所以替你暖手。” 迟绛觉得她说得没道理,但手牵在一起,心脏砰砰跳着,也就忘了道理:“那……那就好吧。” 她的手逐渐回温,温度没多久就比闻笙的还要高。她问闻笙:“你之前,也牵过别人的手吗?” 闻笙想了半天,想起邻居妹妹,诚实地点头承认:“有。” 顿了顿,又扭头反问迟绛:“那你呢?” 迟绛闻言,心情忽然像初结薄冰的湖面泛起褶皱。 她松开闻笙的手,自顾自把脸扭到一边,不甘示弱:“当然有。 方才流动在两人之间的亲昵,在松手的瞬间不复存在。 迟绛攥着拳头,拳头托着腮帮凝眸沉思,思考自己为何在听说闻笙牵过别人手时莫名难过。 答案其实就藏在心底里面,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喜欢。 可迟绛偏偏胆小,像心虚的逃课学生见到老师绕道而行,她也蹑手蹑脚绕过“喜欢”二字。 诸如喜欢、暗恋、爱情,这些词汇都太宏大太遥远,迟绛的想象力还到达不了那么遥远的地方,一切懵懂情绪便只能浓缩成一句话: 我很乐意和她坐同桌。 闻笙在一旁写着作业,余光却注意到迟绛发愁的小表情。 她心里猜测着,今天迟同学的校园网主页恐怕又要。 不知她会如何记录这一次暖手名义的牵手,也不知她小脑袋瓜里此刻给自己新添了多少罪名。 * 太压抑,就总想着叛逆。 闻笙走在放学路上,整条街的泥泞都附着在她心上。风吹在脸上,有些生疼。 她远远看见迟绛的背影,鲜艳的黄色帽子从校服领口翻出来,像一只柠檬成了精,激起喉咙的阵阵酸涩。 六点半整,路灯整整齐齐亮起来,雪白路面变成橘黄色。添了回忆滤镜的场景,难免又叫闻笙想起往事。 她很多次都在失眠中反思,当时朋友们同自己疏远,妈妈究竟起了几分作用呢? 如果当时勇敢,如果当时大声哭,有没有可能结局会不一样? 从爸爸妈妈离婚起,闻笙习惯悲观,也习惯逆来顺受,以为只要好好学习做乖孩子就能换取表面安宁。 可家里却始终是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即使处处小心翼翼,也可能因琐碎小事触发战争引线。 她尝试自救,阅读许多心理学书籍找答案,书一页页翻过去,她忽然疑惑:为什么不是妈妈来读这些书呢? 木板凳,旧客厅,写尽原生家庭影响的书籍被她摆在茶几上。 两天后,妈妈才注意到那本书:“闻笙,说你多少遍,东西又乱放?” 想逃跑的心与日强烈。 很快她就弄清楚二手摩托的价格,知道驾照考试只要六百块。意识到破烂四轮车也可以驰骋很多个“500 miles”,一辆自行车也可以踏上朝圣之路。 自由似乎很近,她已经幻想出一个灿烂的十八岁。 而认识迟绛的时候,空旷的幻想又变具象。 敢承认的一部分,是期待一场天马行空的公路旅行,分一只耳机给她,登高高的山岗,看夕阳,数星星; 不敢承认的一部分,是想要告诉她耳机里旖旎声音的真实含义,告诉她星子闪烁的夜晚其实是首抒情诗,峰峦起伏的石块上,藤蔓邀请唇瓣相互纠缠。 想太远了。 闻笙打开网页,像东张西望的小贼,偷看迟绛的动态。 查看动态之前,她都得深吸一口气做足准备。 在她意识不到的地方,迟绛敏锐地拆穿她许多伪装。 比如:「草稿纸太薄,文字会渗到下一页。」 旁人读着不明所以,闻笙却一下子咬紧嘴唇,陡然紧张。 因为白天,她借草稿纸给迟绛,前一页纸上刚好“不小心”写过迟绛的名字。好丢人,不小心就写了满满一页。 再比如:「冰块加入热奶茶,就会变温。温温的,很难喝。」 闻笙于是又反应过来,这并非在讲温奶茶难喝,而是怪自己忽冷忽热。 而至于今天的牵手,不出所料,迟绛也还是暗戳戳记录:「小熊和小熊击掌,友谊诞生。小熊和小兔击掌,小兔就被拍扁啦。所以小兔要警觉,远离小熊陷阱!」 这一条写得太含糊也太童话,可闻笙还是捕捉到了关键字,在迟绛心里自己是危险的动物,是陷阱,要高度警戒。 关掉网页,闻笙揉揉眉心,又觉得迟绛的担心不无道理。 需要承认,她就是危险,就是陷阱,处心积虑想要迟绛喜欢自己。 否则怎么会阴暗地躲在屏幕另一端,咬文嚼字做阅读理解,从蛛丝马迹中寻找迟绛对自己隐有兴趣的证据。 闻笙以为,只要自己删光了浏览痕迹,按迟绛大大咧咧的个性,这一场窥视就会滴水不漏。 却没想过,迟绛早就察觉她的悄悄注视。 不是因为迟绛大大咧咧的性格突然细腻,而仅仅是因为,她对闻笙也有相同浓度的兴趣。 兴趣足以叫人明察秋毫。
第19章 18 黑板右侧,九个格子,语数英物化生等科目来回变幻,如此组成平凡的每一周。 迟绛无意把课堂当作课堂,而看作是角色扮演的空间。将知识看作是梦境的载体,舞文弄墨,睁圆眼睛大梦一场。 最喜欢语文课。 看着黑板上的潇洒行楷,她设想自己回到战火纷飞的西南联大。 时常想象讲台上站的是费孝通,在讲述乡土中国或江村经济;艰苦卓绝的年代,年轻的学生双目清澈。 听讲时,她总是望向窗外,偶尔大雨倾盆,她便纵容自己神游。关闭耳朵,不理会诗歌赏析技巧,不记录答题模板,专心“静坐听雨”。 课间,她拿自己草绘的地图问闻笙:“瞧,就是这条路线,我也很想重走西南联大之路。” 话才说完,自觉没趣,悻悻收回纸:“又忘记了,我不该打扰你。” 闻笙却按住纸,轻声许诺:“高考结束,也许可以去。” 迟绛眼镜变得亮晶晶:“真的吗?你也一起吗?我们需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闻笙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开玩笑:“不,我们穿越去。” 迟绛却马上轻哼一声,挪揄闻笙:“某些人才不会和我去呢。某些人说了,等高二连我是谁都不记得啦!” 闻笙吃瘪,笑容垮塌下去。 迟绛却觉得闻笙生闷气的样子很真实。不似平时那样冷冰冰地端着,唇角下压的弧度也可爱。 等上课铃声一响,数学老师拎三角板进班,迟绛又马上集中精神。她热衷想象自己是疯人院里的数学天才,要破解压轴难题,才能顺利出院。 迟绛享受智力的游戏,热衷逻辑推演。年迈的数学老师一开口,教室就变成巨大的坐标系,数字与符号在半空飘浮,她和闻笙是最聪明的两只小圆点。 她偶尔也为做不出题目发愁,发愁的样子有点丢人:啪嗒啪嗒,泪珠掉在试卷上。 闻笙察觉她哭,递她一片纸巾,顺便笑她:“天才被难住了?” 再把她卷子拉近一点,画一条辅助线或写一个公式,怀着期待问她:“之后步骤,可以独立做下去了吗?” 迟绛“泪眼婆娑”接过笔点点头:“好像懂了。” 她内心正感慨闻笙思路快且清奇,点拨到位,旋即却听见耳边传来轻飘飘的一句:“啧,天才也是爱哭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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