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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杀了山禅雾的京月抽出霜剑,杀意未消。她转身,面对浩荡的天雷,右手依旧在微微颤抖。她的灵力已经竭尽,神化也渐渐消褪。 但她看着天雷,神色并不算友善。风吹衣猎,银丝乱舞,她仅剩的半边脸依旧昳丽清冷,被劈碎的部分渗着鲜血,汩汩染红半边身躯。 一半似神,一半如魔。 “这是你最想看见的一幕,不是吗?”京月轻声道。 髶魔入侵人间,天道法则不可能不察觉;它只是想拖延时间,逼使这一切发生。然而出了变故,长生鱼死,它不得不出现,劈了凶手,了结这段因果;同时也不能再视若无睹,但它能继续故意拖延。 它并非分身乏术,它为了逼迫菩提雪归位,什么都干得出来。 滚滚天雷轰鸣,似乎是在狡辩,并且在质问她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归位的。”京月吐出一口浊气,道。 哪怕神魂完整,能够飞升九重天归位万佛之境,她也不会顺了天道法则的意。 天雷轰鸣,比起方才更为响亮,几乎震耳欲聋。 天道法则在发怒,京月无动于衷。她其实还能神化,但耗空内里的神化不会撑太久——但本就是必死的下场,她这时候也不计较生死,她从未想过能活。 谢杜娘在地上只能看见京月一人对着天道法则化身的天雷,有些讷讷。与髶魔说的那样,她一时间也觉得京月疯了。哪怕是菩提雪,对上天道法则无异于蝼蚁撼动巨树。 但京月已经提起剑冲了上去,以燃烧内里为代价,与天道厮斗。 天雷轰轰,大雪絮絮,雪与雷电的交织,天地昏暗,一时间分不清谁与谁。 与天雷交战的京月能感到自己内里在急速耗空,继续下去的话,她会死在这场被天道法则压制且被天雷攻击的局势里。 但她想到的是此前的茫茫岁月,以及江知缇的尸体。 偏执且失去理智的菩提雪是不可控的,京月遍体鳞伤,被劈碎的地方鲜血已经不在涌出,但看上去焦黑一片,没有自愈的迹象。 “所以呢?只有你一个什么都做得出来吗?”京月怒声喝道。 天雷震动,更为愤怒。它既不满于菩提雪的反抗,也震惊于菩提雪这会抱着必死的决心,也要报复它的模样。 天道法则的威严不容挑衅,哪怕是菩提雪。天雷降下,比起之前还要猛烈,不一会儿便将京月劈得狼狈不堪,鲜血浴身。 京月全无往时的清冷模样,她宛若从地狱爬上来的魔物,哪怕身上全是伤,被天雷劈出的洞无数,但一只眼睛依旧灼灼,内里的偏执如何都无法磨灭。 天道法则更为震怒,终于开口:“菩提雪!不要执迷不悟!九重天才是你的归宿!” 它的声音浑厚,在这方天地间荡漾,威严肃怒。 “何为执迷不悟?何为归宿?”京月质问。 天道法则声音依旧:“你现在这般便是执迷不悟,你是菩提雪,是拥有神格的神,你的归宿只能是九重天!岂可逗留人间与一个女娃娃厮混?” “神?可笑的神。”京月嗤笑。 “这个神,不当,也罢。”她缓缓说。 天道法则再度震怒,它终于意识到,菩提雪这是铁了心了要与它决一死战。 它忍无可忍,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天地都为之颤抖,黑云压压已经遮天蔽日。 天道法则不再开口,但一股浩瀚磅礴的力量扑面而来,将京月席卷,随后酝酿出一股紫色雷电,密密麻麻的雷电交织闪烁,看起来骇人非常。 雷电落下的瞬间,京月周围的虚空化作一片雷海。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天雷与雷劫了,这是天罚! 这是当年杀死了山禅雾的天罚,是九重天所有神仙都避讳的存在。天罚一旦降下,轻则肉身毁灭,魂魄入轮回;重则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不论对于仙还是神,都将是毁灭性的重击。 倾盆大雨一般的天罚,京月站在天罚的最中央,她浴血的身影如同蝼蚁一般渺小。 轰隆——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京月全身的骨骼都被劈碎,她已经站不起来了,鲜血像是河流,怎么也流不完。 天罚依旧,她倔强地睁着眼,不甘,不满,愤怒,不服,不屈,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她已经麻木,抬着眼,看着天道法则。 但脑海里想的是许久以前。 …… 她并非那样道心坚定,当江云湄拥上她时,她到底是没有克制住自己,低头轻吻了江云湄湿漉漉的发丝。 那时候的江云湄还是那样依赖她,与她一同沐浴时,睁着一双比温泉水还要温暖的双眸笑意盈盈;她的发丝湿漉漉,被尽数拨到一侧,隔着氤氲的雾气,看着是那样的不真切。 江云湄最喜欢在沐浴时依偎在她身旁,高兴了便会拥上她,与她亲密无间。江云湄这样做无数次,但她就在这一次,神使鬼差地低头轻吻了一下江云湄的发丝。 江云湄没有发现,徒留她的心口处不断快速跳动,悸动阵阵。 她应当是早就喜欢江云湄了——不论是江云湄,还是江知缇。 京月想着,终于是露出一个笑容,缓缓合上眼。 不能生同时,但能够死在同一个日子,也是好的。她的灵魂能不能留下一缕来去追逐江知缇?京月想。 咚—— 一声足以盖过雷声,还要浑重悠扬的钟声回荡在天地间,拨开了黑云,透出阵阵金光。 这阵金光穿透黑云,破开虚空,钟声一声接一声,让天罚中止,也让漫天的天雷停顿。 这是从哪里来的钟声?京月再度睁开眼,鲜血让她的眼皮难以睁开,睁开了,也是眼前一片血红。 她恍然间看见了万佛腾云,佛光普照。但她爬不起来,浑身的骨骼都被天罚劈碎,只得狼狈地匍匐。 “菩提雪。”为首的佛陀没有开口,但声音响彻虚空。 她垂下了头,不言。 “你如此,何苦。”佛陀幽幽地叹息。 京月:“……” 京月开口,声音嘶哑,断续:“不……苦,顺心、而为,罢了……” “你想清楚了吗?”佛陀看着她,道。 菩提雪归位,是回到万佛之境的。但菩提雪显然是不愿回到万佛之境去,尽管如此,祂也不能眼看着菩提雪就这般死去。 京月竭尽全力,终于颤抖着,磕了一个头。 她道:“弟子,愿……剥离神骨,毁去神格,入生老……病死之轮回,惟愿能与江姓之女江知缇、厮守,修成正果。” “菩提雪!你怎敢!”天道法则再度出声,它不敢置信,京月竟然会为了能与那个凡间女子厮守这般做。 佛陀垂眸望着她,不作声,也没有举动。 京月在原地抬起仅剩的一只手,穿透自己的腹部,摸到尾椎处那一柄神骨,在佛陀的凝望下,她额头青筋凸起,冷汗与鲜血一并沁出,闷声低吼着,到最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硬生生将那柄神骨连血带肉地抽离! 这幅景象过于残酷,天道法则也噤了声,天雷不再闷鸣。 京月疼到在原地不住地抽搐,这比抽离神魂还要痛苦上千倍。但她没有掉一滴眼泪,抬起头,看向佛陀。 她没再开口,因为已经疼到无法出声。但她的眼睛依旧灼灼,盯着佛陀,意思便是,她已经将神骨剥离,接下来请佛陀抹去她的神格,她不愿再做神明,也不愿再当菩提雪,忍受万年的孤寂。 孤独,太可怕了,她现在才发现。所以当她的漫长生命里,能够出现一个江云湄是何其幸运。 从来都不是江云湄幸运遇见她,而是她幸运,能够遇见江云湄,能与她交织缘分。 说到底,她才是江云湄命数中的劫难,京月苦笑。 佛陀叹息,抬起手掌,道:“你当真不悔?” 京月缓缓合上眼眸,以表决意。 抹去神格不会比剥离神骨轻松,更为尖锐的疼痛,无法挣扎的困顿,昔日被抹去神格的是山禅雾,如今是菩提雪。 凄厉的惨叫再度响彻,京月攥紧了指骨,一声脆响,因为痛楚,她攥碎了自己的指骨。 神格抹去,神骨剥离,她从此与凡人无异,要进入生老病死轮回之道。 她用这个代价向佛陀换取江知缇复活,换取一世的厮守。她也只能如此,再多的,佛陀不会同意。 天道法则悄然退去,黑云与天雷也渐渐消散,天光大亮,佛光笼罩,万佛慈悲。 江知缇的尸体被地藏菩萨点化,脖颈处的伤渐渐愈合成一道狰狞的伤疤,京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着江知缇的胸腔处从死寂一片,渐渐地有了起伏,蓦然间热泪盈眶。 亲手剥离神骨时她没有掉眼泪,抹去神格时她痛极了也只是攥碎了指骨,这时候见到江知缇胸腔处意味着活着的起伏,她却痛哭出声,泪水如河流一般混着血一并留下,终于尝到了口中的腥咸苦楚。 她再度向佛陀重重叩首,是在叩谢佛陀的成全,也是庆幸这般的劫后余生。 …… 安永六十二年,谢杜娘即位,尊号玄明女皇。经历过髶魔入侵的人间正是民生凋敝,百废待兴的时候,女皇谢杜娘展露出在政事上的远见卓识,推行出一系列开明的治国方略,将理政的重点放在支持农事上,给予农民各种优待鼓励,仅在安永六十四年,便使得民生元气恢复。 安永六十五年,女皇谢杜娘以雷霆手段裁去冗余官员,进一步安民;更改旧制,鼓励百姓科举入仕为官,且不拘一格选拔人才,虚心纳谏。 安永六十六年,女皇改年号为盛绥。 盛绥三年,人间再现繁华盛景。 盛绥四年,有一座小茶楼悄然扎根在京城的角落,掌柜虽头发斑白,但模样相当年轻,据说曾经是玄门中人,但因故一朝修为尽散;负责算账的账房先生也年轻,但是个独眼,半边的容颜遮掩得严严实实,据说是毁了容,不过,饶是只剩下一只眼睛,收银,算账的功夫丝毫不差;茶楼里只有一个伙计,小伙计也年轻,看着还未到弱冠之年,却是个独臂,可哪怕只有一只手臂,上茶的功夫也比别的伙计还要快,也更加利索。 如果怕找不到小茶楼,小茶楼外还拴着一头老黄牛,只要见着老黄牛慢悠悠嚼草的模样,便是寻到了。 盛绥五年,前朝女将军唐年茹将唐家军兵权交付于女皇,并宣告辞官还乡;同年六月,一直翘首以盼三生坊能够重新开业的老客们收到掌柜燕吟消息,三生坊不再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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