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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分别之后,许千对人生的体会拔高到了全新的高度。站在台阶上看着学弟学妹,颇有种世事沧桑的感觉。 节目开始,印象刺耳。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不到第三个节目,她就走了。本来也对晚会不感兴趣。她就是想来“故地重游”一番,试图用重现的场面填补失落的内心。来了,目的没实现,留在这儿除了伤感什么也得不到。 许千从台阶上跳下来往大门走,迎面碰上了一个和路帆同办公室的语文组老师。她当然认得许千,全语文组没有不认识许千的。一看见许千走过来,就朝她点了点头。 许千本来有些走神,没注意,看清之后微微鞠躬,说了声“老师好”。 “刚开始就要走呀?” “嗯,正好路过,就进来看一眼。” “诶,见到路老师了吗?她就在那边。” 顺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瞥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见过了。”慌张地点点头,又朝门口走了几步,“老师,我先走了。” 从大门口跑出,提着的心才放下来。她刚才好怕那个老师会拉着她过去。幸好幸好,跑得够快,不然又是一场恶战。 骑上车子,一路向东,骑到天彻底黑下来,抵达城市的边界。她不做停留,掉转车头,又向西骑回去。 除了做这些无意义的事,她实在想不出该怎样让自己平静。坐在家里只会胡思乱想,和朋友见面聊来聊去还是会聊到这个话题。在高强度的运动中,她才能短暂放空,把情绪从身体中抽离。这是唯一有效的排解。 抵达家门口的路口,红灯。许千握紧刹车停下,回过神来,听见街边的音像店在放老歌。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 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不等绿灯亮起,猛地一蹬骑了出去,把旁边的轿车一个逼停之后,向左转弯,进了小区。 我倒要试试,到底要用多少年才能忘掉。
第46章 四五、幽灵 许千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高三新学期第一天,刚过去一个上午,她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难的不是见不到她,而是虽然见不到她,却时时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比如早餐,比如从隔壁教室传来的声音,比如转角处一个掠过的背影。 她是生活中的幽灵。看不见,摸不着,赶不走。 早上数学课,老林讲着讲着随口提了一句“你们这些书生”。许千当时正在低着头算题,听到“书生”两个字思绪一下就被打断了。路帆最喜欢用这个词。 那时学《滕王阁序》,读到“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她停下来,把这一行字写到黑板上,又读了一遍。然后缓缓转过身,放下粉笔,叹了一声“十有九人堪白眼”。那节课,许千坐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随口接上了下半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记得清楚,路帆循声看过来,朝她微微一笑。 之后的英语课,练习册上选词填空的内容刚好是京剧。她又想起了那年春节一起看过的《霸王别姬》,想起昏暗光线前那副精雕细琢的眉眼。 怎么会有这么多回忆?渗透进生活的每一寸褶皱,根本无法割裂。 醉生梦死地挨到了下午,排在第一节的语文课又生了事端。 新派来的语文老师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枯瘦黝黑,头发稀少。他在北高教了快三十年,带了好多届高三加强班。大家都说赵老师语文教得好,考前一个月突击,能把及格线以下的学生带上一百分。 在他开始讲课之前,班里很多人就议论起来了。许千很意外,身边几乎每一个都知道赵老师的存在,也知道他的那些辉煌成就。更让她意外的是,有的人居然已经跟着他补了一年多的课。 是她太不合群了?来到北高两年,居然对这些全然不知。她倒不觉得有什么提前了解的必要,只是感慨于信息获取上的滞后。 她一直都很疑惑,那些出去补语文的人要补的到底是什么,补习班的老师又要教他们什么。从小到大,她从没上过补习班,不知道补习班的课堂是怎样的模式和纪律。不过不难想象,无非几套桌椅、一面黑板而已。 理科补课她能理解,学校课上思维走得快,有的人上课听不懂,只好课下去另找老师。英语和文综补课她也能理解,可能学校里教课的老师水平不够、讲的不清楚,去外面找水平更高的老师把知识掰开来讲,听得能更明白点。 可她想不明白语文有什么好补。从小说到大的汉语,意思都明白;就算遇到了生字,拿起新华字典就可以查。难道要教怎么理解文章吗?那么多文章,哪里教的过来,每一篇都是作者写就当时的思想涌动,记忆那些程式化的东西怎么可能用得上? 学校里的语文课只是教给学生文学这个大范围之下的思维方式而已,路帆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很多语文老师也都能讲清楚。可能不同的老师对同一篇文章会有不同的理解,但是归根结底不过大同小异,大部分的功夫还在学生自己日积月累用心感悟。 这也能靠补课获得?听到他们说新来的赵老师打出来的牌子是“语文速成”,心中不自觉升起鄙夷的情绪。他们不是一类人。跟着他,她也不可能学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语文课一开始,看着那个干巴巴的男人走进教室,许千就抱定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打算。她不会因为路帆被顶替掉刻意和他作对,也希望这个“教学能力出众”的老师可以不那么关注她。就当作班上没有她这么一号人,相安无事。 正好,这周她坐在最后一排,靠近角落。正常来说,要是老师的视力差一点,站在讲台上根本不会看见她。想着赵老师年纪这么大,眼神估计也不会很好,许千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极力隐藏自己。 万万没想到,开始上课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哪个是许千”。 “许千呢?没来上课吗?” 许千一开始没站起来,想看看后续。然而全班同学的视线都投过来,赵老师也跟着朝这面看,逃是逃不过了,只好抬起头举了举手。 “这儿呢。” “站起来,我认识认识。” 赵老师走下讲台,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把站起来的许千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一番。 “好,坐下吧。”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又走回讲桌前,“早就听过你的大名,今天可算是见到本尊了。不错,是个好苗子。” 他这番言论让人摸不着头脑,班级里一片寂静。许千还在状况外,不明就里,如蒙大赦地坐下以后拿出小说摆在摊开的课本上,一边观察着形势一边读起来。 “你们假期的时候,留过两套卷子,对不对?来,把第一套,综合检测括号一,拿出来,我们这节课的主要任务就是把它讲完……” 赵老师浑身上下散发着老教师特有的那种感觉。说话慢,动作慢,做起事情慢条斯理,板书写得龙飞凤舞。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在黑板上写下“综合检测(一)”,可能是想练字吧。许千抬起头瞟了一眼,想起别人的吹捧,更觉得离谱。 “我们先来看选择题。许千。” 闻声而动。一脸平静地站起来,手背到身后,在书包里掏来掏去。抓到了卷子的一角,抽出来贴着身体运送到桌面。 “孩子,从第一题开始,把你的选择题答案念一遍。” “一C,二D……” 读完一面,翻到下一面。把所有答案都念完,放下卷子,忐忑地等待下文。 讲台上,赵老师拧着眉头,没有立刻评价。摘下眼睛放在讲桌上,抬头看看她,又看看别人。 “所言不虚呀,跟答案一模一样。来,谁有不会的,报题号,让许老师给你们讲。” 别。别。 一听见“许老师”三个字,许千心里产生强烈的抗拒。这是她现在最不能听到的东西,特别是出自一个讨厌的人口中。 手掌不自觉地攥紧。 有问题的同学开始报题号。报出一个,赵老师就在黑板上写下一个。问得差不多了,他把粉笔丢开,“来吧,许老师。” 脑子一片空白。 第一个数字是“1”。议论文文本阅读,问哪种说法错误。看着最上面的标题,她对这篇文章一点印象也没有。 从头向下扫了两行,完全没有思路。 “我不记得了。” 提问题的同学茫然地看着她,甚至有些惊讶,像是不敢相信许千居然有不记得的时候。 “你没在卷子上做标记吗?” “没有。” “以前路老师没要求过吗?” 眼前,她的身影一闪而过。 “没有。” 台上的男人颇有些惊讶,把自己的卷子转过来给他们看,指着密密麻麻的笔迹说做阅读一定要标记、路老师怎么会没教过你们…… 呼吸的频率不自觉地加快了。 眼前好像是放假前的那个课间。马清文在教室后面诋毁路帆,她踢开椅子,拎着辞典砸过去。 咬着牙,脸色越来越难看,连眼角的肌肉都在用力。 “好,那你先坐下,我来讲。” 尽可能轻地坐下,却还是弄出了一些动静。有人回头看她,被她的眼神吓了回去。 他讲了什么,许千没在听。她把小说压在卷子上,发泄一样飞快阅读。也不知道讲到了哪儿,她忽然又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许千,这道题你怎么看?” 抬起头,像喝酒的人在酒桌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啊?” 张淳侧过脸,小声地喊着题号。她拿着卷子站起来,扫了一眼。第三篇阅读,简答。试卷上的字迹草得难以辨认,一瞬间她甚至怀疑着是不是自己写的。努力辨认了两秒,垂下手臂。 “我觉得答案说得对。” “答案肯定是对。我想知道你有没有不同的想法。你还写什么了?” “没写什么,差不多就这些。” “你把你的答案念一下。” 抽抽嘴角笑了一下,松开手,让卷子飘落在桌上。 “太草了,认不出来。” 有人在笑,不过笑声很快不见。大家都看到了讲台上赵老师严肃的表情。 “好,你坐下。” 终归是经验丰富,他没有为难许千,而是把问题放在了课下解决。 大课间,花姐把许千叫走。毫不意外。她早已经习惯被带到办公室来谈问题。 “我听语文老师说,你上课有点闹情绪?” “没有,我就是没答上来题。” “呦,还有你答不上来的语文题?” “有。” “赵老师跟我说的是,你不太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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