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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逼自己。 输过一次,不能再输。 越是忙碌,日子走得越快,生怕人赶上一样。保研、报名、国奖答辩、双选会……一条条通知在班级群里短暂停留,随即迅速消失不见。偏偏北京的秋过分短促,骤降的气温更让赶路的人走得艰难。许千找到进了工作室的曾博,挤着时间合作把假期写好的剧本拍了出来。这一次,她是编剧,也是导演。 准备几乎做全了。细想想,她的人生里好像还真的缺少一次这样的经历,为了某个遥远的目标,奋不顾身。要说有什么与此类似,那大概就是对路帆的追求。路帆是和前途梦想一样的存在。光是想想,就让生活充满希望。 复习的过程中,她尽量一个人去面对不断涌来的负面情绪。路帆很忙,她知道。她不想因为自己耽误她的时间和精力,于是偶尔拨通电话,都会在手机里存下录音。她把它们当作最高奖励,只有取得了一些成绩时才有机会听一听。每个字,每句话,甚至每一处停顿,她都能背下来,牢牢地记在脑子里,连梦里都不会说错。 “昨天我去看你说的那个电影了,确实好看,我挺喜欢的。” “你说现在这群孩子,一点儿都不注意身体,什么时候了还喝那加冰的奶茶。” “今天有个小孩下课的时候夸我手环好看来着。我也觉着好看。” 有这些语音的陪伴,她就不会孤单,好像路帆还在身边一样。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古时候戍边的将士,把一封封家书贴身带着,聊慰相思。 她告诉自己,徭役会结束,她会有回家的一天。一切只是时间问题。她只要认认真真埋一个因,等一个果。 然而天不遂人愿。路帆的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 周日傍晚。许千从食堂出来,正要去超市买盒水果。手机响了。看见是路帆,她高高兴兴地接了起来,按下录音键,等待着新的消息。 “你现在忙吗?” 疲惫,惆怅。 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让她心头一沉。路帆是个不肯轻易示弱的人。除非发生了真正要紧的事,绝不会把情绪化的东西流露在表面。 “不忙,怎么了?” 沉默。 她的呼吸轻轻的,从几百公里外传来,似乎还能感受到温热。 她恨自己不能抛开所有,出现在她身边。 “出什么事了?” “他要把郑铎带走。” 许千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脑袋里有些混乱。之前路帆只说等郑铎上了高中,要放在身边看管,没提过别的事情。他们俩离婚了以后,郑铎一直跟着他爸爸。她不明白路帆所说的“带走”是什么意思。 “带去哪儿?” “海南。” “他不是今年中考吗?” “他爸调动了工作,把他也带走。” “郑铎同意了吗?” “他根本不管郑铎愿不愿意。” 故事似曾相识。当年老许也是这样,为了所谓的“优势”,劝她去别的省份念书。一代代人,为什么都要经历相同的取舍?上一次,老许让她舍弃身边的老师同学;这一次,郑铎要在爸爸和妈妈之间做个选择。 “不是说有什么户籍限制吗?他去了之后有资格参加高考?” “他的……他爸后来找的那个人,在海南有房子。” 许千知道那个没说出口的词语是什么。他爸后来找的那个人,也就是,他的继母。 对一个母亲而言,这是最重的伤害。 “你和他交涉过吗?” “说过了。” “他怎么说?” “他说这样对孩子好。” “可是……” 可是什么呢?没有可是。事实就是这样。从功利的角度衡量,或者以她学过的经济人的思想,这样的做法确确实实能让郑铎得到最大的利益。留下来,就算凭借路帆的关系进了北高,等待他的也只有日复一日埋头苦读的三年;离开,则是完全不同的教育模式,更少的竞争、更多的机会、更宽广的平台。他会结交新的朋友,陪他熬夜、聊天、看海;他会被另一个妈妈照顾,不挨骂,不被盯着做题,更不可能在学校的课堂上被“重点关照”…… 她忽然意识到,路帆早就知道这些事实。她之所以打电话来,是不敢面对“事实竟然如此”。 你终于愿意让我看见你的软肋。可我能帮到你什么呢? 电话的两端同时陷入沉默。许千很想说点什么,像当初路帆一次又一次开导她一样,为她提供一个依靠的肩膀。 “你……” 开口,又无言。 挫败的感觉。十六岁的她面对路帆的失落无能为力,没想到二十三岁了,她能做的仍旧是倾听而已。 就算我们付出了相同的感情又能怎样?你走过的那段路,我得跑得多快才能追上?难道要你停下时间等我吗? “许千,你知道,郑铎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是我生下了他啊,他怎么能把他抢走呢?他凭什么呀……” 声音颤抖着。那个一向充满威严、不容置疑的声音,居然也会颤抖。 她哭了。 天都塌了。 慌张。世界走到了末日一样的慌张。许千就像个被扔到大街上的孩子,赤着双手双脚,对命运一无所知。关于和路帆在一起之后的生活,她想过很多:早上起来,她会做好每天不重样的早餐;中午休息,她要开着车去接她回家;晚上下班,她会牵着她的手沿河堤散步……她想了那么多,唯独没想过她哭了,她要怎么办。 别哭,你别哭。 眼泪不由自主地跟着流下来。紧咬着嘴唇,以至于渗出血来。她在路边抱着头蹲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求求你,别哭了。 路帆,还有我呢,还有我呢。 “一个一个全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是。” 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呼吸变得急促。明明说过那么多肉麻的话,到了这一刻,竟然如此难以启齿。 以前说的是爱。这一次,说的是命。 “我在。”泪水滚烫,灼烧过脸颊,“路帆,我在。” 她好希望电话那边的哭泣可以停下来。她希望听到一句抓住稻草般的“幸好有你在”。她希望路帆还记着,就算他们都走了,还有她站在身后。 “你不明白。许千,你不明白。” 有什么东西破裂了。找不到裂缝在哪儿,却能清晰地听见破碎的声音。一开始只是小小的缺口,迅速蔓延扩大,近乎爆裂。 “你不要哭……” “你不可能明白这对一个母亲有多残忍。” “路帆,你别这样……” “我不会让他走的,绝对不会。” “路帆……” “他是我的儿子,他不能离开我。他们要是想带他走,那就法庭上见。” “路帆!” 喊出来的声音让身旁走过的路人一怔。无助地向后坐下去,一手捂着脸,低低地哀求,“我害怕……” 我害怕这样的你。失控,发狂,罔顾事实。我怕极了。我怕你会做出傻事来,把自己的生活全毁了。我会帮你的。如果你要做傻事,我会帮你的,义无反顾。可我怕我的帮助对你一点作用也没有。路帆,你明白吗,我怕我对你一点用也没有,就连宽心都做不到。 我真的怕。我怕看见我一直引以为傲的满腔爱意,到头来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笑话。 别这样,我求你了,太残酷了。 电话那边的人不再说话。哭泣的声音慢慢减弱。她听见她在平复呼吸。她站了起来,跟着一起让心情平静下来。 然后她说,我冷静一下,先挂了。 声音消失的那一刻,许千看见了那条裂痕,如同深渊。 夜里,她失眠了。戴上耳机,把手机里的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除了傍晚录下的那条。眼前恍惚闪过好多画面,全都和路帆有关。有的是记忆,有的是梦,还有既没见过也没梦过的场景。耳机里的声音沉着平稳,像山林里敲响的钟。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因为黑暗的另一边,还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作祟。起初听不真切,闭上眼睛仔细分辨,才听出其中的信息。 那是路帆的哭声。克制,隐忍,却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着她的心。 对不起。你说得对,我不会懂。我不会结婚,不会有小孩,不会在三十多岁的时候为了孩子的学习眉头不展。那个男人给过你的东西,我永远没办法给你。我们可以谈情可以说爱,就是不能把命运交织在一起。 对不起。你是我要找的人,可反过来,我不是。
第80章 七九、噩梦 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路帆并没有像之前做过的那样音讯全无,这倒能算作一点点安慰。然而关于郑铎的事,再没提起过一个字。许千尝试着问过,刚一开口,就被打断。 她在回避。许千知道,这种事情,总要花些时间来接受的。可她想不通,路帆为什么对她也回避。这好像是件私事,而她是个外人。她只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郑铎爸爸那边应该还是之前的态度,事情并不能朝着路帆期待的方向发展。再多的细节,她无从得知。 眼下最重要的,是考研。许千努力克制着对路帆的牵挂,让心思集中在复习上。仍旧保持着原来的作息和学习习惯,一点点推进。偶尔分神,也强迫思绪回到眼前的文字上。 似乎没有多大影响,除了写东西时,不自觉地流向悲剧的结尾。都说作品是创作者内心的写照。她以前以为可以采用技法掩饰主观性的东西,现在才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和之前那些作品比起来,现在写的东西明显透着一股忧郁的蓝色,黏重,黯淡,仿佛冬天飘着霾的早上。 往往如此。在她人生的转折点上,往往如此,因为情绪,左右了结局。 之前是谁说过来着?她记不起来了。当时高考成绩刚出,好多人来安慰她,说什么考场上紧张了、判卷不规范等等,其中的一个人没有说那些偶然性的东西,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说以她的性格,就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会儿她心里还气不过,不知道自己的性格有什么问题,凭什么要得到这个结局。直到重蹈覆辙般踉踉跄跄站在了又一个转角,她终于明白那个人的意思。 对于感情,她太敏感了,敏感到不适应这个社会运作的法则。她天生是为情而活的。宝玉怎么可能入朝为官呢?她又怎么可能对情感的波动熟视无睹、一心一意钻研眼前的事呢? 她可能天生具备一个创作者该有的细腻与敏锐。但当创作的资格要先用理智来换取时,她就会被淘汰。 结局不是早就写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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