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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闷的。 天边的重云在浓浓地流动。 姚月的眼珠若稚童一般,明亮,漆黑,黑白分明,毫无杂质。 歪歪头,她的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你在怕什么?” 怕? 李娇的眸中闪过一丝纯白的乱。 姚月倚坐在亭子的靠椅上,雨打湿了她的肩头。 李娇停了停,忍不住上前几步。 雨住从她肩头滑落,留下模糊不清的水痕。 她取下披风,盖在姚月肩上。 一手拖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李娇扶起姚月,二人走向长廊。 没走几步,姚月突然浅浅绊了一下。 手上一紧,李娇转头望向她。 姚月在笑。 轻叹一声,李娇认命地将她抱起。 疾步穿过长廊,风雨如幕布般落下。 第56章 毓,同后,育也,帝君也。 马车上。 车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若绵密的鼓点,细细落在心间。把心震得发颤,发乱。 醉意阑珊,姚月枕着李娇的膝上,昏昏睡去。 而李娇——李娇正襟危坐,双手直直垂放,不敢妄动。 车内熏得分明是檀香,却甜得发腻。 李娇下意识放轻呼吸,想要避开这甜腻——这下,连呼吸都变得复杂而困难重重了。 马车停在公主府前。 于女官抬手掀开车帘,神色为难:“还要劳烦娘子……” 李娇再叹一声。 还真是谁也指望不上。 “醒醒,醒醒……”她轻拍姚月的肩,在她耳畔细声道:“我们到了……” 姚月轻哼一声,双眼微眯,微笑着点点头,再无回应。 车外,雨还在下。 缠绵,凌乱,没有要停的意思。 还是太闷了。 替她盖好身上的披风,李娇才轻轻掀开一角车帘。 风灌进来,吹散她面颊的几乎不可见的隐红,她终于长舒一口气。 就这样端坐了又不知多久,李娇感到自己的腿,从微微发麻到发木,再归于无感—— 竟像是打坐一般,她空然想道。 雨终于停了。 掀帘望去,天朗气清,皓月如水。 今夕何夕? 双手抱起姚月,李娇走下马车。 怀中人无意识勾住她的脖子,李娇被绊了一下。 她被自己绊了一下。 月光倒映在地上,这世间竟一时多了许多个月亮。 李娇目不斜视往前走。 她不敢去看月亮。 于嘉行带路,李娇走进一间寝殿。 暖玉铺地,翡翠为屏。金砖琉璃瓦,香檀红罗帐。 李娇将姚月小心放在床上。 于嘉行又不知去哪了,殿内再次只剩下她们二人。 李娇静立于床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姚月轻蹙着眉,似乎是梦到了什么。 鬼使神差般地,李娇缓缓抬手,将拇指轻轻放在她眉头,抚了抚。 而后猛然一惊,速速将手拿开,连连退了几步。 下意识碾着手指,她像是被烫伤一般。 又似乎在回味。 想到这,她转身就像想逃。 手腕突然被人紧紧攥住。 回眸,姚月目光清明,脸含意味不明的暧昧模糊的笑意。 她大概早就醒了。 甩开她的手,李娇头也不回地直直走出去。 姚月双手盖住眼睛,嘴角的弧度还在扩大。 李娇回到润园时,霍厌悲还没睡。 她在弹琵琶。 没有点灯,月色下,她闭着眼,指尖飞速变换,拨弄琴弦,只看得见残影。 弹的是十面埋伏。 双手背在身后,李娇静静立在一侧,没有打扰她。 天上的星子随着琴弦的震动而微微颤抖,很快就被琴声给灼伤了,融作一片,淌得稀里哗啦。 零零落落从天上滴下来,又化作了一颗颗暗淡的光粒,与地上的月光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快速扫拂琴弦,天上星子乱颤,地上月光飞溅,四根琴弦仿佛就能将这世间给震荡干净。 她手上的速度逐渐加快,在只剩下残影,几乎无法更快之时,她猛然抬手,动作干净利落,只余泛泛回响。 收手,霍厌悲睁眼,平静望向李娇。 “你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吗?”她淡淡问,声音有些冷。 “想什么?”李娇回望着她。 “此曲终了,你若是还不回来,我就杀去公主府。” “霍厌悲你到底还想不想回西北了?”李娇似乎有些恼,也说不太出来是因为什么。 “我只想死在西北。”她似乎是认真的。 死在西北,真是是她的愿望。 李娇又是一愣。 “和我说说吧……”长叹一声,李娇坐在她身旁。 “说什么?” “说说……你的前世。” “前世……前世,季远的罪状,还是你交给我的,不,准确说,是李娇娇。” 上一世,我在帝京惊闻噩耗,连夜逃奔向西北。 其实,按理说,我不该那么早得知消息,也不该那般匆忙地赶去西北—— 都是李娇娇的手笔。 这是一直到很后面我才意识到的事情。 总之,我什么都没查到。 甚至,更糟糕的,没过多久,我就捉拿回帝京了,只是因为无诏离京。 而后,在大牢中,一份关于季氏的罪状被递到了我手中。 来不及细想也没必要细想——毕竟我当时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后来的我细细回忆,我当时还是太傲慢了——其实还是有的。 譬如说,我和李娇娇那点微乎其微的友谊。 总之,那份罪状很全面,季远就这样被我扳倒了。 可这才是噩梦的开端。 我记得那天,李娇娇亲手杀了季然—— 是的,在上一世,她们二人成婚了。 她抬手就骟了他,而后放任他失血而亡。 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却没有人敢说什么。 前世的她以男儿身份行走在外,在其他人看来,她就是姚月座下的一条疯狗。 那时的她,大抵确实是疯了。 被李氏,被季氏,被这世道,给逼疯了。 那滩血淌了很远,当时的我站在她身边,其实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隔了不止一滩血,而当时的我竟毫无察觉。 当时,她的刀尖指向季氏,我竟天真地以为,她的刀尖只会指向季氏。 不是的。 她的刀,指向所有人。 这世间总有那么些人,靠着一腔恨意活着。 没多久,就轮到我了。 我以勾结西辽的罪名下狱。 而她——她一跃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她是姚月最忠心的狗,西北兵权是姚月丢给她的骨头。 但我没有死。 或许是她的最后一丝善念吧,我活了下来,隐姓埋名地活着。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愿意活着。 作为活下来的代价,我此生不得离开帝京半步。 好吧,其实我是知道的—— 我内心有那样一种冲动,我想要看看她的结局。 我想要看看,这只自幼便被折了翅的雌鹰,在这片暴雨终日的苍穹之下,究竟能够飞多高? 又或者说,我甚至还有一种期待——期待她能够捅破这片天。 真奇怪啊,我明明该恨她的。 后来,她在帝京掀起了腥风血雨。 她甚至连李氏都没放过。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说不定,李氏从一开始就是她的目标。 再后来,她拥立姚月登基。 她也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她恢复了女儿身,不过没有人敢说什么。 只是他们送去她府里的人悄悄从女子换成了男的,真荒谬。 但她似乎也是在那段时间和姚月割席的,没人知道为什么。 不过众人似乎都习惯了鸟尽弓藏的戏码,尽管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的。 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总之,在李娇娇那残缺羽翼的庇护下,朝中女子的身影越来越多。 白锦,庄文贞,甚至还有季氏的*季华献,还有很多很多,她们都成了青史留名的人物。 似乎只要有姚月和李娇娇在,没有人再敢忘记“她们”了——尽管那时的她们几乎已经要兵刃相见。 不过很快,李娇娇就暴病而亡了——有风声说,是因为谋逆。 而之所以只是风声——李娇娇的葬礼过于盛大了,甚至,已经逾制了。 有传言,李相的棺椁,被抬入了皇陵。 在那场空前绝后的葬礼上,我还看见了姚月。 披麻戴孝的。 这俩人,当真是有意思的很。 第57章 嬇,女为尊,珍重也。 黑漆素棺前,姚月一袭白衣,沉默静立。 没有人敢上前来,也没有人敢劝阻她。 这位李相的棺椁,足足套了五层。甚至,最里面的那副锦绘漆棺,是天子亲自一笔笔绘上去的。 天下缟素,群臣悲痛之余,也有人私下议论:此乃不祥之兆。 不过无人敢言。 而若是稍微知道些内情的人,就更要觉得奇怪了——毕竟,这二位此前可谓是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这又是唱得哪出呢? 不死不休,哪怕死了也不肯休吗? 无人敢问。 霍厌悲含笑上前。 所有人都认识这张脸,但“霍厌悲”应该死了。 望着她手中的长枪,一时竟没人敢上前拦住这位自称“霍五”的魁梧女人。 扛着一大束轰轰烈烈的虞美人,哗啦一声放在棺前,望着身旁神仙一般没啥人气的姚月,她拱手嘲弄道:“恭喜恭喜!” 姚月竟然没生气,木木转头,她淡淡道:“喜从何来?” “永失所爱,江山永固,万寿无疆。”仔细摆弄着棺前的一大团红花,霍厌悲似乎真的很高兴。 “爱?” 姚月的脸上挂着刻薄而嘲讽的轻笑:“这是爱?” 或许是因为,霍厌悲怎么也算得上半个故人,又或许是因为,霍厌悲是所剩不多的从那时走来的活人,姚月今日的话似乎要多些。 “你这不是爱是什么?”明眸熠熠,霍厌悲讥讽道。 “这是爱……”姚月目光深幽,愣呼呼的,似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爱? 这是爱吗? 心被刀斧般的极致情绪一刀刀割开,鲜血直流,满目殷红。 这是爱? 如果连这都被称**的话,那这世间所有的漫天恨意又该如何自处呢? 眼神空洞,她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去,仰天长笑,笑声似一把把波光粼粼的琉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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