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刚想顺着桌子挂上房梁,把布袋子取下来, 门帘扑簌簌响了几声,某人掀帘子进来了。 淮南月的桌子正爬到一半,姿势不太优雅,秦问川在后边乐出了声:“哟,耍杂技给我看?” “……”淮南月木着脸,指了指梁上的布袋子,“有东西,我取一下。” “哪儿有东西?”秦问川睁着眼环顾了半天,下了结论,“啥也没有啊,是我眼神不好么?” 淮南月:“……确实眼神不好,那么大个布袋子你看不见?” 秦问川真没看见。 她抱着胳膊,若有所思,片刻后道:“那你去取一下。” 淮南月干脆利落地爬上了桌子,又扒着柱子往上蹿了几蹿,恰好够着了布袋儿。谁知她的手刚碰上那棉纺布,那扎着红绳的袋子倏然连布带绳一块儿消失了。 淮南月直觉不对,赶忙往下跳,但已然来不及了—— 白光一闪,眼前场景天翻地覆。 再度清醒时,淮南月正捂着胸干呕。 眼很花,身子很轻。她躺在床上呼啦呼啦喘气,只觉得脑袋钝钝地疼。 脸很烫,却又冷到打寒战。像是发烧了。 旁边飘来别的女孩儿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妈,姐姐已经三天没吃饭了,真饿出毛病来可如何是好?她下回再也不敢了,妈妈饶了她吧,求求您了。” 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吊着眼,横眉立目地站在炕沿,冷哼了一声:“要你替她说么?她自己不会说?你放心,饿三天饿不死人。恒阳王府的三世子指名要听她唱戏,最好唱《长生殿》,多给她脸啊,她倒好,跑台上去唱了个《钗钏记》里的《相骂》。这是能想唱什么便唱什么的地儿么?我说过多少回了,恒阳王一家都得小心伺候着,她是一个字不听。世子当即就挂脸了,幸而世子妃性子好,帮着圆场,世子才没多加苛责,可到底此后不会叫咱们去唱了。你说她该不该罚?还犟着不认错,真以为戏班子离了她活不了?” “妈妈你也是知道的,自从从前姐姐唱《长生殿》被……之后,她便再也不唱《长生殿》了。”女孩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么些年不唱不唱,词曲儿想也生疏了,姐姐是怕在王爷面前有所错漏惹人不悦,才换成了自己最拿手的曲目。再说了,恒阳王那一家子什么德行,满城皆知,他没好心,万一姐姐被他看上了……” “别拿这些话来糊弄我。”女人“嗤”道,“说得那么可怜,我看她心底一点悔意也没有。上上下下就她矫情。” 女孩儿眼泪汪汪地去抓“龄官”的手,却吓了一跳:“欸呀,怎如此凉!” 她再抬头看向炕上人的脸,这一看便彻彻底底惊叫起来了:“不好,满脸通红,这是烧得厉害了!” “妈妈,您再气,也不能真不让龄官姐姐吃东西啊!”女孩儿手脚并用地爬到女人身边,抱住女人的小腿,满脸泪痕,眼泪鼻涕混在了一起,“您开开恩,喂些米水,再找大夫来看看吧!” “哭什么,号丧呢!”女人唬了一跳,慌里慌张地蹿到炕沿,伸手去探“龄官”的额头,又被烫着了似的缩回手,“见鬼的,我说不给吃你们还真不给?小厨房正炖着粥,快盛些来,再让小牙子去请大夫!” 淮南月睁眼都有些费劲。 她用全身力气抵抗着一阵阵袭来的困意,努力保持清醒,梳理起方才得到的信息—— 龄官,被恒阳王府三世子点名上门唱戏,却擅自更换曲目,导致世子不虞。 更换曲目的原因似乎是曾经在唱这场戏的时候有过什么不太愉快的经历,给她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她此后几年宁死不碰这出戏。而世子……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人,被他看上并非好事。 龄官扮旦角儿,是红楼十二戏子中能力最强的一位花旦。身姿绰约,婷婷袅袅,长得像林黛玉。 十二戏子是贾府为预备元春省亲时,从江南采买回来的。看时间线,眼下应当还未入贾府。 淮南月理清思绪,听见耳畔传来熟悉的电子音—— 【您现在正在经历回忆重现。时长:一天。目标:活到回忆结束】 【注意,回忆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里边的一天等同于外边的一分钟,请不必为超时而焦虑】 面板处于灰色状态,完全打不开,想给自己灌恢复体力的营养液都不成。 淮南月眯起眼,悠悠叹了一口气。 目标很简单,就俩字——活着。 实施起来却挺困难。 大夫拎着药箱进来的时候,淮南月的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她费劲地抬起胳膊,听大夫边诊断边掉书袋子,最后大剌剌吐出四个字:“命不久矣。” 淮南月:…… 如此直接,完全不顾及病人感受的么? 她饿了太久,其实什么胃口也没有,但硬生生逼着自己喝了几口粥,恢复体力。 女孩儿在旁边哭着说“姐姐睡吧,睡一觉就好了”,这句话似乎有魔力,话音刚落,她便无论如何都撑不住了,脑袋一沉,昏死过去。 淮南月在回忆里昏昏沉沉地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自己站在戏台子上,没上妆,耍着团扇开了戏。台下的观众仍旧没有其他五官,只有一张嘴,嘴巴开开合合,像是在咀嚼着什么。 而自己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咀嚼的是上一出戏的花旦,因着唱漏了一拍,便被他们拖下台,五马分尸,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嚼起来。 许是分了心,自己唱着唱着,却也唱漏了一拍。 戏曲声暂停。 那些人脸半边嘴角往下挂,半边嘴角往上扬,脸上的光影莫测,看着着实诡异。 淮南月蹙了一下眉,直觉不对。她半点不敢停留,一径儿蹿下戏台,继而开始在院子里头狂奔! 后头的人群顶着诡异的笑容紧追不舍,好几次几乎已经碰到淮南月的长发了,被她侧身躲过。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可是自己实在不确定,假如在梦里死了,现实的回忆里是否也会跟着死去。 不能被追上。 淮南月眯起眼,开始环顾院子。 院子东南方是戏台,正中一大片湖,湖畔三棵杨柳树。此时正值夏日,杨柳枝繁叶茂,柳枝长鞭似的挂下来,浓密得近乎看不着叶与叶间的空隙。 淮南月眸光一闪,飞速往院子中心跑去。 她开始溜着一大群嘴巴人绕湖转圈,每转一圈便折上几根树枝。 于是很快,她的手里便握了一大把柳条。 后头的人群越追越紧了,淮南月的步子却陡然慢下来。她蓦地转过身,左右拎过一个人的领子,右手甩了甩柳条,三两下竟给人捆了起来! 她如法炮制地捆了四五个,接着用力一甩,脚一蹬,给那五个人全踢下了湖。 那些人被捆得结结实实,四肢无法动弹,只能毫无挣扎地沉入湖底。 不消片刻便没了动静。 追着淮南月跑的人群一滞。 大概是怕了,他们吧唧吧唧嘴,齐刷刷停下了脚,竟有往后退的趋势。 但淮南月本着“斩草就要除根”的原则,一个也没放过,三下五除二把人群捆了个干净,几脚把他们全都踹进了湖。 世界终于清净了。 淮南月拍了两下手上的灰,往东南方向走去,却见戏台下重新坐上了满满当当的人,听见响动,齐崭崭回过头。 他们脸上的嘴唇红得发紫,在太阳的映照下泛着光。 牙齿尖而细密。不像人,倒像是某种肉食动物。 ……又来。 淮南月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湖边,却见方才还枝繁叶茂的柳树一眨眼便成了光杆司令。 淮南月:…… 针对,赤裸裸的针对。 第48章 “我们哭禾官” 柳树光了头, 没什么枝条能给淮南月折。 梦里的东西一向不讲逻辑。淮南月木着脸,这么安慰自己。 她正打算四处搜罗点别的可用的东西,却见这会儿的观众们连装都不装了, 不等自己上台开唱,便一股脑朝自己扑过来。 淮南月蹙了一下眉, 一跺脚,再次被迫跑起了马拉松。 她绕着院墙转了两圈,盯上了墙头的瓦片。而墙角某处恰巧有个石台,于是她蹬着石台往上蹿,拽了好几片砖瓦下来, 溜着人群跑到湖边, 猛地向后一砸! 人群呼啦啦倒了一小片。 她将那几个倒地的观众随意踢进湖, 再度跑去院墙边上墙揭瓦。如此反复几回后, 人群便少了一大半。 剩余的几个观众有些撑不住了, 刚想逃, 被她一人一块瓦片送上了西天。 淮南月把砖瓦放下,拍拍手上的灰,撑着膝盖回过头—— 观众席再度刷新了。 座无虚席。 淮南月:…… 她接着往院墙上看,上头的瓦片果然都没了, 只剩光秃秃一整片砌着的砖。 淮南月不信邪, 抿了一下唇, 跑去台边把戏台子拆了,而后拎着几根长长的木条满院遛弯。 跑到湖边, 她再度转过身, 把呼啦啦追着她跑的人群一概用木条捅进了湖。 结果被拆了一半的戏台子消失了。 台下仍旧坐着观众。 淮南月:…… 这合理吗?戏台子都没了, 观众看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淮南月试了无数种方法, 院内能拆能用的东西都被她用了,于是那些东西纷纷在一轮马拉松后消失殆尽。 偌大的院子逐渐变得空空荡荡,人群的脚步甚至荡出了回声。 当咧着嘴的观众第十次在院子中央刷新出来的时候,淮南月叹了一口气。 没完没了了还。 要不算了吧。 自己的脚步逐渐变得沉重,腿上的肌肉开始发胀,用力过度的大臂几乎要抬不起来。 体力已经快透支了,可是回忆里不能使用道具,而此后还有更多更多的困难等着自己。 绝不能在这儿干耗着。 梦里死了,现实的回忆里应当死不了。 所以……算了吧。 淮南月这么想着,回头看见观众席上冲自己流口水的人群,蓦地一个激灵,霎时清醒过来。 ……不能算了。 这是龄官被深埋于心底的噩梦,在她病重的时候蹦出来,蚕食着她的所剩无几的精气神。 龄官一定不愿意被那些人生吞活剥。 既然自己扮演的是龄官,那么就必得为龄官讨回一个公道。 可是……院内似乎已经没什么东西能为自己所用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 淮南月捏着肩膀活动了两下发酸的大臂,眯起眼,忽然调转方向,朝着人群猛冲过去。 既然没有武器……那就采用最原始的方法——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9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