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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去了销售部。 销售部老大不要她。 她那套引发成兴即兴演讲的长篇大论太老了,太笼统了,适合彩衣娱亲,就算面试,也没有任何一位业务执行端的负责人愿意听这么空泛的、苍白的概念背诵。 “你不可能凭一段论述获得一份需要实际行动创造价值的工作。” 销售部老大是一名三十六岁的女性,姓尤。 尤薇就是这么直接跟方规说的。 “信诚兴达近三年的西部销售额占销售总额的35%,其中大客户销售占比83.4%,两年前,这两个数字分别是3%和100%,我加入信诚兴达到目前为止是三年零六个月,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尤薇语速很快,她没给方规回应的时间,隔着玻璃墙指向办公区的销售部。 “销售部13名销售人员,我亲自面试了7人,这7人提升了26%的销售额。” 你应该听老板的,在总经办挂个位子。尤薇言尽于此。 方规明白,她不可能在第一天进入核心板块。 但她在扮演一个急于表现、急于证明自己的角色,所以她下班前又去找了尤薇。 尤薇很不理解。 “你知道不用一个小时,这里的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一切公开信息,不是吗?” 尤薇的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鄙夷——成兴带方规参观完公司,一个小时不到,那些还有闲暇投向她的目光中,或多或少都有鄙夷的成分。 面对方规的沉默,尤薇又表现出不必要的耐心。 “你知道老板特意交代财务用现金给你发工资吗?” 方规的反应首先是愤怒。 指向成兴的愤怒。 成兴有一百种高明的手段让她不战而退,可他偏偏选了一种大张旗鼓的方式。 让所有人知道她是老板的“自己人”,然后再通过不那么隐蔽的方式告知底下人,这人有问题。 把她架在火上烤。 这种愤怒持续到李笃说出“你知道的”四个字。 尤薇跟她说的最后两句话,都是以“你知道”打头。 方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尤薇,她跟这女人说了六句话,这人给她回了五句话。 她放任愤怒冲昏头脑,放任愤怒自行寻找宣泄口——李笃会毫无怨言、毫不反抗地承担起这个责任,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李笃甚至准备好了新电脑。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是在看到新电脑的那一瞬间,尤薇最后两句话忽然闯进脑海。 今天之前,尤薇不认识方规,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不了解她有什么样的过去。 用“你知道”打头或许仅仅是尤薇的语言习惯,又或许是她随口采用的句式—— 可她理所当然地判断方规知道自己目前处于什么样的处境,并提醒方规,她的老板做了什么。 方规翻来覆去看尤薇的公开信息。 三十六岁的女人拥有不止一篇专访。 过往战绩彪炳卓著,曾在多家公司打破销售记录,被誉为每一家传统制造业公司增长业绩必不可少的良将。 这样的人,强硬拒绝老板空投过来的“晚辈”很正常,但没必要直接挑拨“晚辈”和老板的关系——方规找不到合理的角度去理解尤薇最后那句话的用意。 信诚兴达的销售部老大情商、智商以及职商理应高出常人,却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要么是她今天倒霉,正好撞上这位销售总心情不好,要么是销售总跟老板心有芥蒂,已经到了不屑于掩饰的程度。 方规在微信输入尤薇名片上的手机号,申请验证。 等待一分钟后,方规放下手机,准备睡觉。她需要养精蓄锐。 方规睡不着。 外面不知何时响起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李笃把这套老房子一切能更新换代的都换了,只有地板没办法动。 脚步声再轻,对地板的缺损再熟悉,也无法避免发出声音。 或真或假,李笃的恐慌症发作了。
第19章 李笃有恐慌症的事儿没几个人知道,她妈李小兰勉强算一个,但李小兰不管。 因为李小兰也有恐慌症。 没几个人把自己的孩子当成洪水猛兽,李小兰会。 李小兰“母凭女贵”进入方家大院,有了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有了一间虽不明亮但宽敞的屋子,可她很少跟李笃同时出现。 别人家有个脑袋聪明的孩子恨不能满世界炫耀,李小兰不。 她总是藏在阴影里,战战兢兢的,生怕哪个注意到她,叫她“李笃妈妈”。 林爽几嗓子让大院的人认识了李小兰,家长们后知后觉醒过神来,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母女俩? 按理说方家那位天天喊李笃李笃,李笃大家都知道,那李笃父母家人为什么一直没露过面。 这事儿让人惦记上了。 李小兰总是那么畏畏缩缩,谁跟她多说一句话,她就用一双无神的、但马上能流出泪的大眼睛望着对方。 进大院的人到底过了几年小康生活,同情心也富余,以前没管那是没注意到,注意到了那得管。 但谁也撬不开李小兰的嘴。 根本近不了李小兰的身。 有人讲,哎,方大老板去南方讨工钱不是带回来一帮人吗?李小兰好像就是那时候来的,现在给方老板开车那个姓成的小伙子也是一块儿过来的,问问。 问清楚了,娘儿俩是逃男人逃到南方的。 家里男人好吃懒做又把人往死里打,不跑,等死吗? 然后又从工友那儿打听了,说李小兰脖子后面有疤,脑袋上也秃了一块儿,看起来是被打得狠了,打傻了。 同情心愈发旺盛,满溢出来就变成了心疼、可怜。 可怜的方式是帮娘儿俩再找个男的靠着。 进过李小兰家门的林可晴张罗过不只一次,前几次在外面刚跟李小兰开口提,李小兰没听两句,总是被不知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李笃打断。 这天晚上,林可晴带着一沓照片来了仓库,一张一张摆在桌子上,跟李小兰介绍:“……旧厂二车间二班长,没生孩子,他不能生,老婆跑了。这个是咱本地人,当了十来年兵刚回来,小时候土生土长,咱都熟。这个呢,实话跟你说,条件是不差的,最早跟咱老板干的,那会儿都干到副厂长了,脑子一抽风,自己出外干了,大钱没赚着,又回来了。现在是九车间工段长,咱老板说磨磨他性子……” 李小兰低着头,也没动作。 林可晴凭丰富的经验和直觉断定她对最早介绍的那个感兴趣,又把二班长的照片从底下翻出来,“我感觉吧,你应该跟二班长接触接触,你看你有娃,二班长生不了娃,你带娃过去那就等于有人能给他养老了,他老乐意了。” 后面“嚓”一声响,林可晴没听见,李小兰低着的头却因为极其细微的声响猛地抬起来。 李笃举着火柴棍,慢慢点亮了酒精灯。 见俩大人都在看她,李笃仰起脸笑了笑。这年纪的小孩脸上多少有点肉,笑起来就会甜甜的,很可爱。李笃太瘦了,在绿豆大点的灯火中,笑容居然瘆人。 林可晴这会儿不忙介绍男人,过去帮李笃挑酒精灯的棉芯,絮絮叨叨跟李小兰说该换个房子,不然孩子看书多不方便。 她说她的,李小兰没回。 李笃叫了一声“妈妈”,林可晴才往那边看。 人躺在地上,嘴张得很大,像一只被抛上岸的鱼,捂着胸口无声地抽搐着,却怎么也吸入不了一口空气。 林可晴魂儿都要吓飞了。 李小兰被送进医院,医生检查下来说心脏有点小毛病,别累着,平时情绪别太激动。 林可晴对帮李小兰找男人的事儿更上心了,但是才起“找个人”的头,李小兰就开始发病。 有经验的女人说,这是被打得狠,被魇住了。 看来是不能找男人了。 这事儿暂时这么掀过去。 暑假到了。 方规小一升小二的暑假,方爱军组织大院夏令营,十三个小学生初中生连上各自家长,坐满一辆大巴车,浩浩荡荡去隔壁省一个不算著名的旅游景点。 李小兰没去。 李笃是唯一一个十岁以下没有家长带的孩子。 大人们挺喜欢乖巧又聪明的李笃,走之前,林可晴还专门去了趟仓库,跟李小兰说你好好养病,我看着娃,有啥要注意的没。 李小兰翻了个身说,没。 方爱军没跟大巴车,腿脚不好,跟宋晓梅年纪大了,坐商务车。 方规跟李笃坐,程文静被她赶到后面跟林可晴坐。 方规粘李笃,因为李笃会给她讲故事。 李笃讲故事跟念课文似的,离声情并茂差了十万个抑扬顿挫。 可方规爱听。 李笃讲故事不用照着书念,故事她看过一遍就住进脑子里,不会像宋晓梅和程文静那样,念不完一段话就要去翻字典。 李笃一开始好好背故事,车子越往山上开,语速越快。 程文静和林可晴在后面聊天,林可晴说:“小孩子也挺可怜的,她妈衣服都没给人装一件,知道是她身体不好,顾不上,不知道还以为不疼孩子。” 程文静说:“小兰心脏不好,不能累着,不能吓着,还好小孩子懂事儿。” 林爽惦记着跟李笃的仇,听见她妈说话,立刻喊:“李大聪明,你妈不疼你,你爸不要你,你真是个可怜虫。” 林可晴不跟程文静聊天了,满车厢追林爽。 李笃不理林爽,头碰头跟方*规说:“我妈不是心脏病,是恐慌症。” 方规问:“恐慌症是什么?” 李笃说:“恐慌症发作起来跟心脏病很像,心跳加速、胸痛、呼吸困难。会遗传。” 她问方规:“大小姐知道什么是遗传吗?就是大人有什么病,孩子也会得。我妈有恐慌症,我也有。” 大小姐这词儿是从李笃口中传开的。 方规:“啊?” 李笃煞有其事地说:“我第一次到机械厂,就发病了。人太多了,你撞倒我了。” 方规紧张地问:“是我让你发病的?” 李笃摇摇头,“你没撞到我,我就发病啦。但是你碰碰我,我就好了。” 方规模模糊糊想起好像有这事儿,还记得李笃背了那么一长串词典,她想了很久“瘦竹竿”怎么能不打磕绊把那么长一段话背下来呢,好久没想明白,后来她不想了。 她捏捏李笃的手指:“那你发病要跟我讲哦,我碰碰你。” 李笃说:“好。” 手指弯了弯,勾起方规的小拇指。 大小姐求知欲旺盛,问:“那你怎么知道李小兰是恐慌症,不是心脏病?” 李笃说:“我放火把李大烧了。我妈发病了,但是她自己爬起来又添了把火,还带上我跑了。要是心脏病,她爬不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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