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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店店长将手写的收据和打印的转账记录一一摆在桌面。看得出早有准备。 方规一张张看过去,手指在半空中拨了几下,很快算出差额,“少了一万五千六百三。” “厉害的哟。”店长笑着说,“魏总想收全款,那要不得,我肯定要按合同留一万五千多质保金的嘛,这笔钱留着,一年内东西不行还能找你们维修,不然钱都给你们了,出问题我找哪个嗦,对不嘛?” 听老魏拿走钱,程文静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白中透着青,看清字迹和日期,那点青色也褪去了,留下瘆人的灰白,喃喃道:“怎么会呢?老魏没跟我说啊。” 店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去接了杯水,放在程文静面前,“你要是不得信,我应该存了魏总来那时的监控,你等我找一哈,今天咋说也要把事情掰扯清楚。” 他拿出手机边翻相册边感慨,“早前嫂子给我打电话我喊冤叫屈,我咋个可能欠钱不还喃?我跟她好说歹说说清楚咯,你们真找过来了,呵呵。来申城做生意难哇,不多准备一手,哪天出点啥事,名声坏了,家都不得我回去了。” 单说店长的态度,还算客气,白纸黑字真凭实据。监控不监控的不重要了。 可程文静要看。 看到屏幕上身穿浅色上衣的老魏,程文静身子晃了晃,双手紧紧捂住半张脸,呜咽出声。看装扮,是老魏出差那天。 一道来的大姐忙上前扶她。 外面有人敲门喊店长,店长应了一声,环顾四人脸色,冲看上去最年轻反而最拿主意的方规说:“那啥,你们坐会儿缓缓?” “您稍等。” 方规叫住店长,摸出口袋所有现金,又在李博士包里翻出一卷零钞,全部给了店长,“今天闹了这么大乌龙,给您添麻烦了。” 那会儿闹得多理直气壮,这会儿赔礼就得赔得多低声下气。 方规看到有路人拍视频了。 说是乌龙,实实在在打扰了人家开门做生意。 店长一开始没接,方规硬塞到他手里。店长接到手,从裤子口袋摸出一沓优惠券,拿笔勾了几个字,说:“今天你们有没得胃口不好讲,改天,改天请一定来我们店里捧场,霸王餐随便吃。” “老板大气,生意兴隆。”方规也没跟他客气,笑眯眯地接下优惠券,送他往门口走了两步,“您忙完这阵儿,咱们把剩下那点钱结了吧。” 店长客气是他心虚,跳过合同私下勾兑的事情真要扯皮,够他吃上一壶。他没反过来追究上门闹事的责任,其实表露了息事宁人的心思。 既然如此,不能白来一趟。 店长没正面答应,哈哈笑了两声,拉开门:“你们坐,坐会儿。” 方规挥挥手:“等您哦。” 关门瞬间,方规的脸色就垮了下来,把那一沓优惠券往程文静面前一拍,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哭什么哭!” 程文静哭声收了一点,眼泪却止不住。 方规知道她哭什么。 哭这俩月东奔西跑装孙子没要回多少的债,哭没着落的工人工资,哭凌晨偷偷给老魏转的二十三万。搞不好还要哭跟老魏过得这么些年。 可是哭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 有哭的功夫还不如快想想法子。 方规扫了眼刚还抱着程文静肩膀安慰这会儿已经坐到角落里的大姐。 这大姐一边摆弄手机一边偷偷摸摸抬眼看人。八成是在通知工友,火锅店的钱早就被老板卷走了,最后的希望也没了,让大伙趁早做打算。 树倒猢狲散。 方规深吸口气,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都别吵,我算个账。” 说算账,没等李笃拿出纸笔,十指在桌面上拨算盘珠子似的上下翻飞。 圆圆是在拨算盘。 一看摆出这架势,李笃大气不出,两颗黑黢黢的眼珠对准了圆圆,只分出一点余光看程文静。 程文静名义上是方家大小姐的保姆,其实等于半个方家人,过了半辈子好日子。二十年来,衣食住行一概不愁,工资奖金和大小红包加上最后的遣散费,程文静家底绝对不薄,足够她带一个老魏衣食无忧到下辈子。 李笃就想不通程文静为什么要跟着老魏去申城开工厂。 五六年光景,就算中间疫情,那么厚的家底耗到工人工资发不出的境地。 程文静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转,根本坐不住,手机嗡嗡震动,弹出来的都是厂里员工要工钱的信息。 她给老魏打电话,老魏不接。 发信息找朋友借钱,有俩人回得倒挺快,都是爱莫能助。 程文静悲从中来地又哭出了声:“怎么办啊圆圆?” “吵什么吵!我在算账!”方规心算没那么在行,被程文静忽地一打岔不知道算到哪儿了,心烦意乱脱口道,“不准叫我圆圆!” 程文静被方规这一声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彻底收了声,下意识看向对面。 对面的李笃一直站着,本就是居高临下的角度,眼神里的轻蔑、嘲弄如有实质迎面砸过来,程文静被她一眼镇住了。 恍惚间程文静甚至忘了伤心难过,怀疑自己看错了。李笃……李大博士怎么可能看她跟看仇人一样? 程文静定睛看过去,李笃那赤裸裸的不无恶意的眼神果然消失了,又像她印象中那样般冷淡,嘴角却挂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凉薄的笑。 李笃一直克制自己不往程文静伤口上撒盐,不火上浇油。 就冲程文静这表现,根本不用她做什么。程文静就能把自己二十多年积累的情分败光。 果然。 圆圆的珠心算是李笃下功夫教的,李笃很清楚她的风格。 她拨算盘时如果不是天塌下来,千万别打搅她。万一把圆圆的运算过程打断了,导致她从头再来,那后果就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住了。 看,程文静,就此失去了她的专属地位。 李笃乐见其成,但程文静的境况在理论上算“可怜”,表情又十分哀切,便冲她笑了笑。 程文静被她笑得一哆嗦,移开目光,殷切地望着圆圆。 方规又花了几分钟才算明白,刚要开口,程文静的手机忽然唧儿哇地响了起来,方规一把拿过手机摁掉。 “两条路,把厂里设备、材料和订单转手,工厂原地解散。”方规说完第一条,程文静傻了眼,“第二条,跟员工们签协议,把你跟老魏的股份卖给员工,愿意买的按份额算钱,后面订单的利润就按比例分成。后面还有六十多万订单,怎么着都够了。” 没等程文静理清,角落里的大姐冲出来反对:“我不要,你得给我发工资。” 老板都卷钱跑路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老板娘,工资眼见都没,还要付钱给厂里打工,她不傻。 “不想买股的工资照发。”方规和颜悦色道。 就事论事,她算下来这样做不亏,不代表别人这么想,每名员工后面都有一家人要生要活,少一天工资或许就少两天饭钱,饭都吃不上了去和工厂共存亡,那不是强人所难么?能理解。 “正好,你回去把这两种方案告诉大家,想要工资的等我们今晚回去,愿意考虑买股份的明天早上来开会。但你也要跟大家说,厂里有监控,设备原料在我们回去之前一个都不能动,敢拿东西我们派出所见。” 那大姐心急火燎走了,程文静怯生生地问:“发得出吗?” “差了点,但差不多,把后面订单用不上的料子和设备全部转让了。”方规说,“二选一,你选一个,我现在联系人接手。” 连上替程文静要钱这几天,她这段时间没少跑工厂,总归找得到下家。 程文静缺主心骨时六神无主,好似被拎出水箱的金鱼,圆圆给她出了主意,给她放进水里,她脑子又活泛了,又开始摆尾巴了。 “老魏接的那个单子……”程文静喏喏开口。 话一落地,见李笃那夸张的、倒抽一口冷气的反应,程文静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过圆圆没打断她,表情也很平静,她便硬着头皮说下去:“定金后天就能打进来,要不,我跟工人们商量一下,再缓缓?” 方规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她很少因为别人的自主决定而动自己的三昧真火。 程文静这话说出来,她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她很失望,还有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茫然。 程文静带了她十八年,朝夕相处的十八年,她经历的大事小事重要场合,程文静基本也都在场。都到这地步了,程文静居然还指望老魏说的“大单”,居然还能说出跟工人商量商量晚发工资的事。 怒火一点一点冒了出来。 方规努力心平气和。 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努力失败。 方规拍案而起:“程文静,你要觉得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直说。还有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怎么着,别人厂破人亡还戳中你地狱发育的笑点了?” 后半段对准的显然是表情管理失败的李博士。 程文静:“……” 李笃抿了抿唇,将露出的牙藏了回去,畏畏缩缩低下头,小声替程文静说了句公道话:“老魏只是卷款跑了,还没死……吧?” 程文静:“……………………” 程文静虚弱地说:“李笃你别说话了。” 方规已经跳起来了:“臭李笃我忍你很久了!” 不知从哪儿看到过一种说法,人的初始点数都一样,智商高的人无非是把初始点数全分配给智力,与之相对,情商德商等等其它乱七八糟的属性就远远低于正常人。 这是造物主的公平,也可以说有得必有失。 某种程度上,李博士就挺符合这设定。 跳了那么多级,比别人少上了多年学,自然少了相应的经历、体验,平时不显,到了特定场合,真就是个除了智商学识,其它方面都停留在儿童时期的小学鸡! 从进了这间会议室到刚刚,方规注意到不少于三次了,李博士很努力憋笑,憋得脸色时不时泛红。 可惜没什么用。 嘴角翘得跟微笑唇手术车祸现场一样,A|K|47都压不住。 程文静好悬一口气上不来厥过去,她搁这儿幸灾乐祸。 李博士到底兴奋个什么劲儿? 她早猜到程文静会有这么一天? 被摁着通筋活络了一顿的李博士终于不嘻嘻了。 方规从李博士背上跳下来喘了口气,心里倒舒坦了:“就这样吧,程文静你爱咋咋地。” 程文静无措地看着炽光灯下的纷纷扬尘。 李笃挠挠耳后,将功补过提出了她的解决方案:“实在不行的话,我帮先程……总先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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