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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恍然大悟。 沈新月想起些什么,“然后你就遇到李致远了?” “应该是先遇到李致远他奶奶。”江有盈道。 她找到李致远家在江城的小饭馆,说自己是刑满释放人员,现在急需一份工作,保证遵纪守法。 老太婆打听清楚事情经过,觉得她长得挺标准的,刚出来,对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一无所知,傻不愣登很好骗的样子,问她肯不肯跟他大孙子结婚。 “她说乡下一栋房子,带院的,城里也有铺面开饭店,虽是儿子媳妇都死了,即将面临倒闭,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比你在外面受人白眼强。” “我那时,确实很需要一个新的身份,能把我户口迁出去,彻底摆脱从前的那些人和事。” 她多一秒都不想待在原来那地方。 王家人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她,她连办身份证去派出所交资料都提心吊胆,却还是被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在此之前,几年前做我案子的那位女警官给了我刘武的联系方式,说他也是刚出来,好人,我们可以互帮互助,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联系她。” 她浑身血,被打得半死不活躺在巷子里,没得选,还是拨通了刘武的电话。 “刘武是因为什么。”沈新月好奇。 “防卫过当。”江有盈摸到手臂一个蚊子包。 沈新月指甲盖给她掐了个十字,皱着眉点点头,懂了。 刘武把她送进医院,出钱给她医治,她那时才二十出头,闷在被子里哭了会儿,明白了陈警官的苦心,再掀开被子,喊了一声“哥”。 “刘武那时候还很瘦,他笑着应下,因为那声‘哥’,在黑煤窑打工挣的钱全都寄给我,让我买衣服穿,买东西吃,别委屈了自己。” 说起这些,江有盈心里好受得多,没哭。 所以,当李致远奶奶提议,让她跟李致远结婚的时候,她也没想就答应了。 她想安顿好以后,把刘武也接过来。 李致远奶奶想让她给李致远生孩子,她想的是鸠占鹊巢,把李致远家房子霸占了。 沈新月笑出声。 “我没见到李致远之前,心想他可能长得比较难看,八成是个治好了也在流口水的傻子。” 见到李致远之后,她什么都明白了,明白李致远奶奶为什么会找上她——刑满释放人员。 李致远那时候已经残废了,不流口水,也不傻,长得还挺标志的,只是没腿,从大腿根那,齐齐没了。 “都不用穿裤子,衣服长点就能盖住,但他坚持要穿,所以裤子都堆在那,时间长来捂出疮,不许任何人靠近,任由身体发烂发臭。” 都是苦命人。 一见李致远,江有盈立即就不觉得自己惨了,她有手有脚,身体健康,她未来充满无限希望,她很好。 “我第一次到我们现在住的小院,我走进李致远的房间,跟他说,你奶奶让我来跟你生孩子。” 沈新月眼睛睁得大大。 江有盈平静道:“他让我滚。” 那时候的江有盈跟现在不太一样,她认为不能白白霸占人家房子,上前同他撕扯。 “然后他失禁了,从轮椅下面,滴滴答答淋得满地都是。” 尊严尽失,李致远大哭,咆哮,把自己从轮椅上掀翻,像个木头娃娃咕噜噜滚到地板,拳头砸地,头磕地,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 “我上前帮忙,他推开我,用力捶打自己,警告我,再靠近一步,会立即杀了我,然后自杀。” 江有盈内心对他是充满感激的。 “他后来对我说,所以你看到了,你比我强,你至少还有腿,你能跑会跳,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没了腿是什么滋味。” “他说,别为了眼前这点蝇头小利,牺牲自己,做任何违背自己意愿的事。你还那么年轻,你怎么能随便给人生孩子,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还说,你没发现吗?你跟你妈当年没差别,你潜意识还是受她影响,想着去靠别人翻身。但没事,你比你妈运气好,你受的罪够多了。” 江有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想明白他话里的深意。是了,她险些铸下大错。 李致远是她生命中重要的一位老师,他救了她,却救不了自己。 他看很多书,懂得很多道理,仍无法自救。 她在他面前,走路都小心翼翼,她的健康似乎成为一种罪孽,他察觉后,就很少到院子里去了。 命运待人真是不公。 之后没多久,星星来了。 “她真就像星星一样从天而降,给这个绝望的家带来希望。” “他在房间里听到婴儿的啼哭声,把脸贴在窗口,冲着我们笑,又失禁了。” “那是最后一次,她奶奶给他收拾,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他推着轮椅独立离开家,我知道他要去干什么,我没拦着。” …… 至此,江有盈看向沈新月,目光澄澈,“我对你,再无隐瞒。”
第69章 那句“我杀过人”之后,她向她坦白。 她的过去,她的悲伤、懊悔、庆幸、感恩,她的一切。 她讲完了,终于不再流泪,从过去的伤痛中抽离,闭眼,深吸一口气,双手揉搓泪干后紧绷的脸颊。 沈新月一直在她身边静心聆听,不时接两句,避免她太过沉浸,伤了自己。终于结束,她偏过头,轻轻“啵”一下,在她冰凉凉的腮。 “干嘛又亲我啊。”江师傅手捂脸,皱眉看她,刚哭过声音瓮瓮的。 挺背,沈新月理直气壮,“是奖励,我给你的奖励。” 也怕她钻空子,补充,“跟是不是分手没关系,作为邻居,好友,对你今天这番坦诚的鼓励。” 那些残酷的过往,能鼓起勇气开口,实在不容易。 她把自己逼到绝境,一口气倒出来,像酒醉后的呕吐,懒得计较样子有多难看,是心理和生理上共同作用,把胃排空,换一个舒服。 在她们给妈妈烧纸的那片废弃宅基地,她们坐了很久很久,沈新月又偷亲,她有些生气,问“干嘛”。 “想亲。”沈新月只能这么答。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亲。 “不许亲。”她挪挪,离她远些,大概一厘米。 沈新月低头笑出声,“其实你喜欢得不得了。” “才没有。”她瞪她。 沈新月发现她的另一面是很孩子气的,比如她说妈妈教她穿秋裤,边说两只手边伸出去在脚踝那比划,咕咕囔囔,“要先用袜子把秋裤包起来哦——” 可爱死了。 又问:“你记住了吗?” 沈新月想笑,不敢,说会了。其实外婆也是这么教的,她从小就知道,外婆还教过穿外套的时候,记得把袖口捏在手心,袖子才不会跑。 还有,她似乎很喜欢她小时候穿的那件白毛衣,手捏个拳头放在下巴那,低头,说喜欢脸埋进衣领走在路上的那种感觉。 沈新月完全懂得,“就是天气很冷,但我穿得很暖和,干干净净走在路上的那种感觉,对吗?” 她便“嗯嗯”点头,笑。 好乖的。 在河边坐了很久,时间并不重要,她们并不急着去做些什么,第二天的事迟一点也没关系。 沈新月喜欢在秀坪,不用奔命,没人掐着手表在屁股后面拿鞭子抽。 不得不离开,是发觉蚊子找到她们了,开始一两只还能忍受,渐渐多起来,手痒脚痒,叮得人耳根发麻。 这下什么都顾不得,伤心是次要的,远远只看见两道人影在河坎边踏着奇怪的舞步,身子弄成麻花。 逃离小河,行走在村落古老的青石砖,沈新月一手揣兜,一手僵僵地垂在那,不时晃荡两下,像鱼饵。 果然,几分钟后,有鱼上钩,她小拇指挂了个东西。 她反手捉住她,举高,明知故问,“干嘛你。” “牵。”江有盈言简意赅。 “干嘛要牵。”沈新月话虽如此,没甩开。 她“切”一声,“许你亲我,不许我牵。” “我亲你,是奖励你,今天表现好。”沈新月举高下巴,很得意。 “那我牵你,也是奖励你,听我说了那么多。”她有样学样。 沈新月忍不住偷笑一下,她也偷笑,怕人发现不了,有意发出声音,掩唇“嘻嘻”。 这人,幼稚! “像个小傻子。”沈新月嘀咕。 “那你是什么,大傻子。”就那张嘴,永远不服输。 沈新月想起某部电影台词,怪怪嗲嗲的台湾腔,“大笨蛋才追你那么久!” “是大傻子。”江有盈纠正,还乱教人,“‘大傻’连读,子不发音。” 沈新月竟还真跟着学,“大傻——子,才追你那么久。” 听起来真就是个大傻子,江有盈笑得前仰后合。 沈新月意识到上当,甩开她手,“不理你了啦!”凉拖鞋吧嗒吧嗒,跑去前面。 回小院,外婆喝了点酒,听竹子说已经回房睡下。 她们把院子恢复了原样,碗筷烤架什么的都清理干净,江有盈进厨房看了眼,连酸梅汤的罐子都洗好倒扣在池子边沥水。 跟女孩子们生活在一起,很舒心,她们细致体贴,温柔礼貌,还很爱干净。 程意抱膝在树下看电影,扭头说“你们回来了”,没问太多,继续沉浸剧情。 江有盈上楼,中途回头看,抿一下唇。 领会了意思,沈新月背着手,地主老财那样迈着阔步跟上去。 程意看在眼里,无声笑笑,没说什么。 前后进了办公室,保证四面八方都没人能瞧见她们,江有盈回身拉着她手,“今晚来我房间好吗?我向你赔罪。” 沈新月有点憋不住笑,以至于把嘴都憋歪了。 她抽出一只手,揉揉鼻子,“干嘛啦。” “对不起。”她语气可怜,“之前都是我不好,今天说了那么多,你都知道了,难道还不肯原谅我吗?” “那干嘛不早说。”沈新月脚尖拍地,模样拽得不行,“非把我惹生气,我很生气知道吗?才不要轻易原谅你。” “那你总得接受我的示好吧。”总是冷眼看人牛气哄哄的江师傅,也有可怜巴巴求人的一天。 沈新月爽得换身骨头发酥,细一琢磨,“也有道理。” 进屋之前,她向她确认,“是你求我的哦。” “我求你。”她卑微道。 终于回来了,江师傅的闺房,沈新月大摇大摆,光脚在地板上走。 洗漱这些还在,江有盈给她找了睡衣拿进卫生间,沈新月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房间里那双居家拖鞋被人拿回来了,就放在门口。 她穿上鞋走过去,江有盈湿着头发,显然也下楼洗过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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