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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奔得鬓发蓬松,鼻沾香汗,头上珠钗也斜斜歪到一边,目下瞧去,模样狼狈。 忽然之间,赵敏又想起在卢龙城酣醒的晨间,周芷若浸在噩魇里,惊得满额冷汗的样子,心中更是凄然,她二人身上背负之事都不算轻,若说要抛下一切只求一人,断非易事。 她孤孤一个坐在檐瓦上,但见远景屋舍如画,仿佛四下无邻一般。果然大都的静夜原也是这般寂寂,繁华荣冠下总有凄凉,赵敏自苦一笑,轻轻吟道:“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说着双臂拄膝,站了起来,嘴里含糊念着,身子摇摇晃晃,只听脚下黛瓦给踏得作响,清清脆脆,犹如缱绻情话。 月上半阑残,则以风雨落。只见穹顶上的雨丝细细密密飘将下来,浽溦着落了赵敏满身。想来人亦是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她但觉头脑昏沉,眼前砖平瓦阔的景象晃了几晃,身子一斜,直愣愣便朝檐下摔去。 最后一丝醒觉,是揽在自己腰间的一双手,冰凉似雨。来者怀抱形销,将赵敏拥住,轻轻叹了一声,道:“愚痴无明,谓我执矣。” 作者有话说: 战狼?被女神甩了? 第105章 暝薄冷 韩林儿这晚睡到半夜,忽听屋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滴滴答答敲在窗檐之上,扰得他再睡不寝,迷迷糊糊翻身坐起,又行到厅中看了看,见张无忌房中的灯盏还尚自燃着,耳听得远处当当的打着三更,心想:怎地教主出去这么久?这么晚还不安睡? 他本也不多管闲事,正欲回屋,忽听得张无忌的声音唤道:“周姑娘、周姑娘?” 韩林儿听得『周姑娘』三个字,直是又惊又喜,忍不住走到门边去,轻轻敲了敲,问道:“教主,怎么了?” 但听吱呀一声,有人打开了房门,却是范遥,听他说道:“我和教主夜里出门打探谢狮王的消息,竟在大都城中见到周姑娘。她昏倒在路边,又下着雨,不好问询峨嵋派众人的住所,唯有将人先带了回来。” 韩林儿失惊道:“可了不得,那周姑娘还好吗?”伸长脖颈望去,见张无忌坐在榻边,周芷若正躺在榻上,不知好歹。 张无忌闻言道:“她是气闷之中,体内真气滞阻,一时气闭昏倒,这不碍事,救得好的。”他当下打个手势,范遥心领神会过去,扶起周芷若来,张无忌便伸手在她背心穴道上推拿数下,一股九阳真气从掌心传了过去,来回一撞,周芷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韩林儿踏进房中,大喜道:“好啦,好啦,周姑娘可醒转了。” 周芷若睁开眼来,见到张无忌等人,恍恍惚惚,问道:“张公子……我在哪里?” 她语声虚弱,韩林儿听了抢着道:“自劫囚一事过后,为防元兵在城里搜查,咱们都随教主宿身于大都城郊的明教隐坛中,这里很安全,周姑娘你可放心。” 周芷若揉揉脑袋,道:“这屋中怎么忒暗了?” 张无忌道:“你是先前闭气昏倒,这下刚醒过来,还需缓和一阵子。” 韩林儿此时已忙回身,又点亮了两支腊烛。灯火之下,只见周芷若双目红肿,神色大异,韩林儿吓了一跳,问道:“周姑娘,你——你——”顿了一顿,底下的话便说不下去了,突然灵机一动,飞奔出房,道:“我去打水来给你洗脸!” 张无忌见到周芷若神态,也是奇忧,在旁轻声问道:“周姑娘,你为何孤身一人晕倒在大都街边?究竟发生何事,你门派中的人呢?” 周芷若想到静玄等人这些天奔波劳碌,全是为助自己完成大事,不想到头来,自己总归无用,狠不下心伤害赵敏,那武穆遗书自然也取之不回,将来那兵书只怕更要做了赵敏的新婚之礼,慨然道:“门派……我这个掌门人,多是无颜去见众位师姊妹了。” 范遥心中一动,道:“周姑娘,是你门派中人对你有甚偏见?”他想到周芷若继任掌门,但总归年纪轻轻,多是难以服众,只怕是因着这个令她落魄如斯。 便在此时,韩林儿已捧了一盆洗脸水进来。周芷若凄然一笑,呆呆的望着烛火,也不回答。韩林儿道:“周姑娘,你洗脸罢。” 周芷若一言不发,摇了摇头,忽然怔怔的流下泪来。韩林儿吓得呆了,垂手站着,不知周芷若为何伤心烦恼,更不知她究竟心中有甚么苦难,倒教他这莽撞汉子半点摸不看头脑,呆呆站着,连连握拳捶头。 张无忌几个都是男子,没法明白女孩儿家头发般细的心事,何况周芷若心忧是为赵敏,那更是万万也料不到的,便是范遥这等老江湖,想了一会也是毫无头绪。 这般僵持良久,忽然啪的一声轻响,烛花爆了开来,周芷若身子一颤,轻轻“嗯”的一声,从沉思中醒了过来。 韩林儿大声道:“周姑娘,是谁对你不住,姓韩的这就拔刀子找他去,我便是性命不要,也得在他身上戳几个透明窟窿。你请说罢!” 周芷若凄然摇了摇头,道:“没有谁对我不起,是我自己不好。”叹了口气,又说:“张公子,我有话要对你说。” 范遥闻言去拉韩林儿,笑道:“韩兄弟,咱们到外面走走罢。”韩林儿奇道:“现下三更半夜,有甚么好走的?”一时又急道:“不,不成啊,周姑娘这般伤心,咱们总得知道为什么,才好劝慰她啊。” 范遥哈哈大笑,说道:“胡涂兄弟,你就跟哥哥我出去罢!”说着使个眼色,硬拉着韩林儿出房。韩林儿却兀自不住回头,关怀之情,见于颜色。范遥则是暗笑,他自认江湖世故,对这些儿女情长之事,虽不明底细,但也多少能猜知,张无忌与周芷若之间干系颇不寻常,自猜想得到两人这下多半要说些私下里的话,便拉了韩林儿赶紧出去。 范遥二人将将出去,周芷若便朝张无忌抱拳,说道:“张公子,又得你搭救一次,多谢。” 张无忌道:“这没什么,在法场时,我见到你出手相助,才是还没感谢你呢。”忽而想起一事,又道:“对了,先前在法场半路杀出的那两个男子,最后我看到你和你峨嵋派的弟子跟他二人一同逃走,却不知那二位壮士的来历?” 周芷若唇瓣紧抿,默了半晌,轻飘飘说了一句:“那是赵敏和她的手下。” “竟是赵姑娘?”张无忌吃了一惊,想了想,道:“我听范右使说,当初他给那陈友谅使了奸计擒住,囚在七王府的地牢中,没过几日,竟便有圣旨下来,要将他午门斩首。如今赵姑娘又亲身劫囚,想来这其中恐怕多有内情。” 周芷若道:“赵敏那是明着想置范右使于死地,实则暗中相助,此乃以退为进之计。” 张无忌闻言,心中对赵敏又涌起感激,道:“赵姑娘倒是仗义,改日我也得去谢过她。” 周芷若垮下脸色,冷冷道:“人家都要成亲了,还见你这江湖草莽做甚?” 张无忌听罢咦的一声,又是讶异,对周芷若忽然改变的语气也顾不得细想,说道:“她要成亲?怎的如此突然?” 周芷若沉声道:“人家是郡主之尊,想嫁便嫁了,难道还要来问过你么?” 她连用两句『人家』,说得伤心气话,心中也酸,这两句话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徒累得张无忌这个局外人碰了个莫名其妙的钉子,讪讪的道:“周姑娘,你心里倘若有甚么不痛快,大可明白言讲,不必自己憋在心里,好歹咱们也是自小相识的朋友,是不是?” 周芷若被他说中心事,脸色一变,道:“又能有何不快?我只是想起来自己一生命数之苦,父母双亡,孤身拜师,倒不像赵敏,一出生就甚么也有了——锦衣玉食,父兄之疼爱,如今更要成了婚事……心里多少有些羡慕罢了。” 张无忌微微一笑,道:“荣华富贵,始终不会长久。至于父母之爱,我与你也一般,此生是惋惜不得啦,不过最后一点你莫不是忘了,咱们本也有婚约在身的,又何必去羡慕别人?” 听得张无忌提及许诺的婚约,周芷若叹了口气,道:“谢大侠如今还没寻到,这门亲事只怕也作不得数啦。” 张无忌看她伤怀,心中一热,道:“怎么会?我张无忌怎是那等不顾信义之人?义父自然要加紧找寻,咱们会齐众兄弟后,寻访起来也容易得多。而这婚事我也一直记在心上,当时在小岛,还是你以表妹之丧劝我,如今也已过了数日,我此时便再问上你一次,当日婚约,周姑娘此心可改?” 周芷若听着他说话,目光却怔怔瞧着别处,那烛光掩映在她的眼,一明一灭的,半晌,才见她忽然转过头道:“我答应你。” 张无忌突兀听得此言,愣了一愣,随即惊喜之色难掩,禁不住握住了她的双手,说道:“那不再好没有,你也不必要难过啦。”烛光下见她俏脸动人,心中一荡,伸臂想去抱她,周芷若伸手推拒,说道:“你我虽是名分已定,终是未婚夫妻,深宵共处一室,多有不妥。” 张无忌一时情迷,这时回过神来,想自己与她虽是不及于乱,却不免有瓜田李下之嫌,于范遥、韩林儿等人脸上须不好着,于是说道:“你说得对,是我一时胡涂。你好好休息,一切明日咱们再和兄弟们谈。” 次日清晨,众人在厅中用早饭,范遥在席上向张无忌说起各地明教起事抗元的情形,虽是有胜有败,声势却是日盛一日,只可惜各大门派、各大帮会妒忌者有之、牵制者有之,未能齐心协力,以致许多起义都是功败垂成,倘若武林群豪能开一大会,同心反元,那么大事定然能就。张无忌道:“此言甚是,待得会见杨左使后,咱们好好计议一番。” 周芷若百无聊赖,又听他们说起朱元璋、徐达、常遇春等年来攻城略地,甚立战功,明教声威大振,心中倒是隐隐欣慰。 韩林儿道:“那日游皇城时,我瞧那皇太子的模样,倒是个厉害角色,就算他做皇帝也是昏君,但总比他的胡涂老子好些,幸好彭大师阻拦,不然我倒杀了他爹,岂非反而帮了他?” 范遥道:“那日之事我听完也是心有余悸。教主肩上担负着驱虏复国的重任,也不宜干冒大险。要知待得有朝一日,大事一成,坐在那彩楼龙椅之中的,便是咱们教主了。” 韩林儿拍手道:“对啊!那时候啊,教主做了皇帝,周姑娘做了皇后娘娘,杨左使和范右使便是左右丞相,那才教好呢!”他心目中周芷若便是天神天仙,说起皇后这等尊贵身份,自然也想到周芷若头上。 周芷若闻言不置可否,张无忌连连摇手,道:“韩兄弟,这话不可再说。本教只图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功成身退,不贪富贵,那才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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