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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芷若点了点头,想起王保保行事果决,是个厉害人物,料来不肯如此轻易罢手,目下两人都委实步步荆棘,一时彷徨无策。 赵敏道:“你身上的十香软筋散之毒,解药却在大哥身上,可他但凡知晓咱们逃走,更断然防范得紧,我便联络了属下,恐怕也不好下手,方珩……方珩目下尚在军营之中,他此番从我之令放走咱们,就算爹爹大哥宽恩,说不定阿大也要罚他。唉,眼下咱们先急须离开此处险地,到了山下,再定行止。” 周芷若道:“是,去定海也不错。我带着你回去,与众位同门说明你舍身救我之情,说你更献出关乎本门大义之物,想来各位师姊们念此大功,也不得不将前怨暂放一边。大师姊最是平和,我可请她派弟子去接应你手下出来。” 赵敏笑道:“若真如此,那最好劳你清如小师妹去,我才是要替方珩多谢周掌门啦。” 周芷若奇道:“这为甚么?” 赵敏有意卖个关子,说道:“我不愿在背后说旁人闲话,等方珩真见了你门中弟子,此事便自见分晓。” 二人休息一阵,却不敢安睡,又趁夜色赶路,汝阳王所赠那两匹马神骏异常,身高膘肥,乃是罕见的良马,两人向定海方向快驰了二十来里路,竟有大片土地可供奔驰,二人此时难得一刻无心事压身,只觉此生人来,从未这般自由自在,实是说不出的快活。 两人携手并肩,突然间勇气百倍,顿觉王保保派来的高手殊不足畏,天下更无难事,如此奔驰,竟直至天光已近微白,但见沿途除了低丘高树,尽是青草鲜花。两人转过一大片树林,只见西北角上一座石山,山脚下露出个石洞。赵敏叫道:“这地方妙得紧,周姊姊,咱们也累啦,可歇息在此!” 周芷若纵马跟在她后,正停在山洞前,忽听石头山后有马蹄声,吃了一惊,说道:“来者与咱们相向而至,料想并非你兄长所遣之追使,却不知是甚么人?” 再想拉赵敏入山洞躲避,两匹马儿却不好藏,何况那马蹄声甚近,她话音未落,但见那来者已骑马奔到身旁,却不停留,周芷若定睛一看,见马上乘者是两名蒙古士兵,眸中一凛,暗叫:不妙,难道真是世子的人?但两兵经过二人身旁,只匆匆一瞥,便即越过前行。 赵敏心中刚说:谢天谢地,原来只是两个寻常小兵,不是为追寻我等而来。却见两名元兵已勒慢了马,商量了几句,忽然圈转马头,驰到二人身旁。一名满腮胡子的元兵喝道:“兀那两名蛮子,这两匹好马是哪里偷来的?” 赵敏听他口气,便知他见了父亲所赠骏马,起意眼红。汝阳王这两匹马神骏之极,兼之金镫银勒,华贵非凡。蒙古人爱马如命,见了焉有不动心之理?当下心想:两匹马虽是爹爹所赐,但这两个恶贼若要恃强相夺,也只有给了他们。于是打蒙古话道:“你们是哪位将军麾下?竟敢对我如此无礼?” 那蒙古兵一怔,问道:“小爷是谁?”他见赵敏衣饰华贵,周芷若虽着侠客男装,但两人胯下的两匹马皆非同小可,再听她蒙古话说得流利,只怕是哪位大官家的爷台,带着护从出行,倒也不敢放肆。 赵敏不敢报上自承,唯恐这两个士兵走漏口风,给王保保知晓,便随意扯了个在父兄口中听过的官名,道:“我是花儿不赤将军之子,这是我贴身护卫。我二人路上遇盗,身上受了点儿伤。” 两名蒙古兵互望一眼,放声大笑。那胡子兵大声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了这两个娃娃再说。”抽出腰刀,纵马过来。 赵敏惊道:“你们干什么?我告知将军,叫你二人四马分尸而死。” 『四马分尸』是蒙古军中重刑,犯法者四肢缚于四匹马上,一声令下,长鞭挥处,四马齐奔,登时将犯人撕为四截,是最残忍的刑罚。哪知那胡子兵狞笑道:“花儿不赤打不过明教叛军,却乱斩部属,拿我们小兵出气。昨日大军哗变,早将你父亲砍为肉酱。在这儿撞到你这两只小狗,那就再好不过。”说着举刀当头砍下。 赵敏一提缰绳,纵马避过。那兵正待追杀,另一个元兵叫道:“别杀这两个兔爷儿似的小相公,咱哥儿俩先图个风流快活。”那胡子兵道:“妙极,妙极!” 周芷若闻言又惊又怒,纵马上前拦住,冷冷喝道:“你两个不知死活的狗贼!” 两个元兵见她身材瘦削,脸色煞白,只怕不是身受内伤,便是体弱多病,却还敢如此大言不惭,不由大笑,那胡子兵更说道:“咱们蒙古的护卫断没有这般瘦弱的,花儿不赤家败了,连护从也只剩下无用的南蛮子。嘿,就凭你这么个兔爷儿相公,能护得你家主人么?今日哥俩个偏就在你眼皮底下成事,若给老爷们瞧好了,不定也有你的一份,哈哈!” 周芷若勃然大怒,如何能忍?不顾自己没了内力,纵马上前,迅疾伸手出去,啪啪两声,左右连扇了那胡子兵两个耳刮子。若非没有兵刃在手,只怕就不止是扇耳光这样轻了。 她虽无内功,招式仍在,出手迅若雷电,那胡子兵也没料到这羸弱男子竟有如此快的身手,微微一愕,却见并没受伤,不由破口大骂:“原来是虚张声势,敢唬老爷,留下命来!”提刀便即砍下。 赵敏心想周芷若身无内力,又手无寸铁,如何抵挡得住?忙叫一声:“且慢!”心念微动,便即纵身下马,向道旁逃去。 两名蒙古兵见这嫩小兔爷儿要逃,顾不上惩处周芷若,一齐下马追来。赵敏“啊哟”一声,摔倒在地。那胡子兵见状,如饿虎扑食一般,扑将上去,伸手就按她背心。赵敏手肘回撞,正中他胸口要穴,那胡子兵哼也不哼,滚倒在旁。另一元兵没看清他已中暗算,跟着扑上,赵敏依样画葫芦,又撞中了他穴道。 原来赵敏心思灵转,想出这招虚晃的妙计,才解了眼前的大危难。这两下撞穴,她平时自是不费吹灰之力,此刻却累得气喘吁吁,满头都是冷汗,全身似欲虚脱。不过这一招也只有她身怀内力方可施为,周芷若是做不成的。 周芷若连忙下马搀扶赵敏,赵敏支撑着拔匕首在手,喝道:“你二人竟敢犯上作乱,该死!”两名元兵穴道受撞,上半身麻木,双手动弹不得,下肢略有知觉,却也酸痛难当,只道赵敏跟着便要取他二人性命,忙道:“爷台饶命!花儿不赤将军并非小人下手加害。” 赵敏心中恼火,怒道:“当今天下,山河危急,百姓受苦,便就是尔等这些胡作非为、欺压良民的士兵大官害得。咱们草原的英雄顶天立地,便不说捐躯赴国,至少不该恃强凌弱,如你们这等贪生怕死之辈,口中也敢说着蒙古话,岂非大大亵渎了成吉思汗、忽必烈这些英勇的先祖?我父兄为国苦苦支撑,日夜呕心沥血作战,打回来的江山却又毁在你们这些人手中,哼!今日叫我碰到,怎饶得你二人狗命?”手起刀落,两名元兵血溅当场。 泄了这场恨,赵敏心中畅快不少,但这番一用力,胸口为匕首刺伤的伤口又流出不少鲜血。周芷若心疼不已,先扶她入山洞坐下,扯了衣襟替她裹伤,又怕死了的官兵招来横祸,忙将已死的尸首搬入深山,赶跑蒙古兵留下的坐骑,在山林中藏好两匹骏马,才敢回到洞边,赵敏已站在洞口,伸手招她:“芷若,你来!” 作者有话说: 山河犹在,盛世已非。 第124章 潇湘雨 周芷若走过洞去,本来赵敏待来搀她,不料伤后气虚,踏出山洞时一个踉跄,险些儿摔倒,周芷若一个箭步窜上搂住,这下赵敏反而变成被她伸手相扶。二人捱进洞去,但见山洞宽敞,纵深八九丈,岩有缝隙,此时天色初明,缝隙中透入一线旭日天光,宛似天窗。赵敏趁着周芷若忙活这阵子,已林中去捡了些干枝枯叶,生了一堆暖火,又将茅草铺叠完备,二人坐于其上,只觉柔软。 周芷若又惊又叹,心疼道:“你身上有伤,这些事自等我回来料理,何须要你费力劳神?” 赵敏道:“我的伤在皮肉,长一长也好了,你的伤才是内里,方珩那一掌虽说应当不重,但你没了内力调息,又连路奔波,实不易痊可。再说啦,我不过在这地上铺了些茅草,火也是火折子生的,费什么劲?倒是你,出去又搬尸首又赶马儿的,累了罢?”说着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额头的细汗。 周芷若握住她柔荑,放在口边亲了一下,说道:“敏敏,你跟着我出来,可真是受苦了。” 赵敏看她眼中含泪,心下欢喜,道:“又说傻话,我不跟了你,只怕才是要常苦常悲呢。” 周芷若心中一震,不觉感激爱怜之情涌上心头,对她的情深一往难以自已,又怜惜她伤势,褪下外袍垫在茅草之上,说道:“一夜没睡,你想必累极了,快歇罢。” 朝露未晞时最是寒冷,幸而赵敏躺去火堆旁,浑身被烘地暖暖的。她对着火苗怔怔地出神,想到适才杀死的那两个蒙古官兵,思及国家危难,社稷之腐,致以民不聊生,自家父兄尚自苦苦支撑,自己却又离他们而去,不由慨然。 周芷若似是瞧出她心思,躺到赵敏背后,将她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颊,说道:“敏敏,你与父兄血浓于水,这份恩义不是轻易能斩得断的,将来咱们设法转圜,总能挽回,你如今也不必太过伤怀,莫损到了身子。” 赵敏叹道:“其实我既已决心跟着你走,心中便绝不后悔。我已是想过了,这人生在世,须臾百年,若是碰上个好歹,不定还活不够百年,这样短的日子,却要拿来作苦于己,岂非太可惜了一点么?正如你写给我的信里所言,死生怨恨、重责大义,到头来不过是一抔黄土,却有什么用?王侯富贵又有什么用?——我现下已瞧得清清楚楚。芷若,我只怕你不许我跟着你,别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周芷若字字听着,不禁捏紧掌心,对她又爱又怜,不觉手心又流出血来,赵敏便撕下一截衣袍上的白锦给她裹上,又听周芷若语声发颤,喃喃说道:“敏敏,你为甚么待我这样好?” 赵敏吸了一口气,轻轻道:“我要叫你晓得,这世上总有甚么……可抵得过血海深仇、华夷大义。周姊姊,这句话我从前跟你说过的,是不是?” 周芷若惊喜激荡交集,只叫得一声:“敏敏!”再抱紧了她。但觉她身子阿娜苗条,肌肤莹白胜玉,秀发蓬松,心中不由得涟漪微起,又听赵敏悄声道:“何况,自从在卢龙一晚之后,我就……就万分舍不得你这臭脾气的人啦。” 说到这里,两人谁也不好意思往下深谈,此时洞外淅淅沥沥,忽然下起了雨。两个人皆是伤中体乏,听着洞外的雨滴声,身子亦是疲惫不堪,隐隐约约抱在一起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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