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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赵敏的脸也已是忽青忽白,难看得紧了,郭姑娘眼尖瞧见,还问:“郡主娘娘,这饭菜不合口么?”这满桌佳肴,赵敏不过略动了几样,便即投箸不食,只说:“齁着嗓子。”言罢拿起那酒壶来,拣了一个小小的瓷杯。一旁候着的侍婢看见,知她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赵敏却道:“你们莫管,只让我自斟,这才有趣。”说着便斟了半盏,却仅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周芷若心中烦闷,伸手另拿了一只杯来,叫侍婢服侍着也饮了一口,想说甚么,又不便言讲,只有一口口的饮酒。 整顿饭吃的是气氛诡异,周芷若只吞了一夹子肉就罢了,尽喝苦酒,郭姑娘倒怡然自得,唯恐天下不乱,黄衫女子则是一副看戏的神情,王保保心思难测,端着酒盏看看赵敏,又瞟瞟周芷若,只见一个黑着脸默不作声,另一个皱着眉光喝闷酒,但冷笑一笑,并不多言。 饭毕,各人回了帐中休息。赵敏躺在榻上,只觉夜里风凉,却是被也不盖,衣也不添,合眼欲睡却又睡不着。王保保与众将商议军要,晚间路过她大帐,听里面不见动静,可灯却点着,心中奇怪,便掀开帐子走进去,只见赵敏背过了身躺着,一动不动,以为她已睡了,凝眸一看,见她外袍也不脱,只褪了靴袜,被窝都蹬在脚后。王保保怕她着了凉,轻轻拿来盖上,赵敏伸手一扯,仍然褪下,嚯的坐起身来,忿忿道:“这下却晓得心疼人了?” 王保保陡见她起来,骇了一跳,道:“小妹,你没睡下……不意却在这里发火。”赵敏看到是他,脸上怔了怔,也不说话,又坐了一会,面无表情的挪到一旁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只管呆呆的自看。 王保保与她兄妹情切,自知赵敏如此,必然同那薛先生有关,便道:“妹妹,你这几日总缠着那有妻有室的男子,今次还吃味闹性子,成何体统?”赵敏心中一动,自听出他来套自己的话,偏头道:“那薛夫人不也整日缠着杨姑娘?”王保保被她一句话哽得回不了口,憋道:“你从前不是痴念得紧,如今却是只字不提,大哥在旁也不敢劝,只怕倒把关于周芷若的话讲了,徒引你些怨气出来。” “你别提那没良心的名字!”赵敏猛地打断他言,起身跑了出去。只她鞋也没着,赤足奔出老远,到营中拣了个舒身的角落坐着,地上夜凉,她也不叫人,只独自一个呆呆的。 将坐下来,只闻一个人声道:“赵……赵姑娘?”一侧首,便见周芷若身材颀长立在不远处,面有惊讶。赵敏眉梢微颤,不冷不热,道了句:“薛先生。”周芷若为着白日的事心绪杂乱,寝不踏实,便也出来走走,哪知却能见到赵敏,又瞧她满怀心事,赤着脚在寒风中徒累身子,当真心疼不已,又怎能不管,当即飘身几步,走到她身边,捱着坐了下来,说:“你有甚么为难之事,竟这样不爱惜自个?” 赵敏微笑道:“没有啊,我没为难之事。这也夜了,先生不在帐中陪着夫人,倒有心思来寻问别人的心事?”此时淡淡的月光正照在赵敏雪白秀美的脸上,周芷若看得清楚,那眼中兀自含着一泓清泪,她登时胸腔一热,脱口道:“她压根便不是我的夫人。” 赵敏又是微微一笑,挤得眸子里的晶莹再晃了几晃,盈盈偏过头来,凝了周芷若面庞,淡淡吐出一句:“是也好,否也好,总归算薛先生的家务事,倒是不必拿出来讲的。”周芷若一时语塞,给碰了这个软钉子,再瞟眼望见赵敏赤着的纤足,似乎在寒风里给冻得发红,到底也只顾心疼了,便伸手握住了那双脚掌。 赵敏一惊,瞪着眼道:“你做甚么?”那语声提了起来,不敢置信里似又有些微不可查的欢欣。周芷若动了动唇,面色隐忍,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反问道:“夜里这样凉,你又是在做甚么呢?”赵敏闻言忽而笑道:“先生这是在心疼我?”周芷若薄唇微微一动,叹了口气,道:“你不要生气。” 赵敏瞪了她一眼,道:“我好好的,生什么气?”推开她手掌,赤足往前就走。此时云影横空,月华如水,天气已入了凉,赵敏独自一个缓缓地走,有意无意般,听着身后的动静。饶是武艺不低如她,却只感受得背后平息如水,一丝风声也无,没有甚么人追上来。 赵敏不禁给着了恼,一咬牙,脚步陡转,却是朝着营外走。 巡守的兵士借了火把,瞧她一身男装,却不见白日里的风采神飞,那容姿恚怒带哀,哪里敢多问一句,眼睁睁的看着她一步一步,移出营去,只又难免提心吊胆起来,虽说绍敏郡主四字已属旧事,可总归人亲不可疏,血浓于水的,世子爷心里头,怎能不挂心这个妹妹。一番商议后,终定了先报与王保保知的主意,哪知报信的小卒没奔出几丈,便见个男子长衫曳地,衣袂上似缀着风露清愁一般,那唇瓣启合间,也仿佛抖了几缕白霜下来,冷冷道——“不必惊动世子,我跟着的,不碍事。” 周芷若作了男子相貌,这一言一语本带了淡薄,如今更显冷意。那兵士给唬得愣愣,回首一看,赵敏身影已没在四合的暮色中,周芷若也身形翩跹,一个起落跃出丈远,径追过去。 莫怨东风当自嗟。无人处,盈盈珠泪,夜阑梧桐,不如收拾风月旧。 赵敏越行越快,渐离军帐远了,待驻足回头看时,但见营中火光盈盈,远望如萤光流烛,映得眸前一片朦朦胧胧的。她仗着自己是习武之身,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在意脚下空空。哪知抬头望时,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只吹得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冷得利害。忽然身上一暖,只见肩头给罩了一件天青色长衫,瞧模样该是男子款式。 赵敏整个人便觉出微微的温来,稍一侧目,果然便见周芷若目光盈盈,立在身边。眼下她褪了外袍,那中衣素白,更衬得身躯骨立。赵敏鼻中一酸,道:“先生这又是怎么说了?”周芷若见她素手攥着自己褪下的衣裳角,盈盈的望将过来,问出这么个话,哽咽回道:“夜露重,若是寒气浸了骨里,倒是不好。” 赵敏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再听得这话,当真骨子里都越发冷了。她幽幽的叹出口气,道:“实不相瞒,我头一次见先生,便觉出股子似曾相识之感,却不晓得先生看我……是怎么样呢?” 周芷若望见她眼里隐隐泛红,不由心疼,道:“赵姑娘容姿端丽,胜于国色芳华……”说到这,不禁在心中将这话思量了一番,回忆起自己初初见到赵敏女装的时候,还是在大都万安寺。彼时赵敏一身华贵,钗佩葳蕤,怎是惊艳二字可比拟形容。想到这里,不由摇了摇头,自否着说:“不,该是不可方物才对。试问这天下不意动者……能得几人?” 赵敏微微一笑,道:“从小到大,这样的捧赞我不知听过多少,听得我自己也麻木了。可我很喜欢听你刚才跟我说过的话,即便只是夸我一副皮囊好相……”这几句话说得很温柔,很甜蜜。她呆呆的走了会神,不知在想些甚么,脸上挂着淡笑,轻轻问道:“相识这么久了,还没问过先生……打从哪里来?” 周芷若知她不道破自己身份,是碍着王保保手下的耳目,当下也就顺着回道:“我是自东海岛外,到了中原。”赵敏眸中神采黯淡,轻扇长睫,道:“东海岛外……我曾在饭席上听郭姑娘提及,她便是自那而来。你与郭姑娘……倒很是要好的。”她不待周芷若说话,又叹了口气,道:“先前,我不知郭姑娘是你……是你的好朋友,否则连日里也不会冷着脾气,那般对她。原来你们……”说着将头转了开去。 她没说一句明话,可是眼光神色之中,却似已说了千言万语。周芷若哪里见得她这副模样,再忍不住,道:“事到如今,你哥哥的人便在左近,我也要说——我在桃花岛求秘籍治病,却不是为了甚么姓郭的姑娘……”一句话没说完,忽觉唇上一凉,倒是赵敏用手遮住了。 月华之下,但见赵敏眼中盈盈似露,又是温柔担心,又是哀苦气恼。周芷若一望,便知她虽然误而苦恼,当自己另有新欢,却始终顾忌王保保眼线,替自己着想,心神一荡,腔子中一股火热冲涌,伸手握住了她柔荑,轻轻自唇上挪开,不顾其他,口中唤了一声:“敏敏!” 作者有话说: 王保保:好家伙!抱上了? 第217章 浮桥计 赵敏被她这一唤,久违未听,一时也心怀激荡,怦然之间,素手虽不能再去阻她开口,嘴里却不忘道:“爹爹宠溺于我,但凡我的事上,他心肠总软,又得了你相救,多是不愿再行阻挠。却是我大哥……他与明教作战多年,常遇春乃其死敌,旧时干系揭不过,哥哥心中难免防备。加之眼下大敌当前,不能松懈分毫,他不可不处处提防,你却不要与他较劲,左右你跟在我身边,万事他总不好为难。待将来尘埃落定,未必他心里就真不认你。” 周芷若道:“嗯,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但这几日我却不是躲世子来的,我——只怕你担心,又不想你两处为难。”赵敏听她如此说,心中又提起来,道:“那日听说你肺腑重伤,是为救我爹爹……我也私下里去同杨姑娘打听过,万幸,她说你取得了九阴真经的总旨,只需依法修炼,辅以九花玉露丸和千年雪参疗伤,便不至危急。那——那总旨,便是郭姑娘交给你的了?九花玉露丸和千年雪参,也是郭姑娘取出来为你治病的,是么?” 周芷若便将当日在桃花岛求取真经之事简要说了,又笑道:“我就知是因着我所伤不重,否则这几日,你哪里还有心思与我作气?”赵敏听完她口述与郭姑娘之事,又见她来嬉皮笑脸,哼道:“谁说我不生气?”周芷若佯作吃惊,道:“哦?适才谁将说自己『好好的、生什么气』,这不是又生气了么?” 赵敏瞪了她一眼,挣脱开手去,不许她牵着,口中道:“我又不是薛夫人,自个儿爱生气便生气,你哪里来管我?”周芷若哭笑不得,道:“那确是郭姑娘信口胡闹,难以当真。”赵敏道:“你倒不当真,旁人若是认真了,看你如何!”周芷若听得一愣,道:“这又是从何说起?” 她是不明所以,赵敏心中却想:周芷若此人心思深沉,便是从前在峨嵋派做小师妹时,虽面上温和柔弱,但心中总藏着思量,待人算不得热肠。可方才听她口述,自出桃花岛来,竟都与那郭姑娘同吃同宿,言语中更颇有欣赏之意,那绝非是萍水相逢的交情。当下忍不住叹一口气,说道:“总归是人家拿出总旨,救了你的性命,这几日我也瞧得出,那郭姑娘确是个好女子,她心中如何动念,我阻拦不住,你去待她亲近要好,我也不该小气。” 周芷若听她越说越误,正色道:“我跟你说心里话,对郭姑娘我确然觉得亲切,但万不是你所想那般……究竟如何,却也说不上来。和她在一处、她教我几招功夫时……仿佛当年在峨嵋金顶,师尊亲自授我剑术时的情形,你说奇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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