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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行完最后一班,要归家了,兴许是几只鱼鹰扎了个水猛子,水花狠狠一荡。 陈飘飘穿了条青黑色的渐变长裙,下意识找陶浸。陶浸没来,只有工作室的“三剑客”,Arick,听听和Fay。 女孩儿们嘻嘻哈哈的,默契地没聊工作,听听说,Arick有别的工作要走了,编剧团队会从上海的工作室再调一个过来,叫Niki。 Arick撇嘴:“辣妹,刚认识你不久,就要说拜拜了。” 陈飘飘表示遗憾,又好奇,问她们为什么都是英文名。 Fay说:“我也不知道,她们都这样,后来我总结,可能是叫小x太像事业单位,叫后两个字又太肉麻了。” 听听搭话:“真是肉麻。” Fay笑着吐槽:“尤其是叠词,你别说,每次叫‘飘飘’我都起鸡皮疙瘩。” “陶浸叫飘飘最肉麻好不好,”听听夸张地拍她,“我第一次听的时候都愣了。” “她人没来我们这样好吗……”Fay压低声音,嘿嘿笑。 陈飘飘也不自觉地笑,这样听别人吐槽陶浸,让她很恍惚,像回到跟海马体在一块儿的时候,不过,现在没人叫“浸宝”了,有时她们叫“陶老师”,有时叫“浸姐”,有时叫“阿浸”。 都很好听,怎么叫都好听。 陈飘飘又走神,耳边荡着陶浸叫“飘飘”的声音,仍旧挂念她维护自己的举动。当时她深深地看了陶浸一眼,心里冒出一个很突兀的想法,那就是,无论陶浸对她是不是失望,有没有生她的气,她都会保护她,永远不会让别人伤害她。 哪怕此刻的“保护”与她奉为圭臬的“专业”相悖。 这个举动真的值得深思,因为,假如陶浸在“维护专业”和“维护陈飘飘”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那么她因为所谓的“专业”和“艺术”,而轻视陈飘飘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 再往前推,她执意要删亲密戏,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掏不出来,更不大可能是因为看不起的陈飘飘的专业性,否则她没有道歉并接纳建议的道理。 如果,万一,假如,是因为……吃醋呢? 久违的狐狸耳朵在发间若隐若现,她的心漏了一拍,小腹本能地一缩。 不知道有没有酒精的作用,光是想到陶浸吃醋,陈飘飘就很有感觉了。 像沉寂很久的草木灰,终于要复燃的感觉,空气中缓慢地,旋转着几粒零星的火星子,陈飘飘注视着它,不知道会不会引发滔天大火。 她一杯一杯地喝,想去问陶浸的念想蠢蠢欲动,只能靠酒精往下压。 几个女孩儿喝嗨了,开始讲故事,讲她们遇到的渣男,讲她们在爱情里痛哭流涕,讲她们在生活里四处碰壁,讲她们经常想对现实说去你大爷的。 原来这顿酒不是没有用意,只是女孩子们总是把心思藏得很细。 她们曾经以为陈飘飘是刻板印象里不知人间疾苦的208,直到撞到过几次陈飘飘出晨功,直到她在为戏据理力争又不耻下问,直到她每一次背着手在旁边像学生一样安静地听,直到她哭不出来,站在台上很用力地调动情绪。 她们逐渐意识到,陈飘飘才23岁,还是一般孩子刚出校园没多久的年纪。 所以想让她敞开心扉,也许能放松下来笑一场,哭一场。 可陈飘飘依旧没有,她端着酒杯望着喝水,文静而温柔地听她们闹,神情很像陶浸。 最后,女孩儿们的话题又回到了名字,她们坐在河边,说自己绰号或者英文名的意义。 Fay说:“我从小就喜欢音乐,我最喜欢的歌手英文名叫Faye,我起这个名字,她们叫我阿Fay,阿Fay,我就感觉跟我喜欢的歌手有点联系。”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抱着膝盖看听听。 听听说:“飘飘可能不知道,我本名叫朱婷婷,我奶奶把我带大的,她只会说方言,每次叫我就是‘猪听听’,‘猪听听’,我的同学就给我起绰号叫听听。” 那么Arick呢?这个不常见的英文名有什么含义吗? Arick没说话,她跟陈飘飘干一杯酒:“有机会江城见,再告诉你。” 陈飘飘祝她一切顺利,回去的路上在想自己的名字意义是什么。 没问过爸爸妈妈,但她现在觉得,挺一语成谶的,如果要她解释,可能是——飘飘不定,渺渺一生。 她们笑闹着回到民宿,已经很安静了,不自觉地在大门口放轻动作,在昏暗而有情调的院子灯中告别,回到各自的房间,陈飘飘要上二楼,在楼梯处经过陶浸的门口,她下意识看过去,门开了,陶浸拿着剧本,稍稍怔愣。 “刚从外面回来?” “你找我?” 俩人同时出声。 又一起沉默,两三秒。 最后还是陶浸说:“我在想剧本那一幕有没有更适合你的表现形式,想跟你讨论一下。” “去我房间吧。”陈飘飘耷拉着眼皮,懒懒靠在扶手上,像一弯青蛇。 陶浸润了润嘴唇,盯着她的脸:“你喝酒了。” “嗯,但不多,可以聊工作。” 陈飘飘当先往楼上走,听见陶浸“咔嚓”关门的声音。 “啪。” 客厅的灯光打开,陈飘飘眯着狐狸眼适应光线,然后她醉意朦胧地坐到沙发上,抱着扶手醒了会儿神。 “水壶在哪?”陶浸看了她两三秒,轻声问。 陈飘飘茫然抬头,想想:“没有水壶,你要喝热水?” “你一直不喝热水?” “嗯,点咖啡喝,咖啡是热的。”陈飘飘尾音有点蔫儿,但她强打精神,从茶几上把剧本拿起来,坐到落地灯的光影里,翻剧本,“这段你想怎么改?” “你先休息吧,”陶浸看她说话有点软,准备出去,“明天再找你。” 明天……陈飘飘恍惚了,明天她真的会找自己吗? 她和陶浸太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独处,或许是因为酒意上头,她竟然有点委屈,一个连“明天见”都不舍得对她说的人,明天怎么会来找自己呢? “你拿不定主意,是因为你也觉得,哭是最好的设计,是吗?”陈飘飘抬起头,问她。 苍白的脸,又瘦又小,眼周隐隐发红,不说醉酒了,像被欺负了。 “是,但你哭不出来。”陶浸在她对面坐下。 陈飘飘抱着扶手,皱眉轻轻“嘶”一声。 她应该脊椎疼了,陶浸停顿几秒,轻声说:“你要进去躺着吗?” 记得李喻说过,她在硬度调到53%的床垫上,会舒服一点。 这是……在关心?陈飘飘拿眼瞄她,从沙发上站起身,往卧室去:“那你进来,我们接着说。” 陶浸没动,眼睛一眨,清淡地望着她。 陈飘飘猝然一笑,叹气:“你什么都看过了,不是吗?” 她们彼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65章 民宿设计,卧室的灯光比客厅要暗得多。 陈飘飘扶着腰靠坐在床上,背后垫了个靠背,将披散的卷发拢到一边,就着台灯的光亮翻剧本。 其实她烂熟于心,但她在等陶浸进来。 她不能目视着陶浸踏入房间的地毯,因为她穿着无肩带的紧身上衣,不规则半身裙,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这件衬衣很容易让陈飘飘想起第一次出去旅游的时候,那天陶浸被她do得嗓子都哑了。 陶浸没坐,站在侧前方,靠着桌边,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 手撑在边缘,玉雕一样,跟个艺术品似的。 她的无名指上有一个素圈戒指,光泽氤氲,陈飘飘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没看她戴过,这是……有情况了吗? 和旧情人的相遇,最痛就在这里,怕她不单身,怕她有喜欢的人了,怕她有新的亲密关系。 因为人的心脏是个容器,只要没有装着自己,就装着各种可能性。 陈飘飘想扒拉着瓶口看一看,缺席的这几年,陶浸心里装的,是什么。有没有她不知道的,有没有,她不认识的。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陶浸的声音钻进陈飘飘的耳朵。 嗯? 陈飘飘抬眸,对上她的双眼。 眼睛上方的眉心微微蹙起,陶浸又生气了,因为陈飘飘走神了,在她很认真严肃地分析剧本的时候。 陈飘飘没有回应,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陶浸抿唇,随后呼出一口气,望向桌面的烟灰缸。 她觉得很无力,飞回江城做了三天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放下吧,算了,好好工作,排一场戏作为最后的告别。 无论如何,她希望和陈飘飘彼此体面。 事实上,她调整得不错,可她也发现,每次陈飘飘露出这个空洞眼神时,她仍然心会刺痛,会无奈,会疲惫到想要叹气。 她真的不懂陈飘飘,不知道这个木着一张脸自暴自弃地在自己面前自我取悦的,和在台上乖巧地听吴老师指导的,究竟哪一个才是长大后真正的陈飘飘。 说来也奇妙,当初陈飘飘满口拙劣的谎话,陶浸能轻易捞出她的真心,而如今的女明星滴水不漏,陶浸却不清楚她哪面真,哪面假。 她伸手,将头发从中央拨到脑后,用倦意十足的声音说:“如果你能入戏,完成哭戏当然最好,因为这个设计其实是剧目的一个支点,不仅仅是highlight那么简单。第一次进入梦境,引入梦里人的主题,音乐和灯光配合爆发式的表演,是酣畅淋漓的宣泄,也是快拉节奏,变化戏剧结构的关键节点。”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微微歪头,等待陈飘飘的回应。 陈飘飘明白,望着墙面的挂画,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忽然说:“能用眼药水吗?” 她脑筋飞快地想办法:“爆发式的表演我可以做到。” “前几秒正好是女主在道具床上睡觉,灯光拉暗,我把藏在枕头下面的眼药水掏出来,悄悄点上。” “应该可以吧?” 卧室的灯光比舞台亮不了多少,陈飘飘在脑子里构思整个舞台结构,没有注意到陶浸的脸色越来越差。 她听到了一声很陌生的冷笑。 很轻,很短,几乎没有存在过,却让陈飘飘愣了。 因为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可她难以想象,这个声音是来自陶浸。 她转头,视线移到陶浸脸上,不再说话了。 陶浸紧紧抿着嘴角,先看了看地毯,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氛围灯,最后才将眼神散在床边,轻声问:“眼药水?” 她再也忍不住了。 这三个字让她不得不直面一些从未对陈飘飘剖白过的话。 这些话折磨她有一阵子了,以至于或多或少地影响了她对陈飘飘的态度。 她说:“话剧不是你在娱乐圈镀金的跳板。” 这句话很重,她以前不舍得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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