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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梦一哭笑不得,但却很喜欢看她意得志满的幼稚模样。 罗颂看了眼时间,也差不多到了该出发的点,两人便往酒店走去。 礼宾部的帅哥帮她俩把行李抬进计程车后尾箱里,罗颂道了声谢。 去往机场的道路并不十分通畅,明明已经是年廿九了,又不是繁忙时间,却还有几段路在塞车。 她们依旧挨靠着坐在后排,静静等待道路恢复通畅。 忽地,杨梦一的手机响了,她没有多想,顺手接起。 但对方只说了一句话,她便僵了身子。 “你好,这里是乌长县公安局,请问你是杨梦一女士吗?” 乌长县啊……连做梦都在回避的名字,就这样卷着三九天的刺骨寒凉,跃到杨梦一的面前。 她垂眼,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嗯,我是。” 大概是她的僵硬太过明显,罗颂只一瞬就察觉到了,低头望去,却看到一张白纸色的脸。 她呼吸一停,握着杨梦一的手微微用力,待对方抬头时,递去了一个问询的目光。 杨梦一想对罗颂笑笑,说别担心,但她脸上的肌肉似乎脱离了控制,只堪堪在嘴角处撑起一个木木的弧度。 这个笑容毫无说服力,下一秒,罗颂眉峰便拧了起来,但杨梦一耳边的电话止住了她关心的动作。 电话仍在继续。 “杜银凤女士是你妈妈对吗?” 杨梦一的喉头涌起一阵恶心,但平缓的声音中不显分毫,手却死死攥紧,“是的。” “是这样的,你妈妈又来报案,说你失踪了。但这次她提供了你最后可能居住的城市,所以我们联系上了祁平那边的公安,才找到了你。” 电话里的年轻男声顿了顿,只着客套的话术,说杜银凤这些年找她找了很久,但还是让人听出了几分苦恼。 杨梦一几乎要讥笑出声,她都能想象出杜银凤是如何在警局胡搅蛮缠的了。 “你方便回来一趟吗?”最后,他才道出最终目的。 “不方便。”杨梦一拒绝得很干脆,闭上了眼,也没有去看隔壁满目担忧的罗颂。 “可……”对方试图劝导。 杨梦一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不会回去见她的。” 她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像理智冷静道极致的机器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喉咙像盛夏天的水泥地,滚烫而粗粝。 若是以平常的速度说话,她怕是会压不住声线里的颤抖。 对面说了句“稍等”,随后一阵叮铃哐啷起身又落座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另一道更低沉的男声。 “杨女士是这样的,你妈妈她很担心你,来公安局这很多次了。”常年被香烟燎着的嗓子发出的声音很粗哑,但话里行间充斥着方才那位年轻警员没有的世故老道。 “父母和孩子要多沟通,才能把误会解开的。我看她现在年纪不小了,身体好像也也不是很好,真出了什么事,大家心里都难受。” 杨梦一低低地哼笑一声,“她有不满,可以告我。” 没什么感情的话伴着轻笑落入老警察的耳中,他意识到了这个年轻女孩无法撼动的决绝。 也是,他看过局里跟着女孩相关的记录与档案,换做是他,也没办法摒弃前嫌。 杨梦一并不如她的话语一样淡定,相反,那被薄薄眼皮覆盖着的眼珠子颤抖得像极度惊惧不安的小兽。 谈话陷入僵局,老警察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那你……能跟她通个电话吗?” 杨梦一的拒绝还没有说出口,警察便继续道:“杨小姐,你妈妈现在的行为已经阻碍我们日常工作的开展了,而且,大家能有商有量解决的,就不要搞到水火不容,她都已经知道你在祁平了。” 这最后一句话听起来不大好听,但却是警察出于善意的提醒。 ——她都已经知道你在祁平了。 ——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 杨梦一有些晃神,额角隐隐发闷作痛,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后槽牙咬得太紧,仿佛将相连关节上的弹簧拉到了范性变形的边界。 “好,”她深吸一口气,“但是就现在,让她在警局用你们的电话打,否则我不会接的。” 女孩的松口让警察卸了几分压力,稍一思索,便代杜银凤应下了,只是说要等她来警局,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杨梦一嗯一声后,便挂断了电话,垂着头,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窝在车座上。 罗颂心里着急,转头望去只能看到她的发顶,只好稍稍加重握着她的手的力道,轻声问:“怎么了?” “我想下车。”杨梦一没有回答,只强压着喉咙的不适,喃喃重复,“我想下车。” 第136章 推迟返程 两人在路边下了车。 杨梦一白着脸, 站在路边的行道树下。 和广南四季常青的树木相比,京城的树是真的会在秋冬时节脱得一点不剩。 杨梦一扶着的那棵树,树杈光秃秃的, 寒风从缝隙中挤过,只有微微晃动的枝桠在苍凉回应着。 大概是因为好不容易驶过拥堵路段, 大单就飞了, 的士司机的脸色有些难看。 关车门时, 罗颂听到他在小声嘟囔,但她没有多余的闲情理会。 罗颂将大行李箱从后备箱取下, 尾门刚关上, 司机便踩着油门一骑绝尘。 尾气兜头盖脸扑来, 罗颂皱着眉头,用手扇了扇。 她扶着行李箱拉杆一转身,却看到杨梦一忽然弯下身子,开始呕吐。 罗颂惊得心口一凉, 大步跨到她身旁,有些慌乱地在包里掏纸巾, 还不忘轻抚她的脊背。 三两过路人好奇地望着她们, 但罗颂无暇顾及。 “怎么了?”她的表情并不比杨梦一好看多少,眉头拧起来便没再松开过,此时更是着急的几乎冒汗,“学姐你怎么样?” 杨梦一几乎将方才吃的饭都吐了出来,呕到最后,只有些酸苦的黄水。 她撑着树干的手因为用力而冒起青筋, 仿佛要将手背薄薄的肌肤撑破。 青色的血管横亘在掌骨之上, 嶙峋得如同她掌下树木的表皮。 再直起身子时,杨梦一的眼白上都是血丝, 因突如其来的刺激而覆上生理性的泪水,胸口在剧烈的起伏着。 罗颂打开保温杯盖,送到杨梦一嘴边,后者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后,简单漱漱后便吐了出来。 罗颂着急,但也不再催问,只是目光中的担忧更浓。 “我待会儿,”杨梦一声音嘶哑,“要跟杜银凤打个电话。” 罗颂听后一愣,两秒后才将这个名字与杨梦一的母亲这个身份对应上。 因为杨梦一不太愿意提及往事,所以罗颂只在很早之前听过这个名字。 但她知道杜银凤是怎样在杨梦一生命中搅风弄雨的。 那些过往,杨梦一用如何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都能叫罗颂难过得几乎要哭。 不过,没等她说话,杨梦一的手机便再次响起铃声。 冷风刮得她脸颊生疼,但她始终半阖着眼,面无表情,在罗颂忧虑的注视里,接起了电话。 “贱人你还真的在祁平啊。” 母女俩时隔六年的第一次对话,以此为开头。 杨梦一并不觉得被冒犯,她已经习惯了对方待她如仇人如草芥的态度。 话筒里传来警察的喝声,让她注意说话。 杨梦一感觉打底服都被冷汗打湿了,也不欲过多纠缠,只单刀直入,问:“你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杜银凤的声音少了年轻时的妩媚,有些沙哑,冷笑道:“你出人头地了,就不记得自己亲妈了?”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杨梦一并不跳进对方的圈套里。 “你回来。”杜银凤说。 “不可能。”只听杨梦一锋利决然的语气,是无法想象出她此刻满脸的苍白的。 “我生病了。”杜银凤说得理直气壮,“你回来照顾我。” “不可能。”杨梦一再次重复。 她垂着眼,望着树木扎根的黄土,好像闻到了那座县城马路上有货车疾驰而过时,扬起的夹着沙尘的呛人尾气。 尽管杜银凤的理由在她听来漏洞百出,但杨梦一还是退了一步,因为天伦是世界上最不讲理的霸王条约。 “如果你真的生病了,需要钱,账单发给我,我会给你打钱。” 杨梦一冷然道:“要是需要人照顾,我可以给你找护工。” “但我不会回去的。”杨梦一抿着嘴,唇线绷得紧紧的。 “我是你妈!”从前她肆虐时得意洋洋的底气,现在再说出来,却像强弩之末的虚张声势。 “我再怎么对不住你,至少我把你生下来了。”她辩解道。 你看,她也知道,从前对杨梦一做的一切,都是对不住她的。 “你也只是把我生下来了。”杨梦一讥讽一句。 “你是遗腹子!你知道什么是遗腹子吗!”杜银凤再次激动起来。 “当时多少人劝我把你打掉,说男人都死了,孩子只会成为拖累。”她的话因心绪澎湃而说得不甚清晰,“是我!是我!坚持要把你生下来的!” “你知道,”听者不为所动,冷淡异常,“我有多少次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世界吗?” “可是我病了,我真的会死的。” 杜银凤张牙舞爪的激愤像忽然被戳了个洞的气球,硬邦邦的口气不甚明显地软了些许。 但她依旧以此为筹码,试图加重杨梦一的道德枷锁,使她改变主意。 “如果死亡就是最终的惩罚,那已经是上天对你的优待了。”杨梦一的话跟北方的冬风一样凛冽,不留情面。 话筒里的人渐渐发出仿佛是破旧风箱的嗬嗬声,杨梦一忽地感到无比厌烦。 “如果没有别的事,先挂了。” 杨梦一为这通电话画上了句点。 挂了电话,她似乎也并没有感到轻松,眉间仍缀着倦色。 握着电话的手卸了力一样垂下,却像是要将她带得跌一跤。 她站不太稳,罗颂才终于拣着空隙上前,将人揽在怀中,让她得以倚靠。 杨梦一仿佛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罗颂。 刚才短短几分钟内,这个刮着冷风有人有树有车水马龙的真实世界,好像用一层看不见的抗拒,将她驱逐在外。 她觉得自己被一起在了空旷无边、寂寥无人,没有声音与生命的荒原中。 但罗颂一开口,便将幻境破了个大口。 杨梦一靠在罗颂身上,脸埋在对方衣襟里,久久不动。 罗颂也没出声,只一下一下捋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偶尔拍一拍。 路边有人来来去去,望着两个举动异常的年轻女孩,跟同行的人交换眼神、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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