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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家务时一脸专注,仿佛在进行什么精密且机密的实验,但若在这种时候唤她,她却也不会生气,因为她根本听不到。 罗颂一开始觉得新奇,后来渐渐发现,她只是在藉由家务让自己忙碌起来,手上动作利落,而灵魂却在走神。 甚至,在她以为的罗颂没注意到的角落里,她的神情会变得惶惑,又会在罗颂贴上来的瞬间,将情绪通通压到湖底。 心脏会在这种时刻泛起一片密密匝匝的痛感,但罗颂没打算掀开她的保护罩,她只希望自己能让她好过些。 可她试过直接问说怎么了,杨梦一也只会说没什么。 罗颂不傻不蠢,她或许不能精准说出她心中所想,却也明白定是为了自己爸妈的事。 但这局面并非朝夕可破,她有心无力。 于是,她只能一遍遍地跟杨梦一说“没事的”“会好的”,可说多了,罗颂自己也昏然惊觉这些话在一遍遍的重复中变得苍白了。 它们就像被无限撑大的面团,变得又薄又透,不知哪处就要漏个洞。 罗颂别无他法,只能更加用力地拥抱,甚至希望她们的肉身能合二为一,使得思想与感官都彼此互通,这样或许便不会再有误解与嫌隙了。 可她抱着抱着,有时却只能感觉到两颗心的忽远忽近。 罗颂很挫败。 因为自己的缘故,家人和恋人,没有一方是开心的。 她很少会后悔些什么,她认为人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行动前就该做好承担最坏后果的准备。 后悔是附赘悬肬,是不值得同情的。 但现在,她后悔自己的鲁莽与天真,竟以为一句“好朋友”就能瞒天过海。 她希望曾经的自己能再谨慎与收敛些,让炮弹永远没有投放的机会,好过现在遍体鳞伤、遍地残垣。 她站在一片废墟中,是罪无可恕的罪人。 赵红敏回去那天,杨梦一和萍姐去车站为她送行。 八月天,太阳毒烈,热浪化为具象,肉眼可见悬浮于空中的粼粼波纹。 行人步履匆匆,往有凉爽空调的室内走去。 而她们的送行截止于高铁站外,因为没买票的人进不去。 她们仨,身旁人流如织,形单影只者不少,三五成群的人也比比皆是,有一个塑料桶里装着全部生活用品的衣着简朴的民工,也有兴高采烈去旅游的年轻人。 车站汇聚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短暂地交集于此,随后各自奔向远方。 很轻易叫人生出聚散终有时的感慨。 赵红敏没急着进站,杨梦一和萍姐更不会催促。 她们的离愁并不深浓,毕竟乌长与祁平之间有铁路直达,只要有心,想见面不是难事。 但人心肉长,到底还是会舍不得。 赵红敏来时惊慌绝望,除了一身伤,身无长物,可一年后的她,笑意温润,松弛闲适且无畏。 她身旁的行李袋里,装着大家赠与的离别礼物,就连小徐都给塞了好几套穿戴甲,说随摘随戴,一点不耽误她上班成为兢兢业业的人民教师,下班化身自由的美丽女人。 赵红敏听了后捂嘴直笑。 她这会儿也笑着,萍姐也笑着,但后者的笑容怎么看怎么骄傲。 她看着赵红敏来时,几乎被现实击碎成粉末,但她还是把自己拼了起来,虽然一边拼还一边哭,但好歹现在要回去了,她是干干净净挺腰直背的。 跟两位长辈相比,杨梦一算是情绪起伏大的了,却也没有哭,只是一双圆眼直直地望着赵红敏。 赵红敏没忍住笑出声,语气怀念,“初中的时候,你每次在我宿舍里吃饭,吃完后我送你回家,你在家楼下就是这个表情。” 她含笑继续说:“看了就会心软,所以一次又一次喊你来我那吃饭。” 她这么说,杨梦一倒是升起些羞赧,离别的涩然也被冲散了大半。 又聊了几句后,萍姐看了看时间,才终于开口催促赵红敏进站。 赵红敏将行李带放在脚边,不给萍姐拒绝的反应时间,直接抱了上去。 拥抱一触即离,她很快松手,后退半步,咧嘴朗声说谢谢。 萍姐被她的举动整得有些错愕,她对这样直白而真诚的示好不甚习惯,但还是跟着笑,神色很温柔。 而赵红敏转身向杨梦一倾去时,后者也主动迎上前去。 “谢谢。”赵红敏轻拍她的背,在她耳边说,“梦一,谢谢你。” “我也是啊。”杨梦一弯着眉,“谢谢你,赵老师。” 站在铁马护栏内,赵红敏最后朝她们挥挥手,扬着灿烂的笑容,说:“寒假见。” 别为聚散终有时而悲伤啦,因为再见亦有期。 第171章 梦一生日 陈伟东其实是见称于在民事诉讼中几乎无往不胜的战绩, 以前有刑事案子找上门,他一般会转手推给同行,但现在就不会了。 问就是行业不景气, 即使是大状也要吃饭,饭菜不嫌多, 越多越好。 在此之外, 祁和还与几家祁平本地有名的大企业有合作关系, 其余合作的中小企业也不在少数。 陈伟东现在是刑事民事商事案子来者不拒,但帮企业处理法律问题这种非诉业务依旧占了他工作量的一半, 甚至以上。 得幸于这点, 罗颂跟在他身后, 将律师行业里里外外几乎走了一遍。 陈律也有心栽培,虽不至于倾囊相授,但也并不藏私,毕竟在外人看来, 她就是他陈伟东的徒弟。 家事烦忧,工作繁忙, 罗颂眼下乌青青一圈, 比之刚来实习时,人也瘦了。 陈律的另外两个合伙人每回见到师徒俩齐齐出现,都要开玩笑让陈伟东别把人家女孩当牛使。 陈伟东跟他们是多年朋友了,见怪不怪,懒得反驳,面无表情。 罗颂有时回说没有的事, 有时只是很短暂地笑笑, 并不热络,但谦卑得宜。 这种时候, 他们俩的神态倒真有些师徒相似相,看得另外两人啧啧称奇。 罗颂不记得是在哪儿看到一句话,意思是刑事律师常常能见到人性中最好的一面,而民事律师则相反,往往得直面人性中的不堪。 她从前不是很能理解这句话,直到跟着陈律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碰到五花八门的案件,才明白这话说得精辟。 看守所里并非全是大罪大恶之人,而某个在阳光下与你擦身而过的人却可能为了侵占孤儿寡母最后的依傍而费尽心机。 这和念书时看案例完全不同,以油墨印刷在纸张上的是真实发生的事,但于读者而言也只是个故事,即便被激起如何汹涌的情感,待书一阖,被随手仍置在某个角落后,都会渐渐烟消云散。 可当当事人就在自己面前时,他们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坠,淌到衣服上,再落到桌上时,仿佛是能将自己案前的那几张薄薄的纸烫出洞的。 罗颂以前的课本里从不会有洞,即便里头的文字被她翻来覆去嚼烂了记在脑子里,那也是不相干的人的故事罢了。 可直面故事中的人的悲痛绝望时,那灼热而沉重的泪水,会让罗颂五味杂陈。 有次从看守所里出来,两人往停车场走去,她拎着公文包,落后陈律两三步,抿着唇,面上无色。 陈律扭头想和她说话,可一转脸,却一下读出她无言的难受。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做律师嘛,都要经历这一遭的,适当地葆有同情心和同理心不是坏事。 生活中的情绪能被工作阻隔开来,但罗颂因工作而冒头的情绪有时却会在下班后仍旧鲜活。 有时候,她实在太过难受了,便只想抱着杨梦一,然后半天不说话。 这种沉默和素日里被阴霾笼罩而生的沉默是不一样的,杨梦一总能在瞬间准确做出判断。 虽然罗颂心情低落,但其实杨梦一还挺喜欢这种时刻的。 她能因为对方的伤心与自己无关,而毫无心理负担地说些安慰的话,做些宽慰的事。 她能在罗颂抱着自己的时候,也反过来抱住她的背,或者摸摸大狗蔫哒哒的脑壳,再问一句怎么啦。 而罗颂也并不是每次都会说得具体,有些悲剧是能通过简单的语言将悲伤传递给听者的。 大多数时候,她只会含糊地说今天见的当事人好惨,就不再多说了,只把脑袋又往杨梦一的肩窝里压,深深闻嗅她颈间很淡很淡的夜来香一样的味道。 好在,杨梦一也没有一定要得到多详细的答案,她只会将人主动亲到没了脾气,然后自己又被反客为主亲到失神,又或者故作刁蛮地要求罗颂给她剪指甲,甚至忍着脸热地问罗颂要不要一起洗澡。 杨梦一总会笨拙又可爱地将罗颂从低落的漩涡中拉出来。 她的招数并不高明,意图显而易见,但效果拔群。 这种时刻,像荒原里的一朵小花,是杨梦一得以短暂忘却自己头顶悬剑的难得时刻。 但沉闷依旧占据生活的大多数时刻,像大雨将至前,乌云压城,空气湿黏,呼吸间似乎都带着水汽的湿漉。 杨梦一的痛苦,一重来源于无法自控的猜忌,而另一重来自于她亲眼见到了罗颂的痛苦。 她眼瞧着恋人月渐消瘦,就连楼下的房东爷爷奶奶们,每回见到罗颂也止不住念叨,然后往往没过多久就会给她俩送来一袋手工饺子,那装饺子的袋子,一次大过一次。 今年杨梦一生日那天,她俩去了一家复古的拍立得照相馆,照了一张宽幅的拍立得。 去年生日,她们也做了同样的事。 回到家,杨梦一洗完澡后,才跑到玄关处,将包包里的拍立得取出来钉在毛毡板上。 时隔一年的两张照片紧挨着,两人身上的变化都很直观。 她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心疼。 罗颂从浴室里出来时,看到杨梦一呆立于毛毡板前,表情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她不喜欢看到她哭。 这段时间以来已经有很多不可避免的悲伤时刻了,而今天是杨梦一生日,她不想她哭。 罗颂凑了上去,环住她的腰肢,调笑一般道:“怎么啦?” “没有。”杨梦一回过神来,下意识摇头。 “没有?”罗颂再问。 杨梦一依旧说没有。 罗颂咬着她的耳垂,声音模糊,“骗人会变小狗。” 说话时带起的热息一阵阵往杨梦一脖间扑,她觉得有些痒,忍不住躲了躲,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人像,又反手揩了揩罗颂的面颊,声音渐低,“你真的瘦了好多啊。” “瘦了就瘦了呗。”罗颂浑不在意,一下将人打横抱起,“瘦了力气也还是大大滴。” 杨梦一毫无心理准备,惊呼一声,慌乱地搂紧罗颂的脖子,方才的所有愁绪通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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