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想一会儿,便想不下去了。 人无法构思自己从未见过的场景。 她需要那张房本吗?根本就不需要,她只是想亲眼看一看房本上的名字。假如确实是自己的,哪怕被利用,那她也可以哄一哄自己妈妈是疼自己的,是爱自己的。 方玉发丝凌乱,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她的面容上已经满是疲倦,她一步一步走近香樟树,将额头轻轻靠在粗粝的树干上,近乎叹息的说:“妈妈,不然你把我也带走吧。” 她的脸上还带着情绪崩溃后的眼泪,但此刻神情却那样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已经彻底宣泄完的死水。 吊在头顶的尸体正一滴一滴往下落着血,有的落在她额头,有的落在她肩膀,月光洒落下来,将这棵树和方玉的影子拖得极长。 这样可怖的场景,竟然一时之间也显得静谧。 知道了自己想要的,已然不再装的方淮曳面容复杂。 她背着手仰头,与陶瓷面具对视,心底竟然也多了几分疲乏。 这个故事越往下挖,便只令人觉得越发沉重难以忍受。 哪怕她是方玉嘴里,可能被老娭毑利用到死的那一个,却也能感受到方玉此刻的仓皇无助。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正在产生细细密密的痛。 痛意惊醒了她,等她回过神时方玉已经软软的倒在了香樟树下。 方之翠的手正慢条斯理的放下。 “玉姨不是一个会轻易寻死的人,她现在情绪不稳定,还不如好好睡几个小时。反正今晚缺她一个守孝的也没事,大不了和粤娭毑说她累垮了,需要休息。” “方之翠,你都听到了。”方淮曳轻声说:“想要我死的人是老娭毑。她想复活她姐姐。” “我听到了,”方之翠颔首,“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啊,”方淮曳说:“我知道了她的目的,可我不知道她的手段是什么,和这场葬礼有什么关系。” “我一直都是被动的,只能选择接招。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了。” 方之翠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只回答:“好,那我们等等明天吧。” 人都快入土了,总该要有个了结了。
第38章 断桥 农历五月十六, 宜出殡下葬。 方淮曳和方之翠将方玉送回去之后一整夜都没睡。 方淮曳坐在道场的椅子上,茶喝了一杯又一杯,戏台子上的花鼓戏和夜歌持续了一整晚, 临到五点, 头蒙蒙亮的时候法师便已经开始在堂内念起经来。 明明往日里都觉得很嘈杂的声响,她在这儿听了一整夜竟然也习惯了。 方之翠坐在她身边,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也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待到日出东方,那抹朝霞映在方淮曳苍白疲倦的脸上时,她歪了歪头, 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那样沉默, 连一只鸟儿都飞不出来, 大抵也该知晓今天要有个了结,为她们这群真正唱了一整堂戏的人让出场子。 出殡的仪式定在早上九点,湖南的习俗, 女抱遗照男抱骨灰,老娭毑家没有男丁, 便也不用这个习惯,让方知甜来抱着遗照,方玉抱着骨灰坛, 粤娭毑跟在方知甜身边,以防她回头。 方知甜今早被牵出来时整个人都已经恢复了正常,她甚至有些忘记了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事, 懵懵懂懂的小孩捧着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遗照,仰头问粤娭毑:“我今后再也见不到我外婆了吗?” 粤娭毑摸了摸她的头, “是,再也看不到了。” 方知甜的眼底迅速弥漫上一片水雾,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脸,年纪太小竟然有些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现在的难过。 她只能下意识抬头去看自己最信任的妈妈。 可方玉站在她身后,宛如一尊木雕,面无表情的盯着前方,甚至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昨晚发生的事她没有提起,甚至没有再看方淮曳和方之翠一眼,整个人都显得格外失魂落魄。 “妈妈,”方知甜想揪一揪她的衣角,却也被她避开。 “方玉?”粤娭毑诧异的看向她,“你怎么啦?” 方玉仿佛这才回过神来,她垂眸摇头,“没怎么样。” “已经七点五十了,”粤娭毑说:“要准备出门了。” 方淮曳的站位略微靠前,她往后挤了挤,和方之翠并排,轻轻吸了口凉气。 “要是方知甜回头了会怎样?” “用我们这边的规矩来说,回头了,那也就代表故人的灵魂走不了了。家中已送走她,却又因为这一次回头令她的灵魂禁锢,会成为束缚在房屋中的灵魂。” 方淮曳点点头,却觉得这解释有点儿耳熟,“那不是和老娭毑在楼顶设下的阵差不多的效果了?这个还更简单,只需要一次回头。” “是有点儿像,但楼顶的阵更复杂,也很难解开。”方之翠解释道:“这一次回头,顶多头七的时候再请法师来超度一下就可以了。主要是一个仪式感。” 两人正说着,身后便已经传来了爆竹声,冗长的送葬队伍已然开拨,伴着锣鼓乐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出殡也讲究一个热闹,并且越热闹越好,老娭毑这一场便尤其热闹。 天灯和经幡在队伍中间飘摇,偶尔有几片纸钱落下,今日的风不知是不是方淮曳多疑,只显得尤其喧嚣了些,就连尘土也飞扬了起来,队伍走过的地方,她默然回首,竟然看不清来时的路。 但还不等她去想些什么,前方便传来一阵嘈杂 ,甚至快盖过了锣鼓和鞭炮声,察觉到情况不对,队伍安静了一瞬。 方淮曳连忙向前看去,前往坟山的路上要经过一条短窄的渠道,仅能容纳两人通过,下头是两米宽只有浅浅一层水的水渠,只见那渠道竟然断了一半! 而断了的渠道下走在前头的几个人已经掉了下去,后头眼疾手快有几个人拉住了方玉和方知甜,等方淮曳走过去时方知甜已经因为体重最轻被拽了上来,方玉那头又多去了几个人帮忙,拽着她的脚和衣袖在齐心协力往上拉。 方知甜刚刚被拽上来便趴在水渠边哭着叫妈妈,刚刚要不是方玉在下头拖着她的屁股也不至于让她这么快上来。 方淮曳往旁边一看,粤娭毑脸上也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注意力房子她捧在手中的骨灰盒上,她正在拍打着骨灰盒上被蹭掉漆的地方。 “骨灰盒不是应该在方玉手上吗?”方淮曳没忍住轻声问。 粤娭毑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另一头的方玉已经被救了上来,方知甜抹着眼泪,突然走到了粤娭毑面前,用头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肚子。 “你为什么不救我妈妈!”她大声问:“差一点我妈妈就掉下去了!” “对不起,”粤娭毑俯身替方知甜擦了擦眼泪,“但这个对我同样很重要,而且掉下去也没有什么水啊。” 方知甜这样乖巧的小姑娘竟然也一把拍开了她的手,“你别碰我!我讨厌你!” 方淮曳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这才知晓,原来粤娭毑是有机会立马拉住掉落的方玉的,可她没有,她蹲下身之后最先接过的是方玉手中的骨灰盒,是她身旁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往下滑的方玉。 水渠大概有五米高,哪怕下面没有水,掉下去也免不了一些磕碰受伤,粤娭毑的做法确实令人诟病。 一旁的方玉仿佛被这一下吓回了神,她颇为狼狈的拉过方知甜,咬牙道:“既然今天路上出了问题,我看大概也是我娘姥子不乐意走,今天出殡就先停止算了。你说呢?粤娭毑?” 粤娭毑深深看了她一眼,回答她,“不可能,今天必须出殡。” 方玉指着前方,“那这条路,你说怎么过?” “我已经让刘月那边的人送竹筏子来了。”粤娭毑缓声说道:“等她拿过来了,照样过。” “那你们自己过,我要是再掉下去一次,头朝下说不定就磕死在这里了。”方玉冷声说:“我就带我女走了,你们谁爱过谁过。出事的我方玉不负责。” 她的话一出,队伍里不少人开始动摇,老娭毑这场葬礼怪事频发,谁知道方玉说的再断一次有没有可能,但大家大多时候是宁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的,真掉下去就算要不了命也得难受段时间。 “我看谁敢走!”粤娭毑扫视一周,厉声道:“必须得给我把这场丧事最后几步办完。” 粤娭毑是村里的老家长了,老娭毑死了,就属她最大,瞧她的模样大伙又犹豫起来,要是给她气出个好歹来,怕不是也要被找麻烦。 最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还是都站在原地不动了,准备再看看情况再说。 方玉沉默片刻,竟然笑出声来,“粤娭毑,你也快上百岁的人了,这么些天忙里忙外的不累吗?你们这些人,我是真看不懂,为了个虚无缥缈的事,能疯一辈子啊。我以为你不同点,原来你只是疯得不显山不露水啊。” “我不管你们,我要走了。” 她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有过这样形容狼狈的时候,牵着同样狼狈的方知甜,眼眶发红,就要往后走。 “方蓉花,方青月,拦住她们。”粤娭毑高声说道。 方蓉花和方青月闻言,沉默着挡到了狭窄的路中央,算是彻底堵死了往回走的路。 “你这是什么意思?”方玉回头质问她。 “把你们该做的事做完,”粤娭毑捧着骨灰轻声说:“你想要的东西,我会给你。” “你们也听她的做这种事?”方玉忍不住再冲方青月和方蓉花问道。 “我娘姥子让我今天听粤娭毑的话,”方青月歪了歪头。 “不好意思啊玉姨,”方蓉花则冲她抱歉的笑笑,“我还欠粤娭毑一个大人情,这次我答应了她,无论她今天吩咐我做什么我都做。” 方玉被气得发抖。 她闭着眼睛舒了口气,咬牙走了回去。 “遗照已经没了,怎么继续走?” 刚刚方玉和方知甜一同往下掉的时候,粤娭毑只选择了救下骨灰盒,至于遗照倒是不怎么在意,哪怕到了此刻,她也不过轻飘飘一句,“自然会有人取回来,娟槐原来的小屋子里还有一张不是?” 几人说话的间隙,已然有人开着方蓉花的车回来,她们从后头将过桥用的竹筏子扛过来,又把车斜拦在了方蓉花和方青月身后,一点空隙不留。 人群中有了点骚动,有人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还怕我们跑了不成?” 从驾驶座里出来的是个女人,一头干练的短发,据说是刘月妈妈的徒弟,叫乐群,也在刘月手下做事,这几天都在帮着道场里跑出跑进,算个负责人,只是前几天没什么存在感罢了。 她冲粤娭毑略一点头,随后冲人群中抱歉道:“不好意思,这样停车等会儿比较方便倒车,反正送葬从来不走回头路,要是被冲散了对主人家也不吉利,大家都乡里乡亲的,总要送老娭毑一程嘛,咱们下葬之后我再回来挪车也不着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9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