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的声音在屋子里竟然产生了回音。 “别叫她了,她不在。” 另一个声音从嫫母像后传来,方淮曳蹙眉,“你是谁?” “我是刘群芳,”嫫母像后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一架轮椅从后头滑了出来,率先入目的是一双枯槁的手,再然后便是一张她们熟悉的脸。 是刘月的母亲。 短短两天不到,她却神情恹恹,瞧着苍老了许多。 方淮曳盯着她的脸,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直到与刘群芳对视才骤然发现,她老花镜下的瞳孔都是无神的!她根本看不见! “您的眼睛……”方淮曳失声道。 “没什么,遭到了一点反噬。”刘群芳自己也碰了碰自己的眼睛,笑笑,“我们这种人,五弊三缺,都是正常的。你想问我什么,现在只有这一次机会,我也只会回答你两个问题,想好再问。” 方淮曳微愣,一时竟然有些不知从何问起,她想问的事情太多了,真要问起来,反倒有些没有头绪。 “我该怎么问最划算?”方淮曳压低声音求助方之翠。 方之翠沉默片刻后才轻声说:“问你想问的吧。” 方淮曳闻言沉思片刻,这才抬头问道:“为什么我还存在?” “哈哈,”刘芳群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为什么你还存在?” “你似乎将你的存在当成了一种理所当然,也觉得自己是绝对的受害者。” 方淮曳:“我不应该这样认为吗?就凭我这段时间的九死一生,我难道不算一个合格的受害者吗?” “你这段时间好像确实过得很难,”刘群芳笑容诡异,“可要是有朝一日,你发现你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才是那个反派呢?” “你在说什么屁话?”方淮曳忍不住反驳道:“你想误导我对吧?” 可她的话却没有人回答,空气中静默起来,方淮曳下意识去看方之翠,刘群芳却先于她张嘴,“你叫方之翠,是方喆养大的孩子对不对?” “方喆很厉害,在她昏迷期间,你们不至于坐以待毙吧?”刘群芳笑着抬手拍了拍嫫母像下被踩着的蛇身,“这是什么,你们应该已经查到了吧?” 方淮曳下意识看向那条形容凄惨,疲软地被狠狠踩在女神脚下的蛇,不知为何,心跳加速了些,直觉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自己来说或许有些难以接受。 她听到从进来开始便不怎么说话的方之翠叹了口气。 “确实查到了。” 方淮曳骤然回头,几缕夕阳的霞光爬在她脸上,方之翠复杂的看向她被照亮的惊惶的脸,眼底满是复杂和不忍。
第42章 绞杀 ——神。 方淮曳听到这个字时久久无法思索。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定定看向方之翠,“什么是神,你再说一次。” 方之翠叹了口气, “蛇。” “你在第一次见喆姨的时候就问过这个问题的。你问蛇和鸡代表着什么, 喆姨只告诉过你,这两者在这里都不是什么坏形象,你还记得吗?” 方淮曳没回话, 她的眼神却已经显而易见的出卖了她,那是一种认知即将被打破的恐惧。 “但是比起鸡,蛇无论在傩文化里还是中华文化里, 都不曾是什么坏形象。人类始祖, 伏羲女娲, 传说中就是人面蛇身。”方之翠轻声解释:“傩戏文化很多很杂,不同的省份有不同的内容,就连信仰的始祖神都有所不同。傩戏从商周萌芽, 源于方相氏,可从东南到西南, 大多地方的始祖神都是伏羲女娲。” “我和喆姨在这之前对傩戏也只算略知一二,你昏迷的这几天才着重托人顺着这条线又去问了问。”方之翠说:“湖湘一带向来古巫风气繁茂,甚至是炎黄大战的战场。中原九黎部落在蚩尤被杀后南逃至洞庭湖, 和当地以女娲为人祖的土著组成了九黎——三苗集团,史称三苗国。现在去湘西还能看到傩坛里的人祖神是女娲娘娘(1)。蛇图腾在傩戏里意义非凡,蛇的地位极高。并且到了现在的傩戏法器上也离不开蛇神, 比如师棍上的蛇一般代表着行法打邪,师棍也叫行法楠蛇棍。” “所以呢?”方淮曳喃喃低语, “所以,你想告诉我, 蛇在这里实际上是正义的化身,代表的是始祖神的意志?” “不,始祖神是不会管这种小事的,管这里的按照傩戏里来说应该是这方的山神。”方之翠摇头,“维持此方平衡,阻止邪灵溢散,一旦发现,立刻绞杀。” 绞杀两个字令方淮曳的心口都跳了跳,她咬着唇,反驳,“可这又算什么呢?这也不过是一些古旧的传说而已,还真能信吗?” 可没有人回答她这一句话,室内安静得骇人,方淮曳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头皮发麻。 “方淮曳,你现在是叫方淮曳对吧。听说你是研究生,一般你这样的孩子都很聪明,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应该已经不用我再多说了对不对?”刘群芳笑着说。 方淮曳与她无神的眼睛对上,反问:“我该知道什么?你想说什么?” “你觉得你的存在是天然的,是本应该的,可假如,你的存在才是一个错误,而你这一路上所面临的危机,不过是神的化身在纠正这场错误呢?你们一次又一次的躲避了蛇神的手段,在天的眼里,你们才是破坏这个世界平衡的坏种。” “方淮曳,”刘群芳细细吞吐着这三个字,轻声笑起来,“是很好听的名字,比方娟萱要好听许多。” “你闭嘴!”方淮曳突然怒声对她说:“你闭嘴!” 她扭头看方之翠,眼眶都在细微轻颤着,满是祈求,“她在撒谎,她在骗我对吧?” 方之翠平静的回望她,那双黝黑而包容的眼睛里满是叹息和无奈。可此刻,这些包容已经无法安抚住方淮曳了。 “你知道我今年才多大吗?”方淮曳有些语无伦次,“你的意思是,我才是她们费尽心机要复活的那个方娟萱?我活得好好的,有哪里需要被复活?你的逻辑在哪里?” “我今年才二十三岁!二十三岁你懂吗?方娟萱起码比我大了八十岁,她死的时候和我出生的时候说不准差了六七十年不止,就是尸体这么久都能化成灰了,你说我是她?你不要太搞笑了。编出这种谎话还不如大大方方告诉我,其实我是个她们看中的容器让她夺舍重生,恶俗小说都写不出你们这种剧情。” “为什么你一定觉得她们做的这一些,也就是这场丧事,一定是要复活谁呢?”刘群芳反问:“为什么这不能是在为你瞒天过海呢?” “我出生的时候就不用瞒天过海了吗?一定要等到我二十三岁了,再来瞒天过海?而且你们瞒了什么?我不照样差点死在这里?你觉得我会相信?”方淮曳说:“而且你撒这种谎,你问过我妈了吗?你非要说我是方娟萱,证据呢?我妈生我的时候她不知道我是谁?她一个被方家收养的女儿,能把差她一辈的没有血缘的外甥女重新生出来?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如果你的娘姥知情呢?”刘群芳的话堪比晴天霹雳,炸得方淮曳自己都晕头转向,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放屁,”她怒骂道:“我妈最讨厌封建迷信了,她还让我少接触封建迷信!” 说罢,她转身就走。 “方淮曳,”刘群芳叫住她,“你知道我娘姥只活了多少岁吗?” 方淮曳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这关我什么事。” “和老天爷对着干,那是注定活不久的,尤其对法师来说,但如果老天都被我们困住,那有些规则就可以趁着空隙改变。但要做成这件事,需要一定的牺牲,”她深深叹了口气,“她懂中医,也懂卜卦设阵,但她只活了六十岁就死了,死于意外,溺毙在一口水塘里,死相特别惨,那时候我也就不过十五岁吧,亲眼看着她的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死不瞑目啊。” “但是她却好像有什么先见之明一样,在她死的前两天,和我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我在她死之后继承她的衣钵算了大半辈子,在见到方老娭毑的时候,突然就明白了许多事。” “我说了,这不关我的事。”方淮曳深吸一口气,“你也没有必要和我说。” “有必要,太有必要了。”刘群芳抚掌而笑,“有的人敬畏老天毕恭毕敬,有的人非不信命中注定想和老天掰掰掰手腕,觉得人生过得有挑战一点才痛快。以前我不懂,但现在看到你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我懂了。” “所以我才说,我瞎掉的眼睛不过是遭受了一点点反噬而已。” “疯子。”方淮曳口中吐出了这两个字。 她再也不愿意听刘群芳胡言乱语,摔门而出,直直上了车。 方之翠跟在她身后,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后坐上了驾驶座。 车内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沉默且压抑,方之翠踩油门,没有往家的方向走,反倒带着方淮曳在乡道上兜起风来。 方淮曳扭头看向窗外,月亮高悬在空中,她从刘月的工作室出来之后面上却是一片空白,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 不知开了多久,方淮曳才突然喊停。 她一把拉开车门,对里面的方之翠说:“出来,和我谈谈。” 方之翠和她共同倚靠在车门边,面对着的是被远光灯映亮的稻浪翻滚。 夜晚飞虫不少,可但凡经过方淮曳身边都会让道。 “你在我醒来的时候说差点以为看不到我了,实际上是以为我恢复了所谓的方娟萱的记忆,又或者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对吗?”长久的沉默后方淮曳率先发问。 “对,比起故去多年的方娟萱,我更喜欢这些日子和我并肩前行的方淮曳。”方之翠点头,“而且以我对’方淮曳‘的了解,她是一定不愿意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也不愿意自己莫名其妙多出一段记忆成为自己都看不清的人。”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方淮曳扭头问:“你其实应该不是在我昏迷的时候才有这样的猜测吧?” 她此刻看向方之翠的目光尤其锐利,“你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有了怀疑,否则我昏迷的时候,你也不至于和喆姨直接就往蛇的身上查探。明明这件事里摸不着头绪的线索还有很多。” “是,我确实很早就有过怀疑,”方之翠坦然承认,“我想不通,为什么每一次来追杀你的都是和蛇有关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孤陋寡闻,但是我从未见过哪个地方的蛇会代表不好的意思,它是十二生肖里的祥瑞,而蛇与龙的关系更是密切亲近,蛇化蛟,蛟化龙,与龙相连少有坏处,怎么看它都不像什么邪恶的代表。可它对你做的事却是实实在在要你的命的,这太奇怪了,和我的认知有些不符。” “但我也无法完全确定,更因为一件事接一件事,没有时间探查。直到你昏迷的时候才能去一探究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9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