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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方淮曳朝她伸出手,“我们下山吧。” 方之翠一手拎着弯刀,一手扣住她的手借力下了个小斗坡,状似不经意间回头。 在墓碑之后,缓缓探出一个吐着信子的脑袋,它纤长的身体攀在碑身,只有一对绿豆大的眼睛,泛着冰冷的光与方之翠对视。 方之翠面无表情地回头,握紧了方淮曳的手,反拉着她一步接一步地往山下走去。 下山时已经是中午了,三人连身上的脏污都来不及清理,连忙开了车往卫生所跑,村医娭毑见着三人都吓了一跳,见到乐群右边胸口那深得血肉模糊的伤口更是嘶了一声,连忙催着她进了小手术室。 三人在下山的时候就有了共识,这种一看就是刀伤的伤口必须编出个合理的理由,村医问起就说摔了一跤不小心撞到切水果的小刀上了。 不管村医信不信,但她们就是这套说辞走到底,别的一概不认,身上的血问起来就一问三不知,全说是鸡血。 村医在这里待久了,早就活成了人瑞,知道有的事没有探听的必要也就没再问了,只吩咐乐群在她这里养几天。 方淮曳和方之翠很没友爱地就把她丢到这里,顺便还开着她的车回了方之翠家。 方蓉花和煤炭正一个托着腮一个摇着尾巴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两人。见着了熟悉的车,煤炭一跃而起,仰着头过去闻闻嗅嗅,最终汪汪叫了两声。 方淮曳和方之翠一身血从车里下来吓了方青月一大跳,“方小姨,翠伢,怎么回事啊?” 方之翠到一旁的水井里去打了两桶水放到老式的打水机里,握着铜把手上下两下,便给方淮曳放出水来,让两人先把手洗了。 “没什么事,乐群要做的事失败了,”她言简意赅解释道:“方蓉花呢?还没回来?” 方青月这才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一拍额头惊声道:“我想起来了,她刚刚还来电话呢,说打了你们几十个电话都没人接。” 方淮曳闻言拿起一旁的干布擦了擦手,这才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随手将屏幕上溅到的几滴蛇血擦了,点开屏幕才发现方蓉花还真给她们打了不少电话,只是一点提示都没有,再看一下时间,恰好是她们被蛇追的那会儿。 “她有什么事?”方淮曳问道。 “她说粤娭毑醒了,”方青月砸下一个重锤,“想见你呢。” 被她食指指住的方淮曳微愣,反应过来后突然笑了,“好啊,正好我也有事想去问问她。” 她在山上推测的事,不好证明,如果要知晓真相,那唯一的途径也只有粤娭毑了。 这不是纯纯的瞌睡来了送枕头嘛。 “方之翠,你觉得呢?”她扭头看刚刚把手擦干的方之翠,“你陪我去一趟吗?” 方之翠垂眸看了眼水池里的倒影,方淮曳的背影进来了一半,她自己的脸扭曲在里面,竟然也有些面容模糊。 “行啊,去换身衣服我们就走吧。”方之翠说。 两人进了房门迅速换了衣服,上车之后方淮曳又给方蓉花回了电话过去。 那头方蓉花接得很迅速,接完就开始嚷嚷,“你们早上上山是怎么了啊?电话电话不接,短信短信不回。” “山上没信号,”方淮曳迅速切入主题,“粤娭毑现在还醒着吗?我和方之翠去医院了。” “醒着呢,”方蓉花声音都多了点雀跃,“不过醒来之后只说了句要见你的话,连我都不乐意理。现在勉强能吃点东西了,医生说好好养着,身体能恢复。” 方淮曳指尖搭在窗边,缓缓说:“今天,山神又出来了一次。” 方蓉花一噎,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山神又出来了一次,粤娭毑却醒来了?”方淮曳说:“你再注意注意她,盯紧点儿,有任何一点不舒服都要立刻叫医生。” 方蓉花的雀跃在这一刻直接被冻到了冰点,声音都有些颤,“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回……” “不一定,”方淮曳回答:“从你打电话到现在,起码四个小时了吧?粤娭毑要是回光返照能撑四个小时?而且医生不是也说了吗?慢慢养能养好,我只是让你注意一点儿而已。” 方蓉花呼出一口气,点点头,“行,我先等你们过来。” 等电话挂了,方之翠透过玻璃看了她一眼,打趣地问:“你在吓唬蓉花?” “没有,我本来就对这件事很困惑,上次山神出来,粤娭毑直接进了icu,这次怎么反倒还好起来了。”她轻声说:“我有点儿怀疑,粤娭毑身上说不定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我想问出来。她们和山神斗争的时间比我们都久,或许她会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呢。” “她如果有,为什么不说呢?”方之翠反问,“关乎她的命,还有这么多人的命,她没有道理不说。” “我的事情上,她也有很多事不说,我的事也关乎着很多人的命,可她依旧做了。我现在已经不敢用正常的思维去揣测她们的想法了。”方淮曳看着窗外,伸手出去兜了兜风,吐了一句心底的实话,“而且,我已经没办法了啊,方之翠……” 这句话她近乎呢喃。 她们已经查到了这么多事情,证实了这么多关窍,或许继续往后查,还能知道更多东西,可那又需要很多的时间。 方淮曳不想一直待在村里,她恨不得火速解决一切,回到上海去过属于自己的正常人生活。 这里的日子,压抑、痛苦、令人头晕眼花、时时刻刻都在疯癫的边缘,如果不是方之翠一直陪在她身边,或许她早就垮了。 但现在其实和垮了也差不多了,刘群芳对付山神能让乐群去冒险,那就说明刘群芳是真的没办法了。 方淮曳又不懂这方面的事,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救星只有真正知晓整件事的经过的粤娭毑。 方之翠依旧在镜子里扫过她的侧脸,只无奈地轻轻笑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那按你想的去做吧。”
第57章 揭短 医院窗明几净, 今天太阳不小,穿过长走廊的时候甚至会觉得太阳有点儿刺眼。 方蓉花守在粤娭毑的病房门前,见着了方淮曳的身影连忙迎上去, 又往她身后看了看, 见空无一人。 “方之翠呢?”她有些奇怪,这些日子里方淮曳和方之翠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少有只能瞧见方淮曳一个人的情况。 “她去看刘群芳了, ”方淮曳轻声说。 刚刚方之翠送她到楼下之后就决定不和她一起上来了,毕竟粤娭毑肯定也是不会见她的,那她还不如顺路去看看刘群芳的状况怎么样, 说不定还能捡到点什么别的意外之喜。 两个人分头合作效率更高些。 明明没有什么时间上的约束, 可是她们就是觉得时间紧迫, 总想快一点更快一点解决这里的事。 方蓉花这么聪明的人,当然明白她们是什么意思,没多问, 只点点头说道:“粤娭毑刚刚醒过来,有点儿精神了, 说话也是利索的,但是医生说要控制情绪,避免情绪的大起大落, 怕老人家一口气再提不起来。” 这是在提醒方淮曳别刺激她。 方淮曳扯了扯嘴角,她还能刺激到这群胆大包天的老娭毑们? 见到她的表情,方蓉花尴尬地拍了拍她的肩, “反正无论怎样,小方姨奶你都让着点粤娭毑吧, 算我求你了。” 方淮曳眸光晦暗不明,没点头也没摇头。 粤娭毑家也不穷, 她女儿在外经商,身份够体面,在医院里也有点儿关系,给她弄到了单人的病房,里头该有的东西都有。 方蓉花只替她打开门,低声说:“我给你们俩守门口,有事叫我。” 说罢,她便体贴地关上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响,一阵接一阵,有点儿刺耳。 方淮曳的目光落在病床上,这么几天的病痛,粤娭毑已经瘦得有些皮包骨,本就满是褶皱的脸像嶙峋的山壑般,那双曾经精光迸裂的眼睛在此刻也显得黯然了许多。 她听见了开门声,用了点力气把自己脸上的氧气面罩摘了,朝方淮曳伸出手,毫不客气,“扶我起来一下。” 方淮曳沉默着走过去,在她身后垫了两个枕头,扶着她在床边坐好。 医院并不是电视剧,人也不会换上病号服,粤娭毑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一身暗棕色的大褂,她粗糙的手从褂子上摸过的时候还会将柔软的绸缎勾起来些丝。 粤娭毑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还是穿我自己穿了几十年的东西好,这些新玩意儿,穿了也不舒服。” 她的声音沙哑且晦涩,像是在地上打磨的石子。 方淮曳抿了抿唇,退后一步,直白道:“您找我来,是想做什么?” 粤娭毑这才和她对视,眸光平静,“应该是我来问你,你想知道什么?” 在这之前,方淮曳有许多事想问,但是此刻,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与她们追寻的答案并不相关的事。 “我从进村开始,就没有做过梦,但是前两天,我做梦了,”方淮曳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我梦到了你们。” “我们?”粤娭毑有些诧异,“什么意思?” “我梦到了你们的过去,”方淮曳缓声说:“也是这个梦 ,让我确信刘群芳说的话,她没有骗我。你们确实把我当成了方娟萱的载体,而我身上也确实有属于方娟萱的一部分。” “不是一部分,是全部,”粤娭毑纠正她,“你不能否认,你就是她。” “好,我不否认,”方淮曳笑起来,“可是粤娭毑,我没有方娟萱的记忆,我也从来不觉得我就是她。你们的一切行为,如果要我给一个评判,那我只能说,我觉得这是你们大费周章,大动干戈,给我方淮曳续命。所以,当我的生命得到延长,那我就要同等的背负你们可能得到的报应,于是我留下来了,我要解开这件事。” 粤娭毑:“然后呢?” “我有很多事想问你,比如你们对山神到底做了什么,你们为了复活方娟萱做了什么,在出殡的那一天你们瞒天过海了什么,还有下葬的骨灰究竟是老娭毑的还是方娟萱的。”她一字一句的说,从始至终,眼神都没有离开过粤娭毑的脸。 哪怕那张脸几乎已经令人无法看出任何表情,可眼睛却还是会有波动。 方淮曳每说一句话,粤娭毑眼底的笑意就多一分。 那是一种欣赏又欣慰的目光,饱含纵容。 她透过她,欣赏的是另一个人,欣慰的却是方淮曳能说出的这些话。 方淮曳此刻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能解读出她的眼睛在说什么。 ——不愧是我们萱姐,真是聪明啊,这么快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想通了。 方娟萱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多岁,可现在粤娭毑已经是百岁老人了,回首过去,她心底的方娟萱对她这样久经沧桑的人来说,确实像个晚辈,也是只有在这一刻才能想象,方娟萱要是活着该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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