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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一瞬间回到了藕池,但不稍片刻,便是一股热意袭来。 从她四肢百骸的每个毛孔争先恐后地钻入,眨眼间便将她冻僵的身体温暖。李庭雪舒服得闭上眼睛,呼出了一口气。 周围静悄悄地,听不见隔壁的兵荒马乱。 李庭雪感觉身体稍微回暖了些后,再次睁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此刻被水汽染上一层朦胧的氤氲雾纱。 女人会有事吗? 她安静地想,对方已经坠入藕池那么久了…… 少说也有半盏茶的工夫。 对方的身形生得那样纤细瘦弱,骨头娇小得好像轻轻一捏就能碎掉,浸在冰水中这样长的时间,她能挺得过来吗? 挺不过来也好,李庭雪面无表情,这世上也算是间接少了一个兴风作浪为祸人间的祸害。 可如果对方醒不过来的话,李庭雪苍白的嘴唇抿紧了,自己也难逃其咎。 毕竟那时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自己简直百口莫辩。 她的心情忽然变得复杂,既希望对方能够平安醒过来,又希望对方永远都醒不过来,甚至是就这样死去为阿爷赔罪。 罢了,罢了,李庭雪骤然停止了胡思乱想。 倘若女人能幸运捡回一条命,那只能说她富贵命不该绝。对于这种受上苍庇佑的人,自己又还能如何去抗争呢? 李庭雪将身体温暖后,很快从变凉的水中起了身。 她换上了贴身婢女重新为她准备的衣裳。衣裳刚拿到手,她便发觉这触感和先前的又不一样,轻薄,却异常地温暖。 指腹缓缓划过只觉得细腻不已,连上面的绣花图案都仿佛似真的一般,活灵活现。 李庭雪动作微钝,漆黑的眼底不禁划过一丝茫然。 这样上好的布料,自己真的配将它穿在身上吗? 即便自己一时心软救了沈苏婕,可……自己也终究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流民乞丐而已。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的问题,但因为对目前的局势和情况什么都不了解,所以她最终什么也没有猜出来。 不过就只是这一点,也足够让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和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还是与沈苏婕这个女人相关。 李庭雪掩去眼中的怀疑,不动声色地换好了衣裳,重新回到了沈苏婕所在的房间。她身上的湿衣已经被婢女们尽数换了下来,身上只着了一套里衣。 里衣过分单薄,月白的颜色几乎要和女人惨白的面色相同。因为骤然失温,对方皮肤瓷白得近乎有了一种病色的美。 往日那张总是殷红水润,泛着诱人光泽的唇瓣更是毫无血色,乌青得可怕。 自己那般恨之入骨的人此刻就这般毫无声息地躺在床榻上,没有任何反应。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像只讨人厌的虫子,总是缠着人吵闹个不停,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双多情妩媚的眼总是带着小心思般,自以为没有被发现地悄悄打量人。 她就只是那样安静又冷冰冰地被人群簇拥围绕,周围的喧嚣嘈杂,还有慌乱都与她无关。 李庭雪突然觉得对方很自私无情,向来都是。 从来都是随心所欲的,不顾及考虑任何旁人。想去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想抢人就抢人,想把人囚禁起来就囚禁起来,从不考虑后果。 活得潇洒又肆意。 有着那种上位者的肆无忌惮和疯癫。 李庭雪承认,她确确实实有羡慕过对方。羡慕对方有人可以作为倚仗,无论干了什么坏事都有人为她收尾。 而自己颠沛流离数十余年整,在这短暂的整个人生里过得最舒坦最不敢轻易相信和奢求的,也就只有近十余日。 像做梦一样…… 不,她连做梦都不敢如此想象。 李庭雪忽然感觉自己有点想要落泪,可是从小坚强的她,即便此刻心中再有千万种情绪,也掉不出一滴眼泪来。 李庭雪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尽量去减少了自己的存在感。 她已经做好了沈苏婕此番很有可能会救不回来的心理准备。若是对方就此失了性命,而自己因此被连累的话,李庭雪也认命了。 就当是……上天垂怜她,在她临死之前还给她编织了一个如此美好的梦。 李庭雪盯着沈苏婕,大概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此刻再去看对方时,她忽然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了。 若她与对方只是个毫无牵扯的陌生过客,自己的阿爷没有因为对方而死,或许此刻她也会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句:“可惜了。” “可惜这样一位容貌旖丽身份尊贵的千金小姐了。” 世人皆有爱美之心,如果李庭雪与对方没有这等深仇大恨,或许此刻她会真诚地为对方祈求神明的垂怜。 但是她们有。 杀父之仇,不敢相忘。 这里人进人出,并未有人来在意李庭雪。 李庭雪在旁边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见人醒过来,最后被贴身婢女请到了隔壁的厢房,“李姑娘,您先自个儿休息吧。” “若是大小姐醒过来,我们会立刻告知您消息……” 李庭雪婉拒了,“不必。” 她淡声说:“我并不关心宁云枝。” 婢女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李庭雪已经转身背对过去,她张开的嘴巴合上,最后只好作罢,颔首,“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厢房的门已经被紧紧关上了,风雪照旧在轻叩门窗,扯动一屋令人生惧的声音。 白日里李庭雪已经喝过药了,所以脑袋略微有点发沉。 在那样冰的池水里待上了几息功夫,她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她大约也是染上风寒了,她感觉自己身体很热,意识很沉重,想睁开眼睛却提不起来力气。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屋子里进来了很多人,有人轻声细语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有人在替她把脉,还有人在喂她喝药…… 再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国师府最近乱成了一锅粥。 先是国师在自家府中遭遇刺客,紧接着又是国师千金落水,连带着还牵扯出了某位尊贵大人物的真实身份。 民间对此议论纷纷,流言蜚语更是弥漫了整个京城。 梁守撰站在国师府门前,暗中咬牙,脸色铁青,“来晚了一步。” 如今女皇陛下都已经亲自前往国师府了,自己无论做什么也都只是徒劳。可明明……查到这条线索的人只有自己一个。 梁守撰阴沉着一张脸,难道是自己的那位心腹泄露的消息? 可现在他人呢?已经被宁国师给杀了,还是已经被他转交给女皇了?他知道自己那么多的秘密,绝不能留。 梁守撰很快转身离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李庭雪昏迷了足足三日才醒过来。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敏锐察觉到四周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她屋里多了好几位婢女,个个衣着精贵,气度不凡,和她往日见过的国师府的那些截然不同。 除此以外,还有两位已经有些年岁的嬷嬷,一位和蔼可亲,一位端正严肃,皆不像是什么平凡之辈。 婢女们进进出出之际,李庭雪还看见房间的门口站了一整排带刀的侍卫,个个凶神恶煞,像是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一般,有着一股嗜血的气势。 李庭雪的心霎时间便凉了一截。 国师府对待自己如此大的阵仗,莫非……沈苏婕她凉了? 没救回来? 李庭雪心中罕见地划过一丝迷茫,这一刻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确实很憎恶对方,恨不得杀了对方给阿爷赔罪,一命偿一命,可真到了这一刻猜测到对方的死讯后,她又有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确实希望对方去死,可是,她觉得自己好像又没有那么希望对方去死。 若是撇去对方以前的那些所作所为,这半个余月的女人确实称得上是非常讨人喜欢。乖乖巧巧的,很听自己话,还经常跟个无赖似的撒娇,嗓音软软绵绵的,若是换了个男人,恐怕身子骨都要当场酥了。 最近女人并未对自己做什么过分的事情,相反,还始终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自己。 给自己疗伤……李庭雪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已经掉痂长出了新的细嫩皮肤的手,嘴唇无意识地扯动了一下。 喂自己吃饱饭,还给自己足够精贵和温暖的衣裳穿。 以前跟着阿爷的时候,阿爷也待她很好,可她与阿爷毕竟只是流民乞丐,所以即便是从前觉得再好的日子,在国师府里也活得还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李庭雪缓缓地放下了手,在刹那间猛地一下意识到了权势地位的重要性。 若她也位极人臣,权倾朝野,那么普天之下除了女皇陛下,又还有谁敢欺辱自己与阿爷,又还有谁敢给自己和阿爷脸色看呢? 李庭雪感觉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她感觉自己对权势的渴望在这一瞬间达到了巅峰。 她想要往上爬,爬到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可……李庭雪不禁苦笑了一声。宁国师此番派了这么多人来看守自己,怕是自己不日也要为那女人偿命了。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只觉得不甘。 不过那抹不甘很快地就消散在了她的心头。如今她人都已经快要死了,这会儿还去想那么多做什么? 下辈子投个好胎还差不多。 在长久的沉寂中,李庭雪渐渐地想开了,尽管自己这一辈子都只能用悲剧来形容,但她运气好,在生命的最后数十余日里,还感受到了一点正常人的温暖。 不亏。 而且,她连死也都是死在这权势滔天的宁国师的手中,后面去了阴曹地府,也不算没面儿。 李庭雪嘴角情不自禁地扯起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至于那宁云枝……对方人都已经咽气了,自己还去想她做什么? 李庭雪翻了个身,将身体朝向了里面,这会儿谁也不想看见。即便她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即将赴死的未来,可依旧感到略微心烦。 她翻身的动静并不小,很快就惊扰到了房间里的婢女。 两位来自宫中的嬷嬷眼睛一亮,互相对视一眼后急忙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公主殿下,您醒了吗?” 李庭雪没动,却悄悄竖起了耳朵,公主殿下?谁? 连公主都来了吗?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没想到宁云枝这般恶毒的……没想到宁云枝这样的女人竟然还与公主这样尊贵的人物有交情。 公主此番是来干什么的呢?向自己问罪,给宁云枝报仇的吗? 那自己估计又要避免不了被打骂一番了。 只是不知道比起宁云枝的手段,公主的手段究竟是更善良还是更恶毒了。 李庭雪胡思乱想着,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她今日好像都是在劫难逃了。她不免茫然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自己今日就会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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