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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都是厚厚的积雪,只有地上铺着大理石砖的路面被人铲出了一条路。 她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走进一条蜿蜒的小道里,前方的紫藤花柱这会还青翠着地盘在亭柱之上。 在这样寒冷的冬天,紫藤这样的美丽事物如此耐寒是她没想到的。和秋天见到的满架子的黛紫不同,冬天的紫藤处在休眠期,只有青翠与雾白盘绕。 这亭子是整个庄园灵均最喜欢的地方,没什么人会到这里来,更别说现在是寒冷的冬季。 盖亚西里的冬天,平常白天都是零下十多度,到了夜里更是接近零下二十度。 还好这里的冬天并不像上个世界的萨里,萨里冬天的风会钻到人的衣服里,总是透着一股潮湿劲,穿再多也感觉不到暖意。 萨里即使是零下三度,也比盖亚西里的零下二十度要冷得多。 这里只要穿得厚实一些就不会太冷。 灵均低头看着青石板路,这里的小路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在这安静的夜里踩着雪走,会有窸窣的响声。 再抬头去看亭子时,朦胧灰雾的银芒里,好似坐了一个人。 这人抬头看着天上不算皎洁的明月,云层一缕一缕的拢在一起,把月光都遮掩得稀稀落落。 黑夜里,灵均的眼睛就没有白天看得那么清了,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好像能看见,又好像看不见。 尽是朦胧之感。 沈栖归说她这是夜盲,没办法治疗,只能她做她的眼了。 总是喜欢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在深夜行人稀少的街头缠着她索吻,一个又一个湿热的吻。 这里不是萨里,不是白城,是一个只会想点子捉弄人,冥顽不灵的学生的归属地。 是到冬季每天都要用护手霜面霜才不会干到起皮的盖亚西里。 走得近了,灵均就看见了那个她不是很想面对的人。 卡佩栖归。 窸窸窣窣的脚步引起了卡佩栖归的注意,朦胧的月光从她的额顶洒落,随着她侧头的动作一同转动,照得她那双靛蓝色的瞳眸之中。 在这干燥切寒冷的冬天里,用她那双满是阴湿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人。 灵均顿住身形,不知道是该往前走近一步,还是就此转身离开这里。 她是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她的,来到这座庄园的几个月里,她来这座庭院这么久,一次也没在这里遇见过她。 她刚要转身,就听身后遥遥传来一声。 “夏普老师。” 终是被她叫住,灵均只好停了步调,往亭子里走去。 “这么晚了,栖归小姐怎么不在壁炉旁取暖,睡在温暖的被子里?”她停在卡佩栖归的身前。实在被她那双眼盯惯了,怎么说她也不改这个毛病,久而久之的,也就习惯了。 索性做似随意地坐到她身边。 “怎么……我怕冷这件事,你也知道了?”卡佩栖归有些泛着棕色长睫微微颤着,她很久才眨一次眼,这是她的习惯,也是让人很久才适应的习惯。 “这应该很难……不会知道吧?”灵均小声地嘀咕着,虽是适应了某人的目光,可能不去看对方眼睛的时候,她总是去看自己身边的物件。 书本,琴键,或是这时脚边携来的的积雪。 积雪被她的脚尖踩得很碎,她穿着加绒的马丁靴,深棕色的鞋面点在庭院的地板上,顺着雕刻繁复的青石板路缝隙,将那些积雪一个个推进去。 “有这么明显吗……”卡佩栖归今夜的情绪似乎不算太好,语调低低的,比平日里的波澜不惊听上去更低落。 这声问的不算很明显,很轻的一句话,像是在问她,也像是在喃喃自语,问着自己。 于是灵均没说话,她不知道该不该去回答她。 其实是非常明显的,从她上课时怎么也捂不热的指尖,再到她时不时打冷颤的眉眼。要不是每周上课能见到她,灵均还以为她像蛇一样藏在哪里冬眠去了。 不过也就是这么想着比喻一番,卡佩栖归的课程安排有多丰富她还是了解的。 即使是马术课,在这样不好外出的环境下,她仍要上理论知识。不过听说她马术课可以在今年年底结业不用再学了。 身侧传来一声细微的窸窣声响,灵均抬头去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卡佩栖归移开了盯着她的目光,扬着她的下颌去看朦胧轻纱般的缕缕月光。 她的嘴唇冻得有些失了血色,迎着月光,像是渡上了一层好看的月光石。 真的不明显吗。她自己好像一点也没自觉。 灵均不觉轻笑了一声,伸手去碰了一下她搭在石凳上的指尖。 好凉…… “笑什么?”卡佩栖归不满地皱眉,她看像她时,似乎才察觉到指尖原是被人握住了。 明明已经都冻的没了知觉,还要把手放在外面。分明她的兔绒外套有很宽大的口袋,足足装下一个小型的暖水袋。就算不装暖水袋,也可以把手塞在口袋里取暖吧? “都这么冷了,怎么还不回去。”灵均抓着她冰冷的指尖,握在自己的口袋里,试图将那凉到不行的冰手给捂热。 惊奇的是,卡佩栖归竟然没有挣扎躲开,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动作出神。 “你的圣诞袜摆在哪里了?”卡佩栖归怔怔地望着她的口袋,那里头正装着两个人的手。 说到底灵均的手也不是很热乎,没一会就被卡佩栖归感染得一同冰凉起来。 今天平安夜,庄园里许多人都在屋子里的角落上摆上了自己的圣诞袜,大多都摆在会客厅的壁炉旁。 女佣们会在崭新的圣诞袜上贴上自己的名字,挂在穿了线的各个角落。 她这样问,显然是找过自己的圣诞袜了。 灵均今天也找了,母爵的圣诞袜挂在家里最大的圣诞树下,她把礼物就摆在了圣诞树下。 艾米丽的挂在了画室的壁炉上,画室里摆了许多礼物。听马琳说,她每一年都把圣诞袜挂在画室的壁炉上,所以很容易也就找到了。 至于卡佩栖归…… 她的圣诞袜不太好找,灵均今天找了一下午,才在钢琴教室的壁炉旁找到。 她是从未想过卡佩栖归会把圣诞袜挂在钢琴教室的壁炉旁。 毕竟……她不是向来最讨厌上钢琴课么? 这几个月来她听到的流言也不少,多是关于卡佩栖归的,什么卡佩家的音痴小姐,什么钢琴老师换了一个又一个,没人愿意教的臭脾气小姐。 “你该不会根本没放吧。”卡佩栖归微微皱了些眉,盯着她的目光里带了些不解,“别告诉我,你们赫卡德拉不过圣诞节,没这个习俗的话。” 灵均的确没放,是因为她没有一点对于这个世界的归属感,所有的一切都看来很遥远。 况且在这个世界里,她没有双亲,不在自己的国家,在一个无人熟络的她乡异国。唯一一个最熟络的人,还是她不算讨喜的顽劣学生。 她当然不会摆出她的圣诞袜自取其辱。 “嗯,没放。”灵均大方地承认了,她像刚才卡佩栖归抬头看月光一样抬起下颌。掌心里的冰凉触感很真实,但周身的割裂感却非常浓厚。 这是卡佩栖归第一次想去了解一个人,她的钢琴老师,夏普灵均的眼里总是时不时泛出令人好奇的眸光,像是遥远更古的思绪,里面拥有着一片浓雾笼罩着的故事。 也许是在这个多愁善感的夜里,会让人萌生出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她轻声问道。 眼睫之上落下了一片雪花,冰凉的触感被她的体温所捂化。灵均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抹去眼睫上化的只剩下的丝丝雪珠,“在我十八岁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自己了。” 她说完,身侧的学生意外的没追问下去,而是沉默地盯着她,眉头微微皱着。 “我的双亲因病相继离开了我,所以……”她顿了顿,温润又清脆地接着问道,“卡佩小姐,为什么你的圣诞袜会挂在钢琴教室的壁炉旁呢?那里似乎并不是一个容易被人察觉的地方。” “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人找到,是艾米丽……”卡佩栖归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事,虚握的指尖都用了一些力道。她说着,又忽然转移了话题,“你找到了。” 她摆放的房间平日里几乎不会有人去,就连艾米丽也不怎么会去,更别说女佣们了。 就好像是故意摆放在钢琴教室里一样…… 可灵均不会真的这样想,太自作多情了些。 “我放了礼物进去,等你明天睡醒了就直到了。”灵均生怕她不想去拿,又补了一句,“记得去拿。” 许久没听见卡佩栖归的回应,灵均也不知道她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反正礼物她已经准备好了,去不去拿是她自己的事。总不会因为没收到礼物而黑化的。 口袋里的手指好像回温了一些,却仍是凉的。灵均握到她的手腕时,摸到了一块很淡的疤,近乎摸不出的疤。 也许是她总是来回抚摸她的疤,旁边的人幽幽开口道:“这是被火烫的。那场大火我至今也忘不了,梁柱倒下的时候,妈妈在大火里的凄厉。” 这是她第一次提及灵均从未在庄园里见到的人,那个存疑心中许久的疑惑,在今夜被缓缓打开沉封的匣子。 灵均没有接话,她无声地摸索着怎么也捂不热的那块疤,是如此的寒冷,即使是她的手已经在口袋里回温了,那块冰冷的疤仍旧冰凉。 好像就这样不停地抚摸着卡佩栖归的疤痕,就能够温暖她破碎的心灵一般。 也难怪,卡佩栖归的手指总是这么冰冷,这是她心中的心病,是过去那场满是哀切的火灾带来的创伤。 “要不是艾米丽拦着我,也许妈妈现在还能和我一起过圣诞。”卡佩栖归说话时,眼睛是一直盯着她的兔绒口袋。 不知道她到底看没看,或是在想些什么。 她的话含义很深,从她的话里可以推测出,她和艾米丽的妈妈是死在火灾里的,而卡佩栖归一直把艾米丽拦着她的举动当做是负担,是她没能救出妈妈的负担。 对这件事她不了解,她也无权评论别人的家世,她只能安安静静的,做一个情绪的倾听者和抚慰者。 “你现在这样健康,我想……你妈妈会很开心的。”灵均抚摸着她的疤痕,心里已然对卡佩栖归有所改观。 旧时的伤口导致了她如今满身是刺的模样,对周遭的一切抱有同等的不信任,这是灾祸带来的代价。 所以这样的卡佩栖归,日后会将这个世界造就成荒芜尘土的模样,会狼烟遍布…… 不会的,现在她在她身边。 她会好好引导她。 这夜她们在庭院下坐了许久,久到灵均的脖颈钻了许多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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