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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娆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薄袄,软绵绵地靠附在土墙上,脸上的神情悲伤中夹杂着无奈。到津门城来了这么久,临了却连最重要的武林大会都没有看到,如何算是长了世面,增了见识呢? 回到四景山照旧还是一事无成,反倒会再次陷入被亲戚家人逼迫的旋涡中,自己也再没有理由逃离那并不想要的人生。 即便是与薛珞两情相悦又如何呢?她的命运能有所改变么?不知道为什么,复杂的思绪一股脑涌了出来,理不清,辨不明,甚至让她对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亦产生了怀疑。 她的至柔有胆量在溶华大师面前亮明她的身份,进而把她带到揽月峰庇护起来么?愿意为了她这个孤女与其他四景为敌,成为集矢之的么? 脚下传来被火舌燎伤的刺痛,丽娆俯下身,从发上抽出蝴蝶簪,把火篓里曝露出的炭石用草木灰仔细掩盖起来。 湿漉漉的头发垂坠下来,在苍白的脸迹蜿蜒,破袄滑落下肩胛,半干的中衣紧紧贴住胸腹,勾勒出起伏有致的身材。她做得虔诚,把周围的一切都摒除开,等到再次抬起头来,才发现门边不知何时挡了一道身影。 太阳本就西落,向东开阖的门窗没有了光亮的透入,屋子里霎时黑沉沉一片,但沉的不只是天色,还有丽娆的心情。 来人已近中年,有着敦实而方正的脸庞,皮肤像被火烧过一般,黧黑里泛着殷虹。他身材魁梧,眼睛不大,但目光烔烔,像天上的鹰隼一旦攫住猎物的身影,便不会轻易放过。 他直楞楞的看着丽娆,很久都没有动静。 丽娆深觉不适,慌乱地拢好衣襟,脸上亦是烧红一片。她偏过头去,向一旁的老人投去询句的眼神。 老人没有反应,依旧耐心用小刀削刮着手中的木片,光亮的消逝,很快让他眼睛泛起疼痛,他停了下来,清了清喉咙,眼珠移到另一边,那种纵容又习以为常的表情,让人徒生嫌恶。 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他跨进门来,放下扛在肩上的锄头,端起桌上的茶壶,就着茶壶嘴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然后用脚从旁边勾了个木扎过来就近坐下,依旧是毫不客气地盯着对面的女子。 丽娆脸上泛起些许怒火,这人实在太不礼貌了,但碍于主客之分,只能把情绪强行压抑了下来。 稍时,那老妇人端着饭食走了出来,向蹲坐在桌旁的儿子踢了一脚道:“那姑娘是不小心落了水飘到这里来的,你该去城里向她亲人报个信才是。” 男人含糊地应了一句,却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今天累死了,明天再去罢。”说着眼睛又从丽娆脸上睃过,晦然而淫亵。 丽娆心下微凉,默默捏紧了手中的簪子。 她本不想用饭,奈何老妇人极为热情的把饭碗端到了她面前,白水菜汤里飘浮着几个面疙瘩,极简陋的饭食。 丽娆并不觉得嫌弃,只是没有胃口,但为了让自己尽快恢复体气,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两口, 桌上有零星的碗盏碰撞声,丽娆不用转头也能感觉到那噬人的视线,浇筑在自己脸上,不管怎样都甩不开,躲不掉。 饭毕,她努力站起身来,想要走到外面去,却不知怎么的,腿上像扎了无数的针,又麻又痛。身子一离了火,就像鱼离了水般,转瞬间便要干涸而死,每走一步寒气就在经脉中乱窜,血脉也因此受了损害,没有火气温暖,就无法流动,无法流动,人便昏昏沉沉直往下落。 “姑娘,小心。”男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把扶住她。他似乎不懂什么叫男女授受不清,直接把丽娆扛在肩上,便要往屋内送去。 丽娆反应过来,吓得惊叫,连忙挣扎起来:“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她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子,让人轻易就读出了她的恐惧。 男人笑着把她放了下来,脸上暗红的皮色发着光,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油渍:“我叫邝有才,你叫我邝大哥就行了。” 丽娆眉间攒聚着火气,咬紧了唇没有说话,她碾步走回火篓处坐下,拿出簪子拨了拨草灰,让炭火的热浪重新旺盛起来。 邝有才走到她身边,伸手放置在火篓上骨节屈伸数下,然后满足地吁了口气,笑道:“真是舒服。” 丽娆冷笑一声,也不再掩藏眼底的厌恶,幽幽然讽刺道:“既然邝大哥冷,那这火篓就给你烤吧。”说着便把火篓用脚尖推了过去,离自己半个身子远。 邝有才见她这般抗拒,不敢太过逼迫,只得就势守在火篓旁,蹲下身子装作烤火的样子。两人之间距离有些远,一时也找不到借口相近,空气静谧下来。 阳光彻底落到了山丘下,连最后一丝光线的余韵也走得很绝决,门外传来鸡鸭归巢之声,扑扇的翅膀激起一阵腥凉的风,在房里也缭绕不出。 老夫妇吆喝着,声音忽左忽右,随着鸡鸭声的高亢而起伏。这本是很奇特而温馨的景像,可屋子里的男人石头一样矗立着,并不出去帮忙,哪怕有鸡溜空钻进了屋内,他宁愿让父亲灰头土脸的拿着木棒驱逐,也不愿动动嘴帮忙拦截。 丽娆苦于被寒气所禁锢,无法肆意行动,只能干看着老两口奔忙,惭愧不已,连带也对这个冷漠而自私的男人多了十二分的嫌恶。 “邝大哥不去帮忙吗?”她问道。 男人本抱着火篓蜷缩着烤火,听到问话如梦初醒般昂起头来,看看外面。所有的景像已经成了浑浊的轮廓,但经年的熟悉,让他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任何事物:“他们会关好的,不用帮,倒是姑娘你冷不冷,我还是把这火篓给你烤吧。”说着便把火提了过来,不由分说塞到丽娆脚下。 老妇人跨进门来,拍打着身上的灰渍,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外间的劳累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体力:“大郎怎么没点灯?”这话问得小心翼翼,想是顾忌着儿子的脾气不敢太过指责。 邝有才带着埋怨的口气嘟囔道:“天还没黑透呢,点什么灯,浪费油。” 妇人无奈,只得摸黑进了灶屋,自去捧了油灯出来。 稍时,另一个老人也佝偻着背进得屋来,他关好了门并把它用木销锁死。 “我去给姑娘铺床,这屋子小,你就将就睡一晚罢。”妇人赔笑道。 丽娆推拒道:“不用,我就在这里坐一晚就是。” “怎么能让你坐一晚。”邝有才插嘴道:“睡我的屋吧,不用再铺了,我去灶屋灰槽上睡,那里还暖和些。” 老妇人闻言也觉有理,便点头应承道:“好,这样倒方便,姑娘你跟我来吧。” 丽娆虽不情愿,但也不能拂了老人的好意,只能站起身,忍着酸麻疼痛,竭力的跟了上去,她挺直腰杆不敢示弱,害怕那个男人又借口做出什么轻薄的动作来。 她虽内力尽失,不至于对付不了一个普通人,但这一家人是她的救命恩人,能忍则忍,不能妄动干戈,只要熬到明早,等到体力恢复,便是谁也别想留住她了。 然而,丽娆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枕上弥漫着油臭味,被子硬邦邦的,搭在身上四面豁风,最为可怕的是,这个屋子没有门,只挂着一席破烂的草帘。 津门城也算是离州较为富庶的城池了,没想到周围的百姓生活还是这么困苦。 她从不知道夜能黑得这么纯粹,屋子里没有窗,连一丝月光也难流泄进来,恍惚觉得自己依旧还留在那个山洞里,四周都是冷硬的石壁,幸而隔壁传来老人的打鼾声,提醒着她此地还有几分人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寒冷中打了个盹,却猝然警醒,那是属于习武之人的机敏。 屋子里有不可察觉的细微异响,似呼吸,似衣厘间的颤动,似蚰蜒在泥地上爬行。她心跳骤快,不动声色的用指尖摩挲着搁置在腰腹处的弯刀。 眼睛习惯了黑暗,但是所视之处,依旧是黑,哪怕有身影夹杂其中,也只是黑与更黑的分别。 鼻翼翕动的抽气声终于还是曝露了他的所在。 丽娆半抬了头,把寒月刀执在手上。 窸窣的声响中,那人把手指探进了被子里,像蛇一样游动着,寻找着。 不多时他摸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什,那物什横更在他指前挡住了去路,他不甘心的想要绕过它、跃过它,由此便把手指沿着冰凉往上抬。 噗嗤一声,寒月刀翻刃的声音极其利落,它极寒极利,即使数根手指齐齐断落,却只感觉到一股轻微的麻意传来。
第91章 丽娆扑下床, 滚落于地,趁势反身抬腿朝那男人背后用力踢去。 她不敢迟疑,摸索着急奔而出, 一刀劈开门拴, 身影窜进溶溶月色之中。尖利的叫喊声来得很缓慢, 却又甚为惨烈, 风把声音拉长吹散, 在山野间咆哮盘旋, 点缀在山丘上的几户人家都姗姗点起了烛火。 村落之中人们多会互相照应, 也会同仇敌忾。 丽娆不拘哪个方向, 深一步浅一步的往前走着。 浅淡的月亮在黑色的云雾中穿梭,跟随着她的脚步。她听到老妇人的哭喊,猝然刺破夜色, 许是站在院子角,向着远处詈骂:“瘟神……害人……”哭腔掩盖了字句的完整,但是瘟神这个词很清晰,丽娆不可抑制的嗤笑出声。 她确实是个瘟神,倒霉至极。 本来还想赠些银子作为谢礼, 出了这样的事, 恩仇也就一笔勾销。 走出不多久,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沉重,气息也逐渐奄奄,看来她的体力依旧没有恢复,不过没什么,离了这块是非之地, 随意找个草窠崖洞也能将就一夜。 她还是对眼下的情势过于乐观,还未等找到庇护之所, 便已经不小心踩落高地,从浅缓的山坡上滚了下去,躺倒在一处沟壑中。 她再也无力爬出,就此残草为枕,碎石为席,昏睡过去。 约莫丑时,露水在枝叶上凝聚,衣衫氤氲回潮。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从远至近,跃过头上的草径往山上奔驰。丽娆醒转过来,求生的欲望乍然升腾,她咬牙攀爬着把自己累赘的双腿拖到沟壑之外。 静静等待了稍许,马匹在山上未经停留又被人勒缰而下。来到山道拐角处,有男人的声音,带着失望的语气向另一个打马前来会合的人道:“没有人。” 另一人道:“天黑看仔细了么?” “山上没有人家,我们去对面问问。”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纵马往另一个山丘行去,那里有着孤灯闪烁,在山野间明亮如星辰。 月光轻柔,像一层薄纱轻附在树木与岩石上,透映出模糊的轮廓。丽娆本想大声呼救,转念一想,若来的是流云门的人,这不就是自投罗网了么。 可留下亦是个死,落到流云门手里,还能留下一条命来。 她以弯刀驻地,强撑着自己站了起来,这把刀与她生死相依,倒让她生出几分感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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