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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珞坐起身来, 取下外衣便往身上套去。 丽娆听她动作急切用力, 觉得不太对劲, 掀开被子, 一把拉住她的衣带, 问道:“至柔,你去哪?” 薛珞掣出佩剑,脸上黑气沉沉, 眼睛里闪着怒火:“我出去看看。” 丽娆急道:“别去别去。” 两个人说话间,唢呐高亢的声音袭卷了过来,誓要把整个小镇都唤醒,曲子吹得很乱,但听得出来调子十分哀伤, 那显然是丧音。 “镇上有人去世了, 咱们忍一忍, 别去惹麻烦。”丽娆哄劝着,把薛珞拉了回来。 薛珞半倚在床柱上,平复着心绪,她眉峰高蹙,极为不耐。所幸那声音从前街慢慢移到了下街, 逐渐往远处走去了。 四周安静下来,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桌上的油灯已呈黄豆大小, 半截灯芯快要燃烧殆尽了。 丽娆顺势趴到薛珞怀里,两个人在这猝然停滞的空气里,静静呼吸着。 “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有人出丧,倒是挺奇妙的。”丽娆笑道。在与对方毫无关系的情况下,自然也生不出悲怆来。 薛珞火气微歇,但是心情有所影响,所以声音沙哑起来:“你不害怕么?” “害怕什么?”丽娆抬头惊讶地看着她:“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一点都不可怕。” 薛珞抚着她的发丝冷哼:“你就嘴硬吧,要是你一个人在这房间里,你就说不出这种话了。” 这倒是事实,丽娆撇了撇嘴,没有说话,默认了自己其实十分胆小。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灯油彻底烧尽,屋子里黑了下来,只有窗纸上有一层蒙蒙的灰。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在神思困倦下,她们很快又睡了过去。 翌日,天亮。 丽娆推开窗户,看到风平浪静的江面,天空极其蔚蓝明亮,却没有一丝太阳的痕迹,她伸展了一下腰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新晨的空气很好,风拂过,浓重的水汽打在脸上。 薛珞梳洗完毕,另叫了水来,催促道:“别在那吹冷风,赶紧梳洗完,咱们去吃早饭。” 丽娆磨磨蹭蹭地挨过来,嘟囔着:“我晨起一点都不饿。” 薛珞绞了帕子递给她,笑道:“不饿也下去坐坐,呆会儿上了船,接下来的路程,可很难再停泊了。” “是吗?”丽娆听了这话,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在船上,碍着薛掌门和诸位苍山派的师兄,两个人很难共处一室,偶尔站在船弦边说两句亲密话也小心翼翼。丽娆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害羞,明明她们的关系,其实已经多有人知。 早饭就在风桥客栈的大堂用了,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吃了些点心,喝了半碗粥便搁了筷子。但此时时辰还早,大堂中人气颇为热闹,她们也就没有急着离开。 “江姑娘。”有人从门外进来,刚在临桌落坐便惊喜的大叫出声。 丽娆转头看去,不是别人,正是李言,他身边还带了两个随从。 “我昨晚停了船,派人去苍山派下了帖子,薛掌门回说你们不在,原来是住在镇上了么?”李言随手招来小二便嘱咐道:“这两位姑娘的饭钱就记在我帐上,另置一桌相同的过来就行。” 丽娆见他这般客气,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推拒了几次见他执意也就罢了。闲聊时,她见门外的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纸钱,想起昨晚的事,不禁喃喃道:“也不知道去世的是谁,这么晚还敲丧乐,估计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恰在这时店小二端了点心过来,听到她的话,便应了两句:“姑娘你说对了,那是咱们镇上的老大夫,平日里给大家看病诊脉没有不尽心的。可是……”他说到这里看了看身后,见掌柜的没有注意他,便继续小声说道:“可是前几天几个人,抬了一个重伤的公子来求医,这顾大夫便接了他们进药坊,那些人只呆了一夜又走了,顾夫人早上来药坊就见顾大夫已经倒地不醒,虽撑了两天,可不昨晚就去世了么。” 丽娆闻言,心起波澜,她看了薛珞一眼,见她眸光投来,毫无情绪。只得自己又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打死顾大夫?” 小二团着手站在桌前,有些瑟缩:“为了药,顾大夫家里有一颗数百年的野山参,遇到快死的人才舍得剪些须子下来煎汤吊命,顾夫人亲口说的,那夜过后柜子里的参已经不见了。” 丽娆听完,一时沉默下来,小二看她没话也就退了开去。 李言叹息道:“那些人也真是作孽。” 薛珞拈起一根筷子在手指上旋转了几个来回,又把筷头杵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想来她心里已如明镜一般。 丽娆无心再坐下去,向李言告辞道:“李公子,我们先回船了,你慢慢吃。” 李言起身送了她们两步,那样子端得是依依不舍:“下一次停船,要在四潼城了罢,此去十数日,船行中若是需要在下帮忙的,只需要让船工打个呼哨,我即刻就来。” 丽娆点头道:“好,多谢。”说着便快步出了客栈。 脚踩上那些零乱的纸钱,她脸色沉重不已,伸手捏住薛珞的指尖,咬牙低声道:“王向生还真是心狠手辣。” 薛珞执向她的手腕,慢慢沿着这梧桐道往前走:“你不要因为愧疚又说出什么若是你拿药救了他就不用死人的蠢话来。” 丽娆被她戳破心事,顿时语窒,迟疑了好半天才道:“我倒也不是那么愧疚,只是觉得难受得很。” 薛珞信步往前,纤瘦的身姿极为直挺,像是一根青竹。白衣上染了皱褶,但无损她那卓绝的风度,一路上的行人有意或无意都在朝她看去。 丽娆急走两步与她并肩而行,从长街走到渡口处,高大的船舫在江面上摇摆,对面就是连绵的高山,山间薄雾萦绕,衬着这边清朗的画面,真是美不胜收。 登上船梯时,丽娆着意后望了一眼,虽然只呆了一个晚上,这个小镇的模样,将在她脑海里经年不褪。
第96章 船行第七日, 天色一改往常的风和日丽,变得昏沉暗黑起来,乌云连成一片, 仿佛跟着船走, 怎么都绕不过那团浓重的危险气息。 从晨起, 空气中就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但直到傍晚这场暴雨还是没落下来。 江水并非一线而流, 两旁支流众多, 高耸的山峰没有了, 只剩下嶙峋的石柱, 这些石柱穿插若林,在河水的冲刷之下,泛出嚓嚓嚓的回声, 比之前时听到的大镲声还要激烈。 偶尔有大浪翻卷袭来,刚一近船头便被撞成了水花,水花四散,船板上湿漉漉的汪着水。 “船要过千浪滩了。”舱外有人高声叫喊道,并随着大浪袭来船体摇晃剧烈而发出阵阵惊呼。 丽娆在床上躺得浑身疼痛, 像是整个人陷入旋涡之中, 被揉碎打散, 提不起精神来。听到外面的叫喊她爬起身来,踉跄着开了舱门,门外长廊上也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听到声音出来看热闹的。 丽娆摸索着走到薛珞的房间,敲了敲门, 良久都没有人应声。她无奈只得跟着几个仆妇船娘来到船右弦抓着栏杆望水,水面涌起白色的泡沫, 在深绿色的江水上一簇一簇的涌动。 “今天浪头这么大,要是过千浪滩的时候下暴雨,那可就完了。”一个厨娘脸色郑重道。 丽娆好奇心起,便问道:“大娘,千浪滩很危险么?” 船娘转头打量了她一番,这才点头道:“当然危险,千浪滩风急浪大,平日风和日丽的倒没事,现在天色渐晚,要是下了暴雨,根本就看不清前路,这里石峰纵横,一不小心撞上去,那可不就完了。” 丽娆点了点头,虽也觉得惊险,可不知怎么的,倒没有泛出太大的慌乱来。她转到船廊中,本想回房间,路过薛掌门的房间,却听到薛珞的声音传来。她声音清亮,话语利落,让人不得不放下脚步来,想要听个仔细。 “我看还是赶紧找个背风处抛锚停船,明日再过千浪滩。”薛珞提议道。 薛掌门无奈道:“进了这石林阵,想要停船也来不及了,风只会越来越大,还不如赌一把,万一这雨下不来。” 薛珞冷笑道:“早间我就劝你停上一天,现在好了,这一船人命都得被你赌进去。” 薛掌门有些语塞,他其实坐船过千浪滩也不是一次了,每次都很顺利,只是这次的舵手是来津门城时新雇的,这条水路也是他头一次走,一时未判断好形势,如今骑虎难下,只能拼一把了。 薛珞又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让他们都警醒些,不要睡。” 薛掌门连忙答应着。 门蓦然被打开,门前来不及避的丽娆霎时回过神来,羞得脸色通红的解释道:“我刚走到这里,没有偷听你们说话。” 薛珞失笑,也无心调侃她,只道:“从现在开始,你得一直跟着我,知道么?” 丽娆随着她来到房间门口,见她跨了进去,踌躇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至柔,听你口气倒是很了解千浪滩,你来过么?” 薛珞道:“来过,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必定是她年幼的时候随父母行过此地,丽娆不敢就此事多问,怕勾起她不好的回忆,便另道:“那你说,这雨会下么?” 薛珞感受着船板起伏的力度,淡笑道:“会罢。” 丽娆轻嘶了一声,淡定地坐在床边,笑道:“我看也未必,老天爷贯爱跟我作对,我若是觉得什么事会成功,那必然是不会成功的,我若是希望什么事不会发生,它是必然会发生的。但是现在,我一点都不害怕,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等着它下雨,那这雨,肯定下不来。” 老天爷喜欢与她作对不假,她这般笃定不下雨,这雨偏偏就是要下的,所以舱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的时候,丽娆终于还是有了一丝心悸,倒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满船的人。 在这湍急的江水之上,即便有再好的水性,再高的武功,也没有什么作用。 千浪滩顾名思义,浪急风大旋涡众多,又兼水浅礁石密布,想要安全的行过,必定要依靠经验丰富的舵手才行。苍山派所雇的那个年轻舵手全然无法掌控眼前的局面,只能在这黑压压的雨帘里,靠着那微弱的桅灯,握着舵柄咬着牙往前开。 几个船工正在抓紧收帆,一个浪头掀上来,全都站立不住被冲到了船尾。 长帆被烈风左右拉扯,桅杆隼卯连接处轧轧作响,船被前后的力量相持,僵停了稍时,终于似经受不住似的,随着浪头往后急冲。 薛掌门站在甲板上,靠着深厚的内力才不至于立足不稳,他急声命令道:“快收帆。” 船工们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很快聚拢回船头,另有苍山派身体较为强壮的徒众也前来帮忙,拉着那缆绳来回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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