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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玖一直注意她的神色，自然看出她一闪而过的茫然，主动解释道：“从得知路遥自杀以来，你的状态就很不对劲，我看得出来，也猜得到你因为什么心情低落。” 她一直没有主动去提这件事，就是在等，等等看叶竹西会不会主动说出口。本来没抱多大希望，毕竟她认为这短短两周的相处并不能轻易改变自己在叶竹西心里“讨厌鬼”的形象， 没想到今天因为自己的提议，倒是诱使她主动说出了心里的想法，许玖觉得这是好事。不仅是叶竹西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情绪得到了发泄，更是代表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拉进，甚至可以说是有了质的飞跃。 看着许玖脸上真诚疏朗的笑意，叶竹西眨了两下眼睛，也跟着笑了笑：“我只是心知肚明，我的想法太过情绪化，所以才没有说。道理我都明白，只不过我不太适应你们的节奏，没办法像你这样绝对理性地面对这件事。” 绝对理性。 叶竹西挑了这么个词。 但许玖从这个词里听出了“冷酷”的意思。 她抿了下唇，并未出声解释，只是压下心里泛起的涩意，说：“我打算让庞雁和李队去告知唐家二老目前案件的进度。” 叶竹西有些意外她没选择自己去，“那你呢？” “回去等。” 许玖始终语气平静：“你和我都跟他们比较熟悉，交谈时难免有情绪泄露。但庞雁和李队跟他们都接触不多，见了面只是陈述案情进展，不会有过多的言语交流，通知完就离开。” 叶竹西想了想，决定跟许玖一起回专案组等着。她很想知道，在得知消息之后，唐家二老会不会主动*来自首。 这是一场对人心的考验，叶竹西突然觉得很有意思，她很想去做这个见证。跟许玖合作，经历这些复杂的刑案，倒是让她有了更多机会去观察了解更为深层的人性。 …… 下午一点，庞雁和李队回到专案组，告诉许玖已经把案情进展如实告知唐家二老。这一场见面很短暂，只是警方和被害人家属之间的一场会面。 许玖颔首，问了句：“她们反应如何？” 庞雁回忆，道：“很震惊，很疑惑。我觉得他们被路遥留遗书自杀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我们离开时都是懵的。” 如此便像许玖和叶竹西猜测的那样，他们并不知道路遥所做的一切。唐娜的双亲和爱人，在没有共谋的前提下完成了这场复仇。 “对了，我离开时刻意留了分局地址，提醒他们有任何事都可以到这边来找我们。” 许玖嗯了声，让庞雁和李队先去休息，自己继续在专案组守株待兔。 办公室又只剩两个人，叶竹西打破沉默：“我现在是越来越佩服路遥。” 许玖抬眸看她。 叶竹西说：“她聪明，又有决断力和魄力，很厉害。” 许玖点头认可，路遥确实厉害，就是……太可惜了。她跟唐娜的感情一定很深，否则也不会做出主动替她双亲顶罪的事。 办公室内再次安静下来，两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扰。 三小时后，下午四点，有人来找许玖：“有一对老夫妇来找她，说是被害人唐娜的双亲。” 终于来了！ 许玖和叶竹西对视一眼，双双站起身。 “我知道了，带他们去会客室等我。” 许玖看了眼手表，易芊芊的化验报告已经出来，正在从重案组赶来坪县分局，时间还真是刚刚好。她让叶竹西先进会客室，自己则在外面又打了一通电话。 见面的地点是之前来过的会议室，唐巧兰还记得这里，在得知女儿被害的噩耗后，她们第一次找上门来就是在这里。 这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她觉得自己世界中所有的光明全都被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她的世界本就单纯简单，女儿的死带走了全部的希望和留恋，她已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倦恋。 唐巧兰跟丈夫陈建松是通过单位领导介绍认识的，她们是早年大学毕业分配进京的高知分子，在铁路做工程师。两人都是体制内的尖端人才，家庭收入虽不如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能保证一家三口充足富裕的生活质量。 他们很宝贝自己的独生女，唐娜在他们的呵护下，成长过程中几乎没吃过任何苦。 他们明明是最平常不过的普通人家，唐巧兰自认一生都没做过坏事，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梦里是女儿血肉模糊的样子，她并不觉得可怖，每一次都在梦里冲过去抱住女儿，一遍遍哭嚎。 梦里的女儿不会给她回应，和现实中一样，她已经成了冰冷的一具尸体。 在最初的两天里，唐巧兰每晚都在这样的痛苦中惊醒，然后枯坐着发呆。陈建松也睡不好，在妻子醒来后没多久他也会跟着惊醒，然后看着靠在床边如行尸走肉般的妻子。他默默无言，咽下喉咙中的所有苦涩，起身和妻子并排靠坐，一起坐到天亮。 无尽的沉默成为孕育痛苦的温床，两位两鬓斑白的老人挺直的脊背一夜间弯了下去，他们丧失了继续生活的动力，直到他们从许玖的话里推测出凶手是谁。 “警官。”唐巧兰显然是这个家里真正当家的人，她抬起头定定看着坐在她对面的许玖，语调轻缓地说：“我们是来自首的。” 自首。 为的是什么，许玖和叶竹西显然心知肚明。 叶竹西看着唐巧兰的眼神格外复杂。 “自首？唐阿姨为什么这么说？”许玖明知故问，引导唐巧兰自己把话说出来。 “我们俩杀了人，那个人就是宁铮。” 话说出口，唐巧兰突然松出一口气，而后很意外地笑了起来，“不瞒你们说，从我女儿出事开始，我们俩就没有一天睡好觉。先是女儿被害，之后是我们也变成了杀人凶手，我这一颗心每天都在两种不同的情绪中煎熬。到了现在，把这句话说出口，我们反而更轻松了” “我不后悔……”一旁低着头的陈建松突然开口，嗓子里像是吞下过一把砂砾，无比沙哑。 从最开始，陈建松就始终是个不起眼的人，他的脊背时常弯着，头也低着，因为情绪太过不稳定哭的次数比妻子要多。在和警方的接触中，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除非警方特意去问他，否则他从不主动说话。 就因他这样的表现，让叶竹西最开始都忽略了他也是个身高将近185cm的魁梧男人。哪怕上了年纪，但因在铁路工作常年经历风雨，他的身体也很好，身材不似普通50多岁男人那样发福。 此时，他第一次主动在警察面前开口，许玖和叶竹西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陈建松是个性格温和的男人，也没什么脾气，家里家外大事小事也都是妻子唐巧兰做主。哪怕在单位工作中，他也是个老好人，别人不爱做的活儿甩给他接盘，他多数时候都是一笑而过。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脸上露出了浓重的戾气。 “我亲手砸死了那个畜生！我不后悔，他该死！”陈建松满脸煞气，提起宁铮更是恨得双目通红。叶竹西相信，如果宁铮的尸体在这他都要冲上去鞭尸。 一旁的唐巧兰适时按住丈夫的手臂，轻轻揉了下他胳膊上的肌肉，这像是一个安抚的信号，将浑身暴戾的人按在椅子上。 唐巧兰重新看向许玖，说：“警官，我们才是杀死宁铮的凶手，跟路遥那孩子无关。” 从进来就沉默的许玖终于开口，“你们是知道了路遥的事才来自首的？” 唐巧兰点头，又摇头：“那孩子的事只是加快了我们的决定，其实这几天下来，我们也有在考虑来自首。” 他们一生都是安守本分的人，哪怕是为了给女儿报仇，他们依然会在午夜梦回时感到心慌不安。 唐巧兰说：“我们亲手替女儿报了仇，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一旁的陈建松再次开口：“是我一个人！我动的手，我妻子只是跟着我去了，她想拦着我的……” 他还想替妻子解释，却被唐巧兰按住，她摇摇头，轻声说：“没必要的，是我们商量好的不是吗？真要说的话，还是我怂恿你去的。” 她道：“那天你们去过我家之后，我们猜到了凶手是谁，是我怂恿建松，我们俩一起去的。” 许玖看了看她，问：“你们怎么知道宁铮住在哪里？” 唐巧兰一笑，说：“我们都在铁路工作，曾经和他双亲还是同事，想打听铁路的员工宿舍有什么难的？到处都是能回答我们问题的人脉。” 第48章 爱24 作为在铁路工作了几十年后光荣退休的老干部，唐巧兰夫妇有着很深的人脉，随便一问便能打听到现在员工宿舍所在的小区，当然还有宁铮具体的住所。不能怪同事不顾对方的隐私，实在是认识唐巧兰和陈建松的人太多，其中不乏知道唐家和宁家曾经是上下楼邻居的人。 许玖打量着他们，说：“你们来自首认罪，但在你们之前，路遥自杀未遂、且在遗书里表明她是杀死宁铮的凶手。” “她在说谎！”唐巧兰急道：“不是她，是我们！我们才是凶手！许警官，你们千万不要冤枉好人！” 许玖沉声说：“但你们的说法和路遥是矛盾的，而且经过调查，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分尸抛尸确实是路遥做的。你们现在出来自首，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们说得才是真的？路遥又为什么要替你们认罪？” “那孩子跟娜娜关系非常好，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的那种！她是为了娜娜！我们知道的……”说到这，唐巧兰倏地红了眼眶，她一把抓过陈建松的右手，掌心朝上翻过来给许玖看：“许警官，这就是证据！” 陈建松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妻子的意图，连忙点头：“对！我进那小子家里之后就问了他一个问题，确定他是杀害我女儿的凶手后，随手抄起了他们家门口鞋柜上摆着的一个铁制摆件就砸了上去……” 许玖问：“那个铁制摆件什么样？” 陈建松努力回忆，说：“有一个底座，上面是什么造型我不记得了，但是挺锋利的，我手心被划了个口子……” 他掌心向上让许玖看清楚，那道伤口挺深的，现在看着倒是愈合了，只不过明显处理得十分粗糙，后续想不落疤是不可能的。 唐巧兰接着说道：“我们没去医院，因为不敢，怕露出破绽……许警官，我们不傻，知道警方一直有人在附近盯着……所以，我们一开始就做好了很快会被抓住的心理准备。但是很奇怪，过了好几天也没人来找我们……” “我们心存侥幸，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可终究内心遭受着折磨……直到今天我们才知道，是路遥那孩子做了杀人后的善后工作，还试图帮我们顶罪！许警官，这不行！人是我们杀的，跟她没有关系！就算她分尸抛尸、冒充我们顶罪妨碍警方办案，但到底也没有杀人罪重啊！我们俩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那孩子还年轻，她还能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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