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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澈如鲠在喉,一句节哀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边收拾散落一地的日用品,玩具。 “谢谢你,谢谢你告诉他警犬的故事,后来的时间里冬冬都一直相信自己很厉害。” 临走前女人朝杭澈深深地鞠了一躬,杭澈弯腰抬手想扶她,女人脚步龃龉地往大门外走去,她的脊背早已经被压弯了。 杭澈左手微握,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无能为力。 宋知拿着单子上来时,见杭澈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一颗彩虹色皮球一言不发。 杭澈眼前出现那双熟悉的运动鞋,她微微抬头,棕色的眼眸周围通红一片,似乎有万千委屈无处宣泄,宋知心一阵绞痛预感不好,“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杭澈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碰到了一个母亲。”说了一半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她办了出院手续。” 这两句话仿佛花了她极大的力气,宋知心软成一片,似乎遇到杭澈之后,她也极其容易共情,宋知往杭澈身前走近一步,轻轻揽过她靠在自己身前。 杭澈抬起左手抓住宋知的身后衬衫,不过一会肩膀微微耸动,极力压制着哭腔,“冬冬不在了。” 宋知心里一股莫名的触动,微微酸涩,她见过那孩子,几天前,他很可爱,也很聪明,不怕生,也不怕疼… 感觉到腰间收拢的力度,宋知手上拿着单据轻轻拍着杭澈的背,一只手抚摸着她的长发。 当晚,宋知站在路口,拍了17辆没有礼让行人的违章车。 杭澈的手臂恢复得不错,除了上臂无法动弹还需要复健以外,手指没有太大问题,所以一时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再绑着宋知照顾自己。 宋知连续出差外地开了两次庭,急匆匆当天就赶了回来,因为第二天黎浦的第一场官司正式开庭,二审一般很难改判,但宋知不愿意打击黎浦的积极性,何况她这两个月准备得足够充分。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黎浦便拎着一堆材料在小区门口等着宋知,两人来了法院门口,那一对夫妻竟是比她们还早。 黎浦看着不远处的当事人夫妻,站在原地一直深呼吸,宋知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会陪着你,别紧张,作为主讲律师,你要相信自己的专业能力。” “黎律师,宋律师,一会儿就拜托你们了。”两位老人抓着黎浦的手恳求着。 黎浦微微弯腰,“别担心,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的,要不你们先去旁边的便利店坐着?法院开门还有一个小时呢。” 老人又哪里坐得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拜托黎浦务必要救救自己的儿子,他只是少不更事被别人带坏,他还年轻还有这大好的前途。 然而,一切比预想中更为艰难。
第208章 长风破浪,云帆济沧(10) 本次开庭,是法官主导的纠问型诉讼程序,对于律师来说,如果没有足够自信和专业能力,被带着走是非常正常的现象,还极其容易被打击自尊心和积极性。 全场下来,黎浦从一开始的掷地有声到最后哑口无言。 法官问,“你还有什么说的吗?” 黎浦回,“我不说了,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气得一旁的夫妻拍着桌子就要打人。 尽管宋知力挽狂澜,但原本这起案子就希望渺茫,法官一锤定音,结果可想而知。 那对夫妇被抽了魂瘫坐在旁听席上,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押走,老婆婆冲过去不撒手,场面一片混乱,法警趁乱快速把人带走。 宋知上前扶起瘫坐在地撒泼打滚的老人,黎浦收拾完东西跟在三人身后。 谁知到了法院门口,老婆婆越想越生气,转身恶狠狠地瞪着失魂落魄的黎浦,挣脱开两边的丈夫和宋知冲上前,拽着黎浦的领带和衣服。 “你让我们老两口怎么办啊~无期出来,我们都埋进土里了!”老人撕扯辱骂哭喊,绝望地咆哮着,“你这个骗子!当初不是你信誓旦旦地说有希望的吗!” 败诉“风险点”已经告知明确,律师只能在合理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为他们争取利益,但当事人并不如此认为。 黎浦被不停地捶打着,低着头一声不吭,此刻,除了两位老人,她的心情好不到哪去,被老婆婆拽着身体晃来晃去。 宋知懊恼,如果她当时坚决一些,黎浦就不会接下这个案子,也不会发生现在这样的情况。 可是人总要成长,说服一个人的从来都不是语言,而是一座座南墙和一次次头破血流。 “你这个黑心肠的律师!从头到尾你就是在骗我们的钱!我们一把年纪了棺材本你都好意思骗,你还是个人吗?”老婆婆使出浑身的力气拽着黎浦的领带,她窒息的脸涨得通红。 法院门口每天都有新鲜的故事,工作人员见怪不怪,争吵声陆陆续续引来了一些等待参加庭审的当事人围观,指指点点讨论着,宋知顾不上老人放开她的手臂上前拦在两人之间,老婆婆的丈夫也来帮忙,黎浦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一动不动,两人努力分开老人和黎浦,老婆婆眼疾手快一把抓着黎浦并不长的头发不松手。 领带是松开了,头发却被紧紧地攥在老人手里,另一只手直接上前扇了一耳光,宋知气急,顾不得老人的身体,一把拽开她的手臂,捧着黎浦的脸皱着眉转身把她拦在身后。 黎浦被宋知一把拽开领带,弯着腰拼命咳嗽,老太太已经完全失去理智,被老头子拦腰抱着,不顾形象地指着她们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早该知道你不靠谱!根本就没有女孩样!不伦不类不男不女!” 听到这话,黎浦浑身僵硬,宋知原本想着对方说得多难听也都忍了,这一刻她没法无动于衷,“女孩子什么样子?女孩子就不能短头发吗!” 老人被她的气场吓得一愣,刚准备开口又被打断,“没有达到您的诉求我们很抱歉,但我们从来没有承诺过您一定会打赢这场官司,您不能因为心疼您的儿子就伤害别人的女儿吧!” “你怎么说话的呢!?打输了官司还这么理直气壮,我要去投诉你们,投诉你们拿钱不办事。”老太太一肚子气无处释放。 宋知很少和客户起冲突,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可以,这是我的名片,你们现在就去投诉。” “你这什么态度!”女人丈夫一脸震惊气急败坏。 两位依旧不依不饶,宋知一把拽过生无可恋的黎浦下了楼梯往外走。 这样子回律所少不了被看笑话,宋知看了眼一旁瞥着窗外的人让出租车司机开车去了后海,黎浦下了车也没回头,只顾抱着一袋子诉讼资料,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宋知站在她身后看着小徒弟落寞的背影欲言又止,什么时候见她都是嘻嘻哈哈一派欠揍的表情,突然受到这样的打击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过去。 最终宋知快步赶了上去,拉着黎浦的手臂找了湖边的长椅落座。 垂柳拂岸,微风送来阵阵清凉,不远处一老人正在垂钓。 黎浦白色短袖衬衫前的花领带被扯得彻底没了形状,歪七扭八地挂在脖颈之间,耷拉在怀里的资料袋上。 宋知看着老人的背影,那人娴熟地挂钩抛竿,只听旁边小徒弟大声冲着湖面喊着,“什么垃圾法官,什么破烂律师,明明就是欺负人,判的什么玩意儿!一群傻...” 宋知一把拽过黎浦,她愣在原地看着宋知一脸严肃,“你是不是觉得输了官司很丢人?” “本来就不公平,那个审判长那么强势,我只是个菜鸟律师……” “我的徒弟,可以输官司,但不能输风度。”宋知不允许自己的徒弟为失败找理由,“律师这份职业不是为了你的面子争强好胜,是为不平而鸣,为不公而战,是竭尽全力之后的问心无愧,你在这哭哭啼啼能解决什么问题?能哭出谅解,还是哭出改判?” 听出师父是真的生气了,黎浦有些害怕,肩膀垂下瞥了瞥宋知一眼,“我就是挫败难受嘛。” “这么点小事就难受成这样,趁早别做律师了。”宋知不急不缓,“毕竟再不长进,以后不知道还要输多少次。” “师父!”黎浦急得眼泪直流,“你真是往我心窝子里扎刀!” “怎么?知道疼了?哭不长记性,疼才长,知道疼以后就别犯同样的毛病。” 就这样两人一句话也没再说,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日暮西山,黎浦终于舍得把怀里的东西放到一旁,她一把拽下领带在手掌卷了卷,盯着掌心一团布料语气平淡,“奶奶把弟弟弄丢了,过于自责突然就患了阿兹海默症,谁也不认识,还不停地往外跑说是要去找他,我和弟弟是龙凤胎,长得像,他们骗奶奶说我就是弟弟,奶奶不相信,说弟弟没有长头发。后来爸妈就让我把头发剪了,我拼命地哭拼命地哭,他们就好像根本听不见。” 黎浦自嘲地笑了声抬头看着晚霞洒在湖面,宋知第一次见她如此正经,侧着脑袋不说话。 那句脱口而出的偏见深深刺痛了黎浦的心。 谁心里没点秘密,平时黎浦总是一副没正形的样子,但宋知知道她对待每一件案子有多努力,从一开始的漏洞百出到现在进步飞速,这背后付出的汗水不是一星半点。 出于职业习惯,律师多半有究极根本的执着,但宋知不爱去探究别人的隐私,黎浦不说她也不问。 原来黎浦不是一开始就是短发,听她这么说,宋知脑子里自动脑补着,黎浦皮肤好鹅蛋脸型,五官精致立体,长发一定漂亮。 “就这样我代替弟弟活了七年,直到奶奶去世,我也习惯了男孩子打扮,可是街坊邻居开始对我议论纷纷。”黎浦攥着手里的花领带,“爸妈好像突然间意识到我是女孩子,应该留着长长的头发穿花裙子,可是我的裙子早在七年前就被他们扔了。” 她眼眶微红,满腔的不服气,张了张嘴舒了一口气,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大理石围栏,“他们也开始和街坊邻居一样骂我不男不女,骂我是个怪物。” 被当作替身,被外人指指点点,还要被至亲之人厌恶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宋知只经历过后两种,但也足以让她难过许久,她无法体会全部,但也能品味一二。 “我是怪物吗?”黎浦眼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愿意流下一滴,咬着后槽牙质问,“现在这样不是他们当初想要的吗?凭什么他们要我怎样就怎样?我偏不!” 有些情绪不被表达,并不代表不被在意。 她为输官司哭得涕泗横流,此刻,却憋着眼泪。 少年人用自己的行为来表达委屈,不妥协就代表着抗争,可是,她的内心深处,依然藏着最原始的向往,所以那条花领带就成了她作为女孩子唯一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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