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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耐心地等待着女孩子敞开心扉,“是啊,我是律师,怎么了?” 听到宋知的回答,女孩转过身盯着她,嘴唇抽动着,泪如雨下,宋知打开包拿出纸巾帮她擦眼泪,女孩倔强地自己拿过擦了擦,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知哭了多久。 “律师可以让坏人坐牢吗?” 出于职业敏感度,宋知立刻发现事情不对身子往前挪了挪,“发生什么了?可以和我说一说吗?” 女孩的双手慌乱地撕扯着刚才擦完眼泪的纸巾,低着头将今晚的遭遇和盘托出,今天高考完她和同学一起参加聚会,饭后一群人嚷着要去ktv,中途不知是谁的朋友进门后就一直盯着她,那样的眼神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一会男孩和其他人交代了什么,大家纷纷找了借口离开。 当她差距到不对劲已为时已晚,威逼恐吓下被男生侵犯。 从业以来,宋知听说过不少性侵的案子,但自己却从来没接触过,更何况这一次还是身边人,她将女孩紧紧拥入怀中,安抚片刻之后迅速拨打了110报警. 警察很快赶到,带着女孩先去医院做了检查,接着去警局做了两小时的笔录。 从询问室出来后,女孩崩溃地躲进宋知怀里大哭不止,宋知看着那些案发现场的询问笔记还是忍不住皱眉,对方什么颜色的内裤,一共多少次,这些无疑是让女孩精神上经历第二次凌辱,但对于警察来说早已司空见惯,这是调查的责任。 第一次,她对受害者产生深深的无力感。 “程序正常走,女孩的父母知道后也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宋知原以为这是自己根本无法再提起的往事,但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毫无波澜。 很多时候,那些伤害,在我们的想象中被放大到不可战胜,一再选择逃避来规避痛楚。 事情和从王辉腾那里听到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细节。 连ktv的监控都能失踪的情况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更何况当时铺天盖地的扭曲报道,比起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在法庭上法院外,那个男孩拒不承认,一副事不关己无所谓的模样才让宋知厌恶。 对方父母更是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儿子,扬言一定会让洗刷他们的冤屈让宋知付出代价。 “当时我师父极力反对我继续下去,因为委托人自己都不够坚定的案子,最后会怎样,谁也说不准,但我坚持一意孤行。正式开庭的时候,女孩说她完全是自愿的,是因为我,因为我想收取律师费,怂恿她报警打官司。” 可是那场官司,因为女孩家长极力反对,诉讼费还是宋知自己垫付的。开庭那天,面对检方的证据,男孩还是天真地以为自己会万事大吉,他轻蔑地靠着椅背,连一句道歉也不肯地说。 宋知眼神黯淡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为什么受害者要遭遇这些,加害者却若无其事甚至洋洋得意?” “因为受害者有道德有情义,加害者没底线没良心。” 不被道德束缚的人,又怎么会在乎别人的想法,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 “男孩最终被判了刑,女孩家长没有得到理想的赔偿,他们觉得伤害已经造成,打官司是得不偿失的。”他们根本不在乎当庭翻供很有可能会被追究妨碍证据罪,只觉得这是宋知的危言耸听。 “男孩是几代单传,父母很是溺爱娇纵,学习成绩也不错,高考考上了北大,可是因为这个官司学是没得上了。”宋知停顿了一会,“那天,我从法院结束回家的时候,突然下了很大的雨,父亲来接我回家。” 酗酒的男人从雨中冲上台阶,挥舞着手里的尖刀朝宋知刺去,男人大喊着你毁了我儿子,你去死吧!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真的会死。” 红色的桶在台阶上滚落,一条鲫鱼跳跃拍打在大理石上,张大嘴巴两腮呼吸着,身体弓起一跃而起,掉进台阶一旁的栅格石板缝隙,溜进了下水道。 渔具散落一地,红色血水掺杂着雨水沿着阶梯蔓延,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血腥味。 法院门口站岗的哨兵制服了行凶的家属,却救不回抽搐的另一位家属,宋知浑身湿透爬向伏在地上的父亲,死死地拽着深蓝色短袖衬衫的袖口。 官司胜诉,宋知却付出了无法衡量的代价,一时间,她也成了受害人。 女孩一家退了房子离开了北京,可宋知和母亲还住在这里,原本让人艳羡的一家成了被指点被同情被幸灾乐祸的谈资,那些闲言碎语成了伤害后的余痛。 原来,在大家口中,是自己多管闲事害死了父亲。 杭澈偏头看着宋知,轻薄的睡衣映出好看的蝴蝶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可以,她想将近在咫尺的妄想拥个满怀。 “妈妈一直不太支持我做律师,她觉得爸爸的去世都是因为我的工作,我也不想在她面前惹她不痛快,所以决定搬出去住。” 父亲不在了,母亲日渐憔悴,很多事情就需要宋知来承担,她没有时间消沉,房贷房租生活费,生活处处都需要开销,每天一睁眼就好像有一串无形的数字悬在脑袋上,提醒着她已经是这个家的支柱。 回到律所上班后,宋知开始拼命接单,别人看不上的,同事难啃的,有争议的,随便什么样的案子她都接,原本以为忙碌会让自己渐渐好起来,可是一旦停下来,就是无尽的空虚。 后来她加班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泡面时…… “宋律师,又加班了啊?” “是啊。” “总吃泡面不好,那边上自热米饭也挺不错的。” “哦,好,谢谢。” 宋知绕到货架对面,挑着自热米饭,看到了一旁袋装的开心果,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她随手拿了一包一并结账。 在等待自热米饭熟透的那十五分钟里,宋知望着落地窗外的路灯打开那袋开心果。 等待是漫长的,但如果像现在这样吃着零食,一颗接着一颗,似乎好像也没那么久了。 此后,宋知每每来买泡面就会顺带买上一小包开心果,或者赶车时,或者等当事人时。 “只要一直吃着东西,就没那么难过了,就好像,真的会开心一点。” 慢慢地,就成了习惯。 年少的记忆总是对人影响深远的,原来宋知爱吃开心果是因为这段往事,杭澈嗯了一声表示理解,就像抽烟喝酒,“人总要在烦闷时候抓住些什么。” “也许吧。” “那今天那一罐开心果怎么会过期呢?你忘记了吗?”杭澈说出心中疑惑。 “哪一罐?”宋知反应了一会,杭澈说的是刚才母亲拿来装核桃的罐子,“哦,不是,那一罐很久远了,你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高二那年和爸爸去颐和园划船的事情吗?” 杭澈想了想盘山民宿那一晚,“记得。” “那天碰到了两个小妹妹。” 宋知从水里被救后,游船立刻返航靠岸,河边排着一队来活动的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路过这里,被宋知狼狈的模样吸引。 “哇,这个人好胖啊!” “我要是长这么胖我就别活了。” “胖子就是不灵活,你看她浑身都湿透了,肯定是掉水里了。” “你说,这么胖掉到水里会不会自己浮起来啊?” 几个男生指指点点在队伍里嬉笑着。 宋知疾步如飞,恨不得一头扎进地底下去,宋父在后面担心地追喊着。 忽然,不小心撞到了队伍曲折处的一位女学生,书包噗的一声落在地上。 宋知忙蹲下身去捡,两人扯着各自一根书包带子,宋知放手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检查一下,如果弄坏了东西,我会赔给你的。” 女孩看了看面前这位比自己高出半个脑袋的姐姐,下一秒放下书包脱下了自己的衣服上前踮着脚给她披上。 宋知疑惑不解低头才发现,因为落水,丝绸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女孩的校服是为了给她遮挡。 随后女孩从里面拿了罐开心果,“姐姐,这个给你,祝你开心,不只今天,天天开心。” 宋父匆匆忙追上喘了口气看了看两人,“知了,你们认识啊?” 不等宋知回应,女孩双手捧着玻璃罐往浑身湿透的她怀里一塞。 “这怎么好意思,小妹妹你自己吃吧。”宋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知了快还给人家。” 不远处带队老师拿着小喇叭喊着,“那两位女同学在干什么呢!有没有组织纪律啊!” “老师喊我们了,叔叔再见,知了姐姐再见。”说完女孩拽着一旁的女同学跑远。 马尾辫在她身后晃荡,渐渐模糊。 比起刚才提到父亲的平静,宋知此刻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伤感,“我知道那个女孩是出于善意,但是,她让我更加没有办法面对那样被嫌弃的自己。” 人总是很奇怪的,自卑到尘埃里的时候,一丁点的美好都显得讽刺。 因为自己已经失去了那份理所当然的获得感。 “我现在提起爸爸好像已经没那么难过了,开心果会过期,感情呢?是不是也是一样。” 宋知将她最不堪最难以面对的心结呈在杭澈面前,杭澈自问何德何能得到如此青睐,她垂着眼语气坚定,“不会,开心果会过期,爱不会。” 宋知愣了一会,下一瞬,温热的呼吸打在耳边,宋知被一股温暖轻轻包裹,杭澈一只手从她肩颈穿过扣着肩头抵向自己的怀抱,另一只手搭在宋知腰间寻着她的右手轻轻握着。 这种被环抱着的踏实感,让因回忆过去而冰凉身体的宋知瞬间沦陷。 宋知察觉揉成一团的自己,被杭澈小心摊开,温柔又细致地轻轻抚平每一道痕迹,从未有过的安心松快。 自责和内疚如潮水般褪去,闭上眼的宋知左手抬起握着下巴处的那只手臂,像被下了迷药一般昏昏欲睡。 不一会,呼吸浅浅传来。 “宋知,祝你开心,不只今天,天天开心。”
第221章 人之为言,苟亦无从(13) 宋知做了一场梦,她从高高的跳板落下,最后跌入五彩斑斓的泡沫球里,那些泡沫瞬间折射出彩虹的光亮,一颗颗在空中炸开,她浮在云端,肆意徜徉,穿过云朵和飞鸟,穿进盛大的烟花群里。 噼里啪啦的声音将她从梦中唤醒,宋知翻了翻身睁眼望着天花板,迟钝的大脑告诉她没进贼,这是在爸妈家。 掀开被子,她闭着眼也能找到厨房,“妈。” “妈妈妈,要喝奶啊,一直喊,菜一会炒好了,赶紧洗把脸了你。” 宋知站在厨房门口,迷迷糊糊环抱着自己眯着眼,下意识想把脑袋靠上门框。 为什么软软的? “早。” 身后传来声音。 宋知直起身体放下手臂一转身,对上杭澈棕色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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