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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把亡婴带回缙云寺,这二十五年夫人便不用担忧怨灵迫害。” 秦夫人几乎无助地瘫倒在床边。“大师,求求你,有没有能把两个孩子都救下来的办法?” “紊乱轮回本来就是逆天而施,况且还不一定成得了,夫人若是不愿意,在婴孩哭出声之前可以反悔。” “不要……” 不多时,摇床里果然有了动静,一声哭啼从绢布底下传来,衬得另一方更如死物。 “快把绢布卸下来。” 侍女产婆们慌慌张张忙去解下层层绢布,那孩子果然活过来,已经与寻常刚出生的婴儿无异。 “夫人,是小的那个。” 秦夫人忍痛伸手去接,将那孩子抱在怀中。 和尚递过一个小瓷瓶给她。“待她十五岁生辰日时给她服下。” “服下后便再也说不了话了吗?”秦夫人目中晦暗,手掌轻抚怀中胎儿。 “是,这是亡婴要在她身上取走的东西。夫人还需答应小僧一件事,此生不得入缙云寺。” 秦夫人含泪点头。 和尚点点头,取下手上其中一颗佛珠,两指轻捻,佛珠已然成成齑粉散落空中。随后头也不回,抱起摇床上死婴走出门去。 “今日以后,除了夫人以外不会有其他人记得此事。二十五年行则至,万望夫人珍惜。” 黎明即起,云开雨霁,上山路难行,与来时路相比,已是殊途。
第20章 离巢雁归南领遗命 江南山枕天衣,天色晴明不定。山河光景夕阳留薄醉,叶声飒飒招暝鸦。满目萧萧,如乱时序。 路上马车行路声震起林间鸟雀,顾淮音握着缰绳,转头望向身后山重重。 心中不由得烦躁:“已然到了徽州地界了,那厮到底住在什么地方来着?” 虽然口头上说着不必用车,但在楚州时江守君依旧很贴心的备了马车,又在侧旁停了一匹好马供她选择。 顾淮音本就不愿多欠人情,虽说住在郡守府里也不少添麻烦…… 楚州到徽州的路并不好走,一路上东窜西窜也没个休整的地方。 她对自己还是太自信了。 直到她用这侍女一副柔弱身子在马上颠簸几日,骨头都要颠散架了方才后悔没有用上那人准备的车马。 这边谢晋从朔州先借了柳子介瘦马也远赴江南,即便是一刻不敢耽搁,但毕竟路途遥遥,马力不济好几日后才堪堪到达。 暮色四合之际,马蹄踏着青石板街,浊风里,尽头处终于看见那扇的矮门。 门前盈盈亮了盏风灯似有意待人,门上题“符景庭”三字如劲松。 昏黑暗色下并不起眼,风水虽佳但位置偏僻,寻常人很难寻至此处。 谢晋下马踩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近敲响了那所庭院门扣。 心声如鼓,恍如隔世。 夜色流转间,门被打开,恰巧与一青衣男子四目相对。 年纪看起来与他相仿,身有鹤姿,骨如立竹,不染纤尘模样,只是看上去多了苍白有些憔悴。 谢晋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底泛红,双膝重重落地。 “父亲,若不是孩儿未在二老身前侍奉……怎会不知母亲患疾,是孩儿不孝……”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姜邑尘伸手搀他起身。“好孩子,别说傻话了,快进去看看你母亲吧。” 谢晋却含着泪摇头道:“孩儿不敢忘离家时发过的誓,不会再踏进符景庭一步了。” “不对。” 姜邑尘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那并不是你发的誓,是你母亲让你允诺我的,但我并没有同意。” 谢晋不语,目光望向门里。 姜邑尘继续劝他:“我还在人间一日,便有一日在名义上算你父亲。你听话,快进去看看。” 沉默良久对他道:“是,孩儿知道了。” 庭院宽阔,与门外隐秘朴素不同,里面虽然未有雕梁画栋,但也别有洞天。与典型江南林园景不同,多出几分随性,大有“天然雕饰”的意味在其中。 与谢晋十五岁离家那年没有什么改变。 印象里,父亲与母亲总是很疏离,刻意保持着间距,却非“相敬如宾”。不似夫妻,不似知己,二人风马牛不相及,待的时间长了,倒也不会让人心中生出突兀。 慈父严母,是谢晋小时候对二人的刻板印象。 稍大些,母亲就把过去事十五一十都和他说清楚了。 谢氏本为江南一处小户闺秀,按着父母命媒妁言,嫁给门当户对的一人家里去。日子虽平淡,但她也心满意足。 后来所住地域久旱成灾,朝廷又例行苛政,不少人被逼得落草为寇,像谢氏这般人家也只能勉强活下去。 继而谢家遭匪,只有她身怀有孕却被护住逃出来了,谢家上下惨遭灭口。 彼时她站在江边上,一身落魄,她不愿自己与孩子苟活于世,义无反顾地跳江自尽。 江水因旱稀薄,但江心湍急处也足以使她溺毙其中,窒息中却被人救上岸。 那人正是姜邑尘,他有些不解她为何投江,眼中悲悯,但还是正色对她道。 “我不清楚人间律法如何,但你腹中胎儿已经有灵识,你若执意要带他自尽是算杀人。届时你到地府轮回处身上也会多污痕,这是大损阴德的。” “损阴德又如何?不入轮回又如何?即便我生下他,也是活不下去的,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出世,何必来人间遭孽。” 她所言不假,作为出阁之女,往前往后都没有退路。她有的,只是自己一颗决绝赴死的心罢了。 世间不太平很正常,世间处处不太平也很正常。 苍生皆言己苦,谁会去在意一苇枯荣? 他确实心中恻隐。 姜邑尘长叹一口气没有再劝她勿要轻生。 “此去向东二里有一山丘,越过山丘可见青石路,顺着路走到尽头有庭院名叫‘符景庭’。你要是想通了,可以到那里找我。” 他抛下这句话后,指尖弹出一缕金光旋即身化轻烟消失不见。 留下谢氏极其震惊地扶着肚子瘫倒在地上。 “神仙?” 被江水打湿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她并不冷,在江边默默坐了很久。心中的悲痛慢慢消下去。 许久未进食,觉得很饿。 这是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的饥饿感,这种感受让她真真切切体会到自己与那些流民并无区别。 那人真是神仙么?她没什么别的情绪,只是心中大于好奇。 摸了摸腹中孩子很安稳,没有踢闹过她。站起身来,向那人说的地方走去。 后来姜邑尘见她想开,便安排她在此住下。 直到谢晋出生。 原本她是打算要带谢晋走的,但门外灾难不歇,去了也无异于送死。迫不得已求姜邑尘留下这孩子。 姜邑尘倒是没什么意见,怀中孩子却苦闹的厉害,哭声撕心裂肺,听得让这做母亲的如钝刀割心。 心恨自己是这草芥一般的凡人啊,已经受了仙人恩德能保下这孩子,趁着自己还剩下些骨气,就离开这里吧。 “留下吧。” 这是姜邑尘对她说的话。连着她要堂堂正正留在这里的名分也给她了。 谢氏陷入两难,又是不解。她不理解这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也不敢问。 或许是看出她心中疑虑,姜邑尘慢慢解释道:“我之所以要留下你们母子二人,不仅仅是悲悯。 神者恻隐于世,往往不能周全所有。是故弃蜉蝣命而保鸿鹄之事多矣,可这并非我要的道理。我救你也是为问道,我想知道,恻隐一人与恻隐众人有何区别。” 原来是神者恻隐,原来是为问道。谢氏终于应允留下来。 谢晋记忆中,父亲一向待他很好,时不时会给他买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也常常带他出去逛,走马看花,灯会早市。 姜邑尘也从来没向他隐瞒过自己是神仙,只是这神仙人情味太重,常常会让谢晋忘记。 相较于父亲,母亲就显得严厉许多,几乎没见她笑过,对他的教育也十分苛刻,稍做错了事便要罚跪。 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能早日独立。谢氏身为女子,在这个时代的悲哀下,注定要活在后院里,但她不想谢晋也攀附在别人身上。 谢晋这一路上成长得匆匆忙忙,到了十五岁有自理能力时就被母亲赶出家门。 那时他不理解,但也不能忤逆也不敢生怨。哪怕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还背负着母亲的自责与自怨。 为了让他独立出去,他被逼着发誓从此不再入符景庭,少小离家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 浮萍一般,幸好,在潭底之下埋没在淤泥之中还有留根。 庭中一声鸟鸣夺回谢晋游离的神识。 楼上亮着惺忪烛火,伴随隐隐咳嗽声。谢晋由不得揪起了心,忙加快了脚步上楼去。 床上妇人面容枯槁,已经有气数将尽之态,但衣着得体,鬓发也被打理得一丝不苟。 谢晋再也绷不住,双膝跪在床前。 “母亲……” “谁让你进符景庭的,你忘了你许诺过我什么吗……咳咳。” 谢氏睁眼瞧见他却未露出喜色反而出口斥责。 谢氏日薄西山,光是说完这句话就几乎用了全部力气。 谢晋将头埋得更低,慌忙道:“母亲莫要动怒,我……” “是我要他进来的。” 姜邑尘手上端了沏好的药,推开虚掩的门进来,摇头轻叹一声去把地上谢晋扶起身来。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何必对孩子这般呢?” 姜邑尘将药碗递到他手上。 “快十年没见过了,再陪你母亲说说话吧。” 谢晋红着眼尾点头,应了一声。姜邑尘没留下来打扰,拍拍他的肩膀后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烛火一夜不断,姜邑尘在庭院里看着这水雾氤氲的池水边坐了一宿。 心中不安,掐指算来。 近年来天地间总感觉有异样,又说不上来。虽然世间无处不生变数,但这次似乎要比以往风波更甚。 东隅日升,晨间停滞在空中的雾气也渐渐消。 姜邑尘掸去衣上凝露,起身往屋内走去。 屋里烛台燃尽,焚香也窦然折断,窗外寂寂。床上人已经没了气息。 谢晋伏在她床边掩面痛哭。 “晋儿,节哀吧。”姜邑尘轻抚他的头顶。 “父亲,再留我在符景庭里多待几日吧,我想为母亲守完灵再走。” “你想留几日都好,这里是你归处。” 谢晋摇摇头。 “我知道母亲的意思,她不愿我回符景庭,就是不想我依附在这里做个无为庸夫,待守完灵以后,我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姜邑尘垂眼看他:“也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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