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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静极。 房中卧榻狠狠“吱呀”一声显得尤其清晰。 那原本被顾淮音附身的侍女从梦中惊坐起身,她满额冷汗,眼瞳涣散聚不起焦。 夜里无星月,禅房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哪里?她为什么在这里? 这几月里被顾淮音神识占据,她就好像是睡了一场,再醒来时什么也不知道…… 室内泛有禅香,这位十七八岁的侍女摸索着推开房门,户外天光浅浅,没有房中那般幽闭,这倒是让她心下稍静。 见周围无人,她努力在禅院里轻轻踱步,将脚步声音放得极细。 恍惚间看见院中树底下躺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吓得她惊叫一声,赶忙缩回禅房里去了。 半晌过后,房门后慢慢探出个脑袋,偷偷往那人影的地方望。好一会儿,她深吸几口气,壮着胆子走到那人影跟前打量。 看这身形,是个女子…… 半天没个动静,这姑娘没那么怕了,咽了咽喉咙,想要推她起来。 她心中虽怕,到底是个心肠软的。 山上夜里湿寒,水汽未消雾气未散的,这女子身上单薄,要是真在外头躺一夜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来。 “喂……” 浓重夜色中,侍女猫着腰伸出一只手来往地上那人身上轻轻推了一把,躺着那人依旧没动静,她只摸到一手湿凉。 侍女悻悻收回手,无意识拈了拈指尖,鼻尖倏而闻见一股铁锈气。 离近了瞧,方才发现是满手血渍。 “啊!”这侍女被吓得破了音,这一声在缙云寂寥山中尤显突兀。 缙云寺死寂被这急促而短暂的惊声尖叫打破,重新开始活络起来。 禅院外开始亮起油灯,远远染出一圈暖黄光晕,将面前的场景勉强照清。 外头有窸窸窣窣的人声。 禅院门被打开,冲进来好几个身着粗衣麻布的和尚。 “死,死人了!”这侍女腿软得站也站不住,她瘫在满地血迹里指着梨花木下人影说完这句话便两眼一黑晕过去。 说来也怪,闯进来那几个和尚见到眼前这骇人景象,竟没什么大的反应,干净利落地将这侍女抬到别院安顿好,又将血渍清理了,为顾淮音探了脉。 确实是断气死了。 寺里没有梓棺,只好先将这具尸身先放置在禅房榻前,等天亮再做打算。 * 黑风卷地,京都被笼罩得分外阴郁。 江守君出城之前上奏的那份折子已经落到梁明帝手里,意料之中的,陛下当场把折子摔了。听闻这位楚州郡守已然入了京都,只召人速速入宫,其余一个字再未提过。 平常旁人就辨不出这位君王喜怒,此刻更不敢妄自揣度。 抬棺只是个噱头,江守君虽然确实是来赴死的,但还没有上赶着要来掉脑袋。若真有那个胆量将棺材抬到神武门口去,那这和逼宫有什么区别,十族也不够杀的。 她将吩咐一行人将棺木停在城门外,自己拾掇拾掇便入宫了。 掐指算算,她抄了未曾修建好的近路赶过来,路上柳司马那两位恐怕还有些时间才能到,她要趁着短短时间里,让梁明帝收了封城的念头。 “江大人呐,您这、这也太大胆了,您一个地方父母官,不在楚州郡好好待着,做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触陛下逆鳞啊。” 领她进宫的是个老太监,脸上沟壑纵横一看便是上了年纪,从一打眼见了她拧起的眉头就没放下来过。 他不清楚朝堂上明里暗里在斗些什么,但多年在这宫里摸爬滚打,风言风语多少听到一些,知道这位楚州郡守在圣上面前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不由自主地在她旁边干着急。 江守君抬棺进京这事儿在不明局势人眼里确实唐突,往难听了说叫作死。柳子介还未到京都述职,他要借此向梁明帝请示封城的事没有人知道。即便无数双眼睛望这盯着江守君这边,却也只是目光短浅到以为她是为了那点救济粮来的。 天下患有青绳病的不止楚州一处,凭什么轮得到她楚州郡守做这出头之鸟,非要在这战事吃紧的安危之机凸显她勤政爱民么? 朱瓦宫墙下,老太监深深叹出一口气,“江大人待会在圣上面前言语谨慎些吧,您好自为之才是。” “多谢公公提醒。”江守君一路被马车颠簸得头疼,现在又马不停蹄地入宫面圣,根本无意听他说了什么,向老太监道了谢,便抬腿进了大殿。 殿中清冷,能闻见远远溢过来的龙涎香,一抬眼,便能看见自己那份奏疏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江守君走到那份折子旁边跪下:“臣,楚州郡守江守君,叩见陛下。” 梁明帝坐在上位没抬眼看她,亦没有要叫她起身的意思。 “江爱卿,朕记得你是科举进士出身,似乎方才上任这正四品地方官不久吧。” 江守君如实说道:“是,承蒙圣恩,自上任来臣已治楚州五月有余。” 那纸奏疏还在一旁躺着,江守君不动声色蹙了蹙眉,只好装作看不见,默默等着梁明帝发话。 梁明帝语气平和,听上去根本不像是动过怒的:“听闻近月来青绳病四起,朝堂上沸沸扬扬,说这病症是源自楚州。你堪堪上任五月,真是时运不济啊。” 江守君踏进殿门之前就想过,虽然不清楚梁明帝之后国祚是否能长兴不衰,但史书上大概要留一笔当朝皇上刚愎自用、独断专权的。 若非他固执己见,何至于闹到如此地步,仗还没开始打,就已经把家国上下搅得一团乱泥。 若是在承平盛世里,这样的固执就不完全是坏事,好歹不易受佞臣蒙蔽,或许能成一代守成之君。 江守君心中默默长叹,真正时运不济的是陛下自己啊。 “臣愚昧不才,不得治事之要,故害地方百姓受此病症折磨,身陷囹圄,臣万死。” “朕有说要怪你么?百里抬棺入京进言,你是在怨朕不得治事之要啊。文死谏,你才是忠臣啊。”梁明帝面上讳莫如深,将“忠臣”二字咬得极重。 江守君脸上不动如风:“臣惶恐。” 气氛已有剑拔弩张的趋势,在皇帝身边恭敬站着准备伺候的小太监是新任的,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被吓得身子在细细地抖,屏息凝气,把自己当成个木头桩子。 梁明帝没说话,只居高临下地轻轻用下巴尖点了点地上那封奏疏。 江守君会其意,跪着将身旁奏疏整理好,站起身来恭敬交到案前。 梁明帝一手按着眉心,一手将刚才捡回来的奏疏随意翻看:“就凭这折子上写的,你是觉得天下九州只有你楚州城一处艰难,还是认为朝堂上下文武百官全都是些尸位素餐的废物。” 江守君闭了闭眼,复又跪下:“不敢。” 梁明帝突然站起身来,黑色瞳仁烧得发亮,当着她的面又将折子砸在案上,动作不失威仪。 吓得立侍左右的那太监扑通跪下,双膝重重磕在地砖上,闹出动静颇大。 动作之大,纸业掀起哗哗风动,甚至把御案旁灯台吹灭半数。 殿中忽然暗下大半。 一明一暗,君臣相峙。 “既然不敢,你眼下跪在朕面前又欲意何为呢?” “青绳病陷国,内乱当前,臣恳请陛下收兵停战。” 梁明帝冷笑两声:“江爱卿,你好大胆子啊,你说这样的话,就不怕杀头吗。” “陛下既肯召臣入宫,必是准臣请奏,又说臣是忠臣,那么忠臣进谏,陛下不能不听。” 大约是没料到江守君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梁明帝气竟然莫名消下去一些,这还反倒激得他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梁明帝指尖叩着御案道:“好,那朕便依你,今日在这殿中你想说什么都可以,等你说完朕再决定如何处置你。” 江守君跪得脊梁极正:“陛下,五朝迭代,自昌帝始,国边疆土便时时遭戎狄侵犯不堪扰。昔日戎狄杀我子民,毁我安邦,血海深仇横前,天下万民皆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后先帝修缮加固秦关,萧关,大散关之后,遣军大败戎狄,安定西北三十余载,直至今日,岁派外使,来朝天子。 陛下今日欲开战以彻底铲除后患,是因此时西北水系紊乱,戎狄无不处水火之中,可是陛下,我举国亦受天灾之苦啊。” 梁明帝抬眼看她,动作极缓,御案上烛台明灭,面色是说不出的沧桑与沉郁。 一字一顿道:“朕又何尝不痛心于这天灾之苦,这眼下内忧外患,你这是在逼朕取舍啊。” 外患在哪儿呢?西北不是早在三十年前就被先帝安稳住了么? 江守君不禁心中冷笑,眼下内里确实是国步维艰,好比一块被白蚁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木梁,可外表还勉强保持光鲜,虫蚁在里面筑了巢,这块木梁的主人却还只是一味地上漆。 梁明帝想要开战,或许不是因为箭在弦上,是他在经世之术上的不成功,迫切地要在战事上来证明些什么。 只是这个机会来得不是时候,又恰好这位君主善于自欺欺人。 江守君并不理会梁明帝的刻意回避,继续道:”今日局面,万事之首,当先停战。” “当年先帝与戎狄立有条约,使其附属我朝直至今时,此时派兵出征莫非背信弃义,又偏天灾不断之时重赋伤财,充军劳役,陛下就不怕史书上落得‘昏聩’一笔么?” “你放肆!”急血攻心,梁明帝气得手都在抖。“朕要收复西北有什么错?朕愧对先王先圣了么?朕薄待天下百姓了么?” “陛下无过,西北亦可平,只是现在不是时候。”江守君语气愈发平和:“陛下若真想永绝西北后患,臣愿献平戎策。” 梁明帝平复下剧烈起伏的胸膛,江守君说方才那番话时,他是真想杀了她的。 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官从一开始就做得很绝,抬棺进京昭告天下,当着满京城的面入宫,说这些话实在难听,但确实又是“忠臣”忠言逆耳的样子。 这楚州郡守是真不畏死啊,可是他若真想要停战,那这莫须有的“平戎策”又是唱哪一出? 梁明帝一头雾水,心里愈发不明白,见她进殿起手上也没拿着什么纸页册子,不由得问道:“那你这平戎策在哪儿呢?” “臣进京仓促,路上又无纸笔,这平戎策臣尚未落笔。”她这番话倒是说得理直气壮,最后还不忘补一句,“请陛下治罪。” 哦……她还没写。 殿中静了好一阵,梁明帝被气得笑出了声,握着拳锤了锤御案,他闭了闭眼仰起头,长叹一口气。 梁明帝自登临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以来,还没有人敢这样冲撞他。 他抬起腿来,踹了一脚几乎钻进御案底下跪伏着的太监,“起来,去宣吏部给事中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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