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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汐的目光再一次投过去,她在等着容翊接下来的话。 容翊淡然地望着她,月光从他背后的窗子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染的漆黑,沉甸甸的压在朝汐身上,他的面容被逆光吞噬的只剩下一圈冰凉的轮廓。 “刺杀的命令虽然不是他下的,可是他知道后也并没有阻止。”容翊依然格外的平静,“当他知道‘犒军’这件事的时候,宫里出去的那批人才刚到嘉峪关,他完全可以派悬鹰阵把人截回来,但是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所以他并不无辜。” 月光抚摸着容翊冰山一般冷漠的脸,分明的棱角竟透出一种明晃晃的温柔感,配合着天牢里烧得噼啪乱响的银炭,朝汐用力地往后一靠,长舒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容翊,眼神里掠过几丝嘲讽,就像是冰凉的雨丝点滑过阴霾的湖面,她轻轻斜着嘴角:“三更半夜地溜进天牢,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堆,敢问你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让我和桑檀继续水火不相容?还是就此化干戈为玉帛?朝某才疏学浅,没能明白二王子深意。” “你先别急着嘲讽我,听我把话说完。”容翊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我刚才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不管你有没有听懂,现在我都要再告诉你一次,你听好了——朝晖,不是桑檀下令杀的。” “那又怎么样?”朝汐反问他,“你刚才也说了,他本来可以阻止的。” 容翊的耐心被她消耗的有些透支,他看了一眼朝汐,整个人充盈着一种被月光沐浴着的美,只不过他的语气冷漠极了:“朝子衿,你现在特别像一个没有人要的怨妇。” 没等朝汐反击,他又继续说道:“你们的恩怨情仇我不管,那是你们的事情,等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之后,你是提着刀杀上太和殿也好,是抱着两坛鹤顶红跟他同归于尽也罢,我都管不着。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你父亲到底死在谁的手上。” 朝汐的呼吸一滞。 “太后。”他的声音小心的像是吹掉瓷器上的灰一样轻,这个声音,也轻轻划开了朝汐的心,“当今太后,桑檀的母亲,南珂罗的神女,霓麓。” 刚一提到这个名字,朝汐的心一沉。 还真是跟这个女人有关系。 容翊迎上朝汐炽热的目光:“二十三年前,先帝带着朝晖和韦渊南下御驾亲征,大败了南珂罗,南珂罗战败,将自己国家无数的奇珍异宝全都的献了出去,其中一个,就是他们的神女霓麓,也就是现在的当朝太后。” 朝汐眨眨眼,没太明白。 容翊继续道:“霓麓被俘,心中愤恨,可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她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委身与先帝,虽然日后也生下了皇子,可是她对于大楚滔天的恨意一丝一毫也没有减少,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从未正眼看过。” “不错。”朝汐点了点头。 桑檀虽说自小就被封为了太子,可也跟她一样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天宁皇帝少有的纵容和父爱全都给了朝汐,留给桑檀的只有无数次冷漠的背影和望子成龙的希冀,有时候就连朝汐都怀疑,桑檀到底是不是老皇帝亲生的? 从前朝汐并不知道太后心中的愤恨,只觉得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孩子也太过冷血无情,桑檀五岁那年不小心打坏了她的一只海棠步摇,她竟然将桑檀丢到了冷宫里阴暗潮湿的柴房,并且下令不许别人给他送吃的,整整三天,无数的老鼠从他脚边爬过,数不清的蚊虫片刻不停地叮咬,从小娇生惯养的小皇子哪里受过这样的苦,登时就病了,事后老皇帝来看,她竟然还装作毫不知情,俨然一副爱子亲切的慈母模样守在床边。 朝汐知道这件事情后,心中的疑问不免又多了一个,桑檀到底是不是这女人亲生的? “不对啊。”朝汐有些疑惑,“那他杀我爹干什么?” 容翊:“我方才说了,南珂罗兵败就是因为你爹和韦渊,倘若没有他们二人协同作战,南珂罗又怎么会大败而归,最后还把自己的神女都贡献出去?” 朝汐冷哼一声:“他们觊觎大楚已久,兴兵来犯,胜者为王败者寇,自己技不如人大败而归,背后竟然还使出这种阴谋诡计,当真是龌龊。” 容翊默然,不置可否。 朝汐又问:“柳承平呢?柳承平和那个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都同样恨着一个人。”容翊道,“先帝。” 朝汐:“柳承平恨先帝?” 容翊轻轻“嗯”了一声,他的面庞在月光下被照出一种苍白而悲怆的轮廓。 朝汐勾起唇角无声轻笑了一下,那双不太好使得眼睛飘忽而缓慢地在牢房外的白衣上聚上焦,她问道:“柳相恨先帝?你是柳相门下的客卿,而我是他的死对头,客卿跟死对头透露他不为人知的秘密,你不会真的弃暗投明了吧?” 容翊神色淡淡,转移了话题:“先太后柳氏的事,你知道多少?” 朝汐想了想,回答道:“不知道多少,据说是中宫失德然后被打入冷宫了,后来先帝死了,她也跟着没了。” “不是中宫失德。”容易解释,“自古君王多薄幸,是狸猫换太子。” 随后他沉沉地出了口气,低声道:“天宁十一年,先太后柳氏身怀有孕,这是天宁皇帝的第一个嫡子,可是他却唯恐柳氏一族势大,外戚专权,于是便与太皇太后合谋,在稳婆的配合下,趁着先太后分娩时由于血晕而人事不知之际,将一狸猫剥去皮毛,血淋淋、光油油地换走了刚出世的皇子,或许那个冷血无情的先帝还有一丝仅存的人性,他并没有将刚出世的皇子杀死,而是命人将孩子遗弃到皇城外的湖泊里顺水流走。” 容翊顿了一下,他看向朝汐的目光澄澈如水,仿佛一潭深度只到脚踝的清泉池,里头还会有几头小鱼来回游动,清晰可见,可谁知道,他在这里头藏了一只深海巨兽。 朝汐愣住了,她的呼吸陡然间有些困难,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的真相正在猛烈地撞击她的胸膛,那是一种想要破土而出的感觉。 “等到柳氏再醒过来,看到身旁躺着的并不是婴孩,而是一只被剥了皮的狸猫时,险些被吓得血崩,而天宁皇帝就在这个时候进来了,他一口咬定柳氏产下的是妖物,当即就把她打入了冷宫。”容翊的神色依旧是岿然不动,“这一入冷宫就是二十年,整整二十年,至到天宁三十一年,老皇帝驾崩,柳氏知晓后悲痛万分,不过三天竟也离了世。” 他这一段话说得及其平静,声线波澜不惊,就像是在叙述一件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朝汐的喉骨上下滚动了几下:“纸是包不住火的。” 秘密就像是森林里的火把,它虽然不会燃烧整片森林,却能引来嗜血的野兽。 而柳相,就是那头嗜血的野兽。 78.炮火 容翊点了点头:“元庆元年桑檀登基,也就是当天,先太后的哥哥——也就是柳相,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是同一年,柳相找到了当年那个被遗弃的皇子,所以当即便下定决心,要将自己的外甥扶上本该就属于他的皇位。” 他突然停住了叙事的嗓音,牢房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又下起了雨,开始的时候只是丝丝冰凉的绣花针,被无数高挑宫灯光晕所笼罩的皇城变得一片迷蒙,天空里仿佛纷飞着大片的细密白色棉絮,可渐渐的,雨水开始汹涌起来,石子路被雨点打的噼里啪啦直响。 没有人说话,时间就这么无声地流逝的,朝汐在寂静的等待里开始有些无法控制的颤抖,她心里一个恐惧的黑色影子陡然膨胀开,变成了一只湿淋淋的巨大蛇妖,瞬间吞噬了她。 她的背后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她面前的容翊终于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秘密:“而那个被遗弃的皇子,就是我。” 所有的秘密都像是无数藏在深海里的可怜贝壳一般,被一阵浑浊的巨浪冲上了岸,搁浅在光天化日之下,整个天地间都弥漫着一股被太阳灼烧而发出的巨大腐臭和腥臊气息。 一瞬间,朝汐心里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南珂罗的神女遇上了大楚的宰相,两人都同样憎恨着躺在皇陵里的天宁皇帝,一拍即合又或者不谋而合地准备丧心病狂地报复着桑家的江山。 老将军和韦渊都曾因为共同带兵征讨南珂罗而被神女惦记上,或许是因为她的便宜老爹实在不讨人喜欢,不光神女记恨他,就连天宁帝和桑檀也忌惮他,于是霓麓便在柳相的帮助下暗中联合了楼兰三千死士绞了他的性命,而韦渊可能大多是命好,目前为止倒是没有什么性命之忧。 至于柳相,那就是只为了自己妹妹报仇、辅佐自己外甥上位的疯狗,只要能达成目的,与谁合谋他都不在意,至于为什么要跟霓麓一起刺杀老将军,想来第一是为了更好地跟她达成盟约,至于第二,俗话说得好“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朝家就是桑家王朝的“马”,贼头里的“王”,朝家军更是大楚的一把利剑,若是想要颠覆了桑檀的江山,就必定要先断了他的利剑,只要朝家还在一天,那桑檀的江山就一日还算安稳。 朝汐蓦地深吸了口气,她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巨大的悲痛感仿佛一把铁锤在她的头顶不断地凿着,每一闷锤,都让她快要憋过去一样伤心,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在剪一块几百年前的铜片。 “所以......”她沙哑着声音,“勾结南珂罗,派兵袭击西北防务,刺杀我爹,这些都是柳相做的,是吗?” 容翊轻轻眨了下眼,抖落睫毛上的那层月光,算是默认,只不过他脸上狭长深邃的眼眶像是一道闪电,划过朝汐的大脑,她的思绪仿佛被窗外稀里哗啦的雨水冲刷得歪扭七八。 朝汐又问:“所以这一切都跟桑檀没关系,是这样吗?” 容翊微微蹙起眉头,他浓厚的两道眉毛像是湖里倒浮着的水草般纠缠在一起,随后他点了点头:“是这样。” 朝汐的呼吸变得有点困难,她尽量让自己镇定着不要晕过去,过了好久,她才松了一口气,就像是不断拍打着她的惊涛骇浪将她冲上岸后终于停息,她直挺挺的躺在沙砾上,张着嘴大口的呼吸。 她望着容翊,也不说话,只是熟悉的味道仿佛再一次若隐若现的浮现在她的鼻息里,那是一种凛冽的血腥气,有些甜腻,但也有些危险,她站起身缓缓地走到他面前,眼睛像是起了雾一样,看不清楚。 片刻后,她又看清了,只不过依旧有些朦胧——是一层薄薄的泪水。 巨大的月亮把白天蒸发起来的欲望照的透彻,银白色的月光将一切丑恶的东西全都粉饰成象牙白,而容翊,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被窗外的大雨冲刷过一样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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