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当年的沈姝好。
茫然，无助，像是失去了和世界的联系，在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回归家庭，产后抑郁，失去灵感，忙碌不归家的丈夫，然后产生幻觉，差点连命也没了。 这样的灰暗到绝望的一段经历，是曾经沈姝好所经历的，如今说出去，大概没有几个人会信。
但江暮晨是见证者。 她的幼年回忆，是由数不清的背影构成的。
眼前人突然转了头望过来，于是重叠的幻想消散，江暮晨从回忆里回神，却没能停住脑中想法——
那时的母亲在等灵感，等父亲。 而现在的林惜……
她蹙了眉，压下心头烦闷。
没想到能和她撞上目光，林惜微怔，又下定决心似的，起身走过来。
“你好，江小姐，你就是Morning的设计师吗？”
林惜有一把很柔软的嗓音，说起话来慢慢的，也小心翼翼的，看起来很脆弱，很好欺负。 和电影里的模样完全相反。
江暮晨微微颔首，“是，你好。”
她简短地回，没想到林惜轻轻晃了神，呢喃出声：“你和我，有点像。”
江暮晨微微蹙了眉，没回答，林惜看出她的不快，先说：“抱歉。”
随即又问：“你，可以告诉我……”
“你和薇薇是什么关系吗？”
她问得小心，却仍然让人觉得刺耳。
江暮晨淡淡开口：“这是白薇的隐私，你没有权利刺探。”
林惜脸色霎时一白，“对不起，我没有……”
“她是我女朋友。”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她只瞬间便听出来这声音是谁的。
“薇薇……”
“暮晨和我是恋人关系。” 庄白薇看向她双眼，开口重复。
林惜神色僵住，眼眶很快泛了红，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眼里水雾弥漫，既有不解，又带着隐隐期待：“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 庄白薇皱眉，没懂林惜的意思。
“小惜！”
门外有人匆匆跑来，边喊着边很快跑到林惜身边。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都没让韩叔跟着？”
林惜眼中浮起几分心虚和躲避，轻声说：“我只是，想自己出来走走。”
…… 庄白薇隐隐嗅到古怪的气氛，她往后退了两步，拉起江暮晨手腕想离开。
“薇薇……” 林惜又喊住了她。
庄白薇心中一叹，转过头来，“林小姐，我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况且，”她望向紧紧搂住林惜的男人，“你现在似乎也不方便。”
“慢走。”
说完，她拉着江暮晨头也不回地离开。
罗勒和荣舒也注意到了门口动静，刚走上前，就瞧见林惜被男人带走了。
四人回了会议室。
庄白薇面色不算好，罗勒于是说：“难怪老要秀恩爱呢，看起来是真的爱。”
荣舒轻哼了一声：“我看是控制欲强吧。”
闻言，罗勒望向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庄白薇，担忧地说：“薇薇，你可别又想着要去救她……”
又想，救她？ 江暮晨一怔，隐隐猜到什么。
庄白薇抬了眼，冷笑一声：“救她？” “你当我是救世主？”
说完，她坐直了身，再次拿起桌上纸笔，“继续吧，今天搞完定下来。”
“行。”罗勒应下。
“你们这有什么好玩的吗？”庄白薇问。
荣舒反应得很快，“三楼有影音室，楼梯口左手第一间。”
庄白薇看向身边，柔声说：“暮晨，你去吧，等好了我上去喊你。”
江暮晨点头，正好也有些困了，“好。”
她按照荣舒说的上了楼，进入三楼左拐的第一个房间。
影音室不小，很干净，黑色的壁纸搭配咖色的窗帘，房间中是一张很长的棕色沙发。 她抬脚迈进去，踩到一地柔软，她垂头，是深棕色的地毯。
江暮晨敛上门，打开投影，幕布上很快泛起光亮，她拉上窗帘，看见幕布上页面。 是一列影片清单，应该是昨晚罗勒和荣舒用过，为了方便开的休眠模式。
她于是坐上沙发，看见清单的第几个片名。
“《小姐》，《她唇之下》，《燃烧女子的肖像》……”她喃喃念出声，感觉都有点熟悉。
与此同时，一楼会议室。
“啊！”荣舒突然一喊，把旁边两人吓了一跳。
“咋了！”罗勒忙问。
“我随手开的休眠……”
罗勒一怔，立马看向一头雾水的庄白薇，凑过去轻声说：“昨天看的片单有点……”
虽然说得模糊，但庄白薇听懂了。
…… 未免大白天的把江暮晨吓着，她忙上楼，罗勒和荣舒也跟了上去。
影音室的门敛着，庄白薇没听见里面动静，于是轻轻推开门，却在看见屋里景象时意外地挑了眉。
漆黑的影音室，天花板上一片璀璨星光。
罗勒和荣舒见她轻手轻脚地下楼，便明白小情侣的秘密大概没有被发现。
回到会议室，罗勒问：“是睡着了？”
庄白薇点头，“你们那个星空灯挺好看啊。” “回头链接给我一个。”
三人聊到黄昏，才将合作细则全部拟完签了合同。
“晚上去哪儿吃？”罗勒问。
“说好了的，”庄白薇回，“去便利店。”
荣舒笑，“行，我们就不打扰小情侣独处了。”
庄白薇上楼，江暮晨还在睡，星光下睡颜很美好，但看起来不太平静。
做噩梦了？ 她轻推江暮晨肩膀：“暮晨，暮晨，醒醒？”
“暮晨？”
喊了三声，江暮晨才醒过来，见到是她，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
攥得有些用力，庄白薇任她抓着，“做噩梦了？”
“没，”江暮晨否认，另一只手不自知地摸上左侧眉骨，“就是睡得有些晕。”
“白天睡久了就是会发懵，”庄白薇帮她理了几根不听话的头发，“回家吗？”
“回。”江暮晨连忙起身，手仍然牵着不愿松开。 于是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翻过沙发，还是正常绕过了。
庄白薇感到好笑，手上摇了摇，带着她往前，“我陪你绕。”
两人下了楼，罗勒已经开了车等着她们了。 虽然酒店离得不远，但江暮晨刚醒，傍晚气温下降，走回去有感冒风险。
车子很快到达便利店，一下车，对着昏黄的夕阳和傍晚干燥凉爽的风，江暮晨彻底清醒。
和罗勒道了别，她说：“B市的风和江城不一样。”
庄白薇笑，“晚上补水保湿工作得好好做。”
江暮晨闻言摸了摸脸，确实有点干，乖巧点头：“好。”
两人牵手走进便利店，买了些网红热门款食物，从主食到甜点买了一箩筐，而其中泡面和关东煮必不可少。
便利店这会人少，窗边位置空着，她们于是在窗边落座。 配上夕阳景色，享受这顿不健康但味道很好的晚餐。
“白天开始变短了，”庄白薇咬一口鱼籽福袋，望向红黄交织的天色，“傍晚天色真好看。”
“是啊，”江暮晨也说，“春天，夏天，都会来的。”
闻言，庄白薇一怔，丝丝缕缕的甜意和向往涌上心头，“没错，值得期待！”
一顿饭吃完，暮色彻底降临。
她们收拾了垃圾，散步往回走。
“白薇，”江暮晨突然喊她。
庄白薇回头，瞧见夜色下一双亮晶晶的眼。 不知道是不是心电感应，她竟读出了那双眼里的想法。
“或许，要不要和林惜见一见？”江暮晨说得平静，却含着一丝怅惘。
庄白薇不解，“为什么？”
江暮晨深吸一口气，又抬手，摸了摸左侧眉骨，“我下午做了个梦。”
“不，也不算梦，是一段记忆。”
是她不算美好的童年。
忙碌的父亲，古怪的母亲，冰冷的家庭，她的童年由这三样组成。 能慰藉她的，只有可以承载她幻想的纸和笔。
“我妈曾经抑郁过很久，不过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她是生病了。”
“她为了生育放弃工作，后来产后抑郁，父亲不理解，也没空理解。”
“后来她想重新开始，却发现怎么都画不出来了，她不想放弃，就一直埋头在工作室里，没日没夜地坐在那，一动不动。”
“她在等，等灵感来，等丈夫来。”
“一开始，我会主动去亲近她，但她无动于衷，我只能放弃，换成默默关注她。”
“两人经常吵架，我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大概是小孩子的特别感知吧，我总觉得每次吵架结束都不是真的结束，而是不得已的暂停。”
后来，迎来了爆发。 沈姝好和丈夫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争吵，最后以丈夫一句“你现在已经不配做设计师了”到达高潮。
整个工作室一片狼藉，金属材料刮到江暮晨的眉骨，除了她自己，没有人注意到。
“我也是那天才知道，金属材质多刺耳，吵架的声音多恐怖。”
那场争吵之后，沈姝好跑出了家，晕倒在路边，差点出车祸。
“也是这之后，才知道她已经病得产生了幻觉。”
“她在晕倒之前，看到天上飞机飞过，幻觉让她以为是坠毁，所以是惊吓过度的昏厥。”
“但幸好，这场‘目击死亡’，”江暮晨苦笑，“带走了她的恐惧与焦虑，于是精神状态开始渐渐好转。”
“那以后，她不再等灵感，不再等丈夫，再不见任何珠宝相关，开始正常生活。”
庄白薇沉默听完，心中多种情绪交织，最后化作一声心疼的叹息。
“暮晨，其实不用说这些，我也可以理解。”
江暮晨揭开这块伤疤，是想说如果有症结，便一定要解开。 只有说开，才能过去。
她红了眼眶，“对不起，让你说起这些。”
江暮晨晃晃二人紧牵的手，“白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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