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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砰砰直跳,喉咙里像卡了一根鱼刺,似有话要到嘴边,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年幼的我说不出那般触动,直至今日,我学了好些新词,却仍旧不知该如何表述。 她好柔弱,那些深埋在心底的重担压倒她,让她对我倾诉这么一番话。 她好爱我,她说着说着,便开始后悔不该让本该烂漫的我同她一起承担。 但是……但是……若仅仅是如此的话,我心中那份躁动的不甘到底是什么呢?我到嘴边说不出来的话又是什么呢? 我…… 我被看低了啊! 我恍然大悟,或因血缘之中的心有灵犀,或因同为女子的惺惺相惜,我莫名生了要去拥抱她的冲动,想拭去抚过她的手,想拭去她的泪,想告诉她我可以去保护她,可以做她永远的雨蓬,可以分享她不能同爹爹说的心事。 我们之间,没有名为年龄、身份、阅历的壁垒。 「娘,我比你想象的要强。」我握住了娘的手。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我用绢帕拭去她眼角的泪滴:「你也可以对我哭。」 母亲,也不必比子女强大,丈夫,也不必一定要撑起这个家,在诀洛的一切都是不遵常理,殿下是女子,爱的是女子,这座城自上而下都与别处不同。是那么的不合理,又是那么的合理。 她是母亲,也可以脆弱,可以哭泣,可以继续活得像个轻盈敏感的少女,我是女儿,也可以强大,可以坚定,可以分享她的喜悦和哀愁。 「爹不在,就让我来保护你。」 娘泪眼蒙蒙地看着我,泪水如落线的玉珠。 我不喜欢她落泪的样子,便问她:「娘,他们都说十月怀胎,为何你和爹爹成亲八个月不到就有了我?」 她止了泪,满脸绯红,不答我,却说,等我出嫁那日就知道了。她顾左右而言他,脸上羞红把我赶了出去,合门前再度摆出母亲的姿态说小孩子要早些睡觉。 我……我什么时候会出嫁呢?我未来的相公,又会是什么模样吗? 至少得满腹经纶吧。 至少得成熟稳重吧。 最好还别和官场扯上关系,不然弄得像爹爹这般,怪身不由己的。 我想着想着,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汗骁:有任何一条是我满足的吗? 我:那必然没有。 霜霜和舟舟,妈妈最爱的人设,叛逆小女儿! 谁不喜欢顾婉呢!霜儿喜欢,赵攸喜欢,我也喜欢啊! 唉,想起了小窦安,也算是借霜霜拭泪来弥补当年她没有和母亲一起跪在地上哭的遗憾。
第 129 章 陶甘之·有怨无悔 他给了我命。 *** 我把头放在绳子上,踢开了凳子,那一刻我看见了光,我以为那是通往黄泉的路,没想到是他推开了门。 他救下了我,跟我说仗已经打完了,一切都会好的。 是吗?仗打完了就一切都会好的吗? 两月前,魏军从蛮子手里夺回失地,我以为他们是来救我的,没想到他们蒙住了我的眼,烙下了同样屈辱的印。我怔怔看着男子,与那些人不同,他可能是真的想救我,但哪又怎样,我的心已经死了,眼前的一切也开始渐渐模糊…… 但这个执着的傻子仍旧想要救我,他或许值得那把宝剑…… 「草堆里……有把剑……你拿去吧……」 「你会活下去的!」我用性命去守护的传家宝,他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这是我拿性命保护的东西,你拿好剑,我便可以安心赴死了。」 「那我更不能拿剑!」 魏军中,原还有这样的。也许是因他不厌其烦的呼喊,我的气力逐渐恢复,我见他似乎军衔颇高,心中突然萌生了一线生机。我不能白白死掉,我要报复那些人!话说到一半,我开始悔了,我既没有看清他们的长相,也没有他们的姓名,我只记得耳畔的喘息,身上的重量……本来快要被遗忘的梦魇再次涌入脑海…… 「我还是去死吧。」 「姑娘,我虽找不到他们,但我可以保证,在我治下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重新开始。」 我抚摸过肚子,苦笑道:「已经来不及了。」 他愣了愣,说他会娶我。 我以为那是句玩笑,后来直到我们在军营中举行了简单的喜礼,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 我不知我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们在枝繁叶茂的仲夏拜了天地,这本就是我原定的婚期,只不过我嫁给了那位英雄大将军的次子,而原本三书六聘请我过门的郎君,死在了弯刀下。 红烛旁,我内心了无波澜,自豆蔻年华便开始向往的成婚礼,阴差阳错到了如今。我自然是有自知之明,心知他娶我,除去为了救下一心求死的我,也是为了逃避朝廷的赐婚。京中早有消息说户部尚书有意将嫡女许配给他,借此把他牵制在京城,但他那样的人,哪里舍得战场? 这些我懂,我不是什么目不识丁的山野村妇,我是县丞之女,家里几代都是读书人,百年前也曾出过一位侍郎,今朝虽然没落了,但多少是知礼之家,读过书,也看过史。 所以他说的,我都明白。 大婚那晚,我自己扯下红盖头,我想问他,他后悔吗?但我又知道,这样的问题没有任何意义。他抱着被子睡在了地上,我本想问他地上硬不硬,要不要再拿床垫子,但我心想他是军人,这对他来说又算作什么。 洞房花烛,新郎官和新娘子,原来是可以不说一句话的。 我卸下石榴钗、花生耳坠、莲花臂钏,吹灭了红烛。 翌日,我挽起了头发终成了妇人模样,我原以为他不会有所不同,他当如他所愿的,继续做他的李二将军,但我发现,他的佩剑变了,变作了我再熟悉不过的那把。 他便是这样的人,只做不说,他有他的好意,却从不会刻意让我察觉,有时候我甚至是想,他或许也不想让我察觉,毕竟他对我的好,我还不起。我差他一条命,这当如何还清?别说爱这种东西,爱不值钱,也不顶用…… 若是爱的深浅,能换做康健便好了。 若是积的善缘,能换做灵药便好了。 那么他一定还是从前那个震慑豪雄的骁将……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 而他的病情却越来越糟。 半年前,他在一场缠斗中不慎中了毒箭,虽捡回了一条命,却没有得到彻底根治。病情反反复复,他不得不承认他始终不愿去面对的事实——这病或许真的好不了,他或许真的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马上提刀了。 比他的身体更先消沉的,是他的意志。 这时候军中来了两个孩子,他似又重拾了精神,一心放在训练孩子们上。那两个娃模样都生得俊,嗓子脆生生的,很是讲礼的,见我一口一口二嫂。他们叫着叫着,我也渐渐把自己当成了真的二嫂。 但我又清楚地知道,我不是。 他待他们很好,耐心、体贴、知无不言,我抚摸着肚子,知道他会成为一个好父亲。孩子出生在了寒冷的元月,产婆接生的时候,娃娃头上都没有长头发,眼睛也睁不开,像个光溜溜的小猴子。他高兴地为给孩子取名为永康,还不曾来得及接过娃娃看上一眼,就晕了过去。 他的病拖不了,北地凛寒的气候并不适合他,小秦大夫来看过,说他更适合去南方休养。他自那日一病不起,老将军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如今爱子心切,再也由不得他一意孤行。在公公的安排下,我们一家三口乘上了赶往南央的马车。 我看着怀中的娃娃,用藏在袖中的剃刀,为他剃去了新长的头发。 南央渐近,窗外积雪越来越薄,我明白留给我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在天子脚下,哪里藏得住什么秘密,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孩子在安睡,他也像是睡着了一样,我竟莫名觉得,他们有几分相似。只可惜,他们注定没有父子缘分。 孩子出生的那一天,他便没再睁开过眼睛,或许,这便是天意吧。 我伸手抚过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他要是再多像我一点就好了,有我的瞳色,有我的发色……不能再犹豫了,犹豫只会伤害更多的人。我俯身亲了亲孩子柔软的面颊,他竟开心地笑了。 别笑! 别笑了! 我用手捂住了他含笑的嘴! 孩子不断挣扎,肉乎乎的腿儿不停地踢,他在踢踹中醒了,怔忡地看着我:「你……你在……」 他抬起着虚弱的手想阻止我,我摇了摇头,将另一只手展开。 他很快又晕倒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手中那一撮黄色的头发。 最后孩子死了,他活了下来。 抵达南央后,他便一直在宫中静养,什么消息都没有往家中送过,就连他回家那夜,我也并不知情,只是一惯待在房里,度过我毫无生趣的日脚。 外面有动静,我正想出看看,却见他推门而来,亦如我们初见的那一日。 那一刻我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在他心中,我一定是个毒妇吧。 反正都要回到南央,他为什么不娶户部尚书的女儿? 直到此时,我终于问出了大婚那日没有说出口的话:「你后悔吗?」 「我悔!我悔我那日没有躲过毒箭!我悔我再不能回漠北杀敌!我……我更悔我让你一个人受苦!」 他说着说着,大颗的泪滴从眼角流下,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我也哭。 他失去了梦想,我失去了孩子。 我们面对着彼此大哭,像好多好多年前,我们呱呱坠地,对三千红尘饱含希望的那一日。 悲痛和无助是我们的媒人,那天我们成为了真正的夫妻。我仍旧不知道他是否爱我,但这不重要,我们在风波不断的皇城中,成为了彼此最坚定的依靠。幸得老天爷可怜,我们又有了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也时常能在他的脸上看到笑容。 但我知道,他的心,不在这里,不在南央。 他会回去的。 他脆弱的躯壳只是短暂地属于我。 他丰盈的灵魂,永远属于千里之外的战场。 我是家中的女主人,我知道他还会去翻阅藏在书房最深处的兵书,我知道他还在我和孩子们都睡着后去偷偷擦拭他的佩剑。他以为他瞒得过我,但男人那粗性子,都不知道要擦净眼角的泪痕…… 后来他旧疾复发,多少人劝我打副棺材冲喜,我却没有同意。 我不相信,他会死在这里。 「甘之,我想走。」他不出意料地说出了这句话。 「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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