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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这都不足以引来龙夷,她还有龙珥。仙承阁降龙时,宋国公极其重视,大赦囚犯,斋戒数月,请术士焚香卜卦,还兴师动众特制了整套仪仗,今梁国一国坐拥两龙,怎有视而不见之理? 张子娥愈想愈觉不对,定是何处有所缺漏,手上扇子随心间思虑,越摇越重,小龙软软的头发丝儿都被风吹出一朵朵墨云来。 龙珥扯了扯张子娥袖口,问道:「龙夷哥哥是不是不知道我在这儿啊?」 张子娥秀眉微竖,哦?照理来说不应当,天下无密不透风之墙,早在诀洛城时,她已将龙珥之事告知襄王。那人当真一点消息都没放出去,连当笑话讲都不曾同旁人讲? 手中蒲扇渐停,张子娥辗转寻思,凝神不语,眉上不觉间已布上早冬寒霜。小龙扫了一眼腰间手掌,不知何时已握成一紧得不行的拳头,那拳头用力一压,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小龙,有点热得慌。 这事儿吧,你可以不信,你可以嘲笑,但无视,张子娥受不了,于心中暗道:「这个李明珏,真的一点都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小龙扑闪扑闪了眼睛,额角渗出了一颗晶莹汗珠。她不仅和张子娥挨得近太热了,而且耳朵里还遇狂轰滥炸,但她觉得该懂事,不能打扰张子娥姐姐想事情,遂抿嘴只字不提,全神贯注憋着汗。张子娥的余光扫到了别扭小龙,恍然回思,捏了两把她的脸,瞬即笑道:「真聪明,是我疏忽了。」 小龙笑了笑,见腰上的手还没放开的意思,搓着手转了一圈,顺势从张子娥身上离开。她被夸奖了,笑得可开心,于此同时,她得离张子娥远一点,她一生起闷气来,心里总是噼里啪啦骂个没完。 *** 「当初姓张的上殿,跟本王说她有龙。」李明珏长袖一挥坐下了,笑着对柏期瑾说道。 柏期瑾一听,眼睛都亮了,扯了两下椅子挪近了,追问道:「未现身的龙二吗?长什么样子?」 李明珏笑着称是,想着这丫头定是尤其在意模样,怪不得每回看她都不挪眼睛。她正忖着,听柏期瑾再问一句:「我听闻龙翎是高大英武的男子,龙夷是还未及冠的少年,龙二呢?」 「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娃。」 随后李明珏又将小龙在殿上扒糖果之事告诉了柏期瑾,逗得她哈哈大笑。 「所以龙是假的?」 「真的吧,谁会拿一十岁小孩来开玩笑,骗人的都会找个像样点的。」 柏期瑾不曾想到此处,点了点头,低喃自语。李明珏默然一笑,将手中奏疏一甩,袖子卷上两寸,露出骨印分明的腕底,手掌向上,食指微抬,轻唤道:「你呢?」 眉敛,自带一弥水云般绵绵不绝的春意。 且摘花心,再蒸清露,一滴滴抹在温热暖玉上,生袅袅薄薄烟雾。 她什么也没做,不过是卷袖将手腕露出来,略抬了两下食指罢了,又似什么都做了。 柏期瑾忽然感到晕眩,她分明是稳稳当当地坐着,视线却在指尖一抬一落中摇晃起来,仿佛由柔软轻唤声声哝哝哄诱,误入迷路,一脚踏进萦绕木樨香露的苍茫烟水。满目空蒙,晨曦骤闪即爆,碎成一片一片鎏金镂花,映得人脸上娇红。李明珏淡淡一瞥,将头偏向她那侧,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问道:「为何来诀洛城?白石公叫你来的?」 她在夺人呼吸。 她既知道,亦不知道。 「她」既知道,亦不知道。 柏期瑾浑身战栗一番,犹在雨雾方兴间暗暗纳罕,拂衣时仍带几分黏黏糊糊的惶恐,茫然错开目光,缓缓低头道:「我自己选的。」 「哦?天下皆传本王不务正业,你还选?宋梁不好吗?」 「叶师兄死在了宋国,我不想去宋,而且宋梁君主皆是男子,师父说过了,要小心男人。」 李明珏听罢,不免拍起紫檀手柄大笑:一修心老者,素衣竹冠,两鬓花白,气度出尘凡,意境淡如无,本当是胸藏珠玑般锦绣,石涧流水般清净,今负手道出一句世间俗话,有意思。 「白石公可有告诉你为何要小心男人?」 「怕我被骗。」 「女人不骗人?」 柏期瑾娥眉微蹙细细一味,脸上登时一红,跟小白萝卜抹胭脂似的,举手托了香腮,忽就眉毛一拧,闷声答道:「骗的东西不一样。」 「有何不同?」 柏期瑾眉头紧锁想上半天:有何不同?当然不同啦,这还用问吗?她都知道了,襄王能不知道吗?襄王连不会拿小孩来骗人都知道,为何这么简单的事情要装作不知道? 明知故问必有妖,她灵机一动,反问道:「襄王殿下常常出入花柳之地,能不知道?」 呃……李明珏倒抽一口凉气,怎么感觉调戏不成,反被将一军?她面上镇定,正欲岔开话题,却听柏期瑾紧追不舍道:「这事是真的吗?」 作者有话说: 王玉这个卷袖,有点四舍五入的意思。 喜欢珥妹。张先生,其实是个搞笑役,虽然她个人表示不同意。 明珏:莫慌,正在讲,正在当笑话给我的柏丫头讲。 张先生: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真的没把我放在眼里。 明珏,横眉,不耐烦:你算哪根葱?凭什么帮你传消息? 明珏,捂脸坏笑:要传本王也会传,国策门大弟子年纪轻轻,竟然有个十岁小孩,啧啧啧。 (您笑什么?柏丫头要问您情史了,给您一章时间好好组织语言)
第 31 章 皇家姐弟 李明珏怔了一怔,回道:「真的。」 是真的,却也真的是个意外。 天顺元年,黎民百姓趟过荣枯世路,喘息未定,还沉浸在休明盛世和突降霍乱的伤痛中,正仰首渴望东风入律,降下威凤祥麟般贤明的君主。 此等渴望,对十一岁登基的李明珲而言,太重了。 孩童尚未长成的脊梁,过早地担起了殷殷重望。 重望之下,是重创。 李明珲自幼体弱不足,从未想过单薄无力之手会触碰到至高无上的皇冕。他仰慕他的哥哥们,对日长歌挥剑,下笔云涌不绝,文武兼备,无一凡品。故而常常手握一把木剑,站在无风宫檐下遥遥相望,虽心力不足,却心受感染,一心以为可以活在兄长伟岸身姿投下的阴影中,做个清闲小王爷。 直到权力的梅花枝饱吸亲族的鲜血,徐徐从残骸废瓦中一寸一寸探来,扫上落了霜的苍白面颊。 宦官带来皇冕,礼生授以仪制,武将像文臣一般唾沫横飞,文臣像武将一般攘袖拍栏。他在众口嚣嚣中被推着,被簇拥着,穿上许多人渴求一辈子都穿不上的皇服,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摆弄来,摆弄去。 但真正该穿它的人,死了。 而他,一条被李明珞捡回来的贱命,一副被奉为天命所归的躯壳,是否真正地活着? 登基大典之日,当视线透过皇冕十二旒,承接百僚满是希冀的目光,当风声穿越宫门十二道,带来宫墙外长起不落饱含诉求的高呼,他虽知晓目光看向的不是自己,高呼拥戴的不是自己,然目中一切,耳中一切,仍旧无可救药地点燃了薄志少年瞳中旭日,那一刻他明白他还活着,他要为李氏,为李魏江山活着,当衣被苍生,迩安远怀,效仿先祖,缔造万世不拔之业。 昔日星星灯火,而今酿就苦果。 多年伏案的攻苦食淡,点灯不休,最后换来了什么? 一句「弱帝」的讥讽。 弱帝?他身不由己,被大臣推上皇座,他想福泽万民,却苦于手无实权,他孜孜不懈,指望滴水穿石,苦心竭虑制衡数载,最后换来的……是世人茶余时轻描淡写的一句讥讽,再佐上一声不温不火的嗤笑。 他想不通,为什么他要为登基大典憔神悴力,而李明珞同李明珏却可以无所事事,携手踏青? 他想不通,为什么他要被按上皇位囚于宫墙,而李明珏却可以一走了之,策马塞外? 只因他是男儿? 只因他是男儿,便需承担一切? 深夜里大殿高门紧闭,单余一盏青玉莲花灯幽幽发亮。天子高坐在龙椅上,臣子、宫人、妃嫔、子女皆不在身侧,可好似谁都清楚,这位天子在象征无上权力的龙椅上,捂着嘴,无声地啜泣。 成年男子瘦削苍白的手颤抖着,竭力按住口中溢出的呜咽,仿佛已经使出了全身气力。小时候他十分爱哭,趴在母妃怀里哭,跌在石板地上哭,流着鼻涕,挂着口水,不分时宜,不计颜面,想什么时候哭就什么时候哭,想哭得多大声就哭得多大声,然而如今万人之上,生杀在握,却失了放声痛哭的资格,好似每一声从指缝间溢出的哭声,都是名为软弱的原罪。 李明珲垂首看向衣上龙纹,笑了。 皇袍啊,皇袍。 名曰一身皇袍,实为满身掣肘。 早年他常以「根基不稳,身不由主」聊以宽慰,无论是送走李明珞也好,同李明珏约法三章也好。 可是龙衮啊,龙衮。 它太重了。 龙衮之上一根可有可无的金线,世人口中一句塞牙缝的闲言,压垮了九五至尊胸腔之下,同平常百姓一般,肉长的人心。 宽慰?宽慰哪有接纳来得坦荡? 冠冕堂皇,浮语虚辞。 皆作借口。 他干脆直接放弃了有理有据的因由,心甘情愿以最恶之念来猜度当年心念无杂的少年。 至此,莲花灯再也照不进心里。 譬如李明珞和亲,并非因年幼不能掌控朝政,玺印是他亲手盖的,纵使朝臣不断威逼,玺印仍是他亲手盖的,那么是他,想送走李明珞。他没有获得幸福,所以李明珞也不可以。 譬如李明珏封王,亦非奖赏。他没有自由,所以李明珏也不能有。 他被困于皇位,她就要被困于王位。 他是孤家寡人,她就不能成亲生子。 他无交心之人,那李守玉和赵攸,就理所因当四处征战。 唯有如此,才算公平。 天顺十六年,漠北力疲马老,难兴大乱,宋韩执意相争,自顾不暇,皇权在风雨飘摇中零落了十六年,终于落定。而身心重负的天子,在诸多耳目股肱之臣的撺掇之下,执意将猜疑之剑,指向世间仅剩的亲人。 李明珏在收到天子亲手写下的削藩之策后,沉默了。 她幼时虽名为姐姐,实则比李明珲更为胆小,连个虫儿都怕,起初一起流浪,李明珲还会逞强冲在前面争做男子汉。他们穿着破布烂衫,吃着残羹剩饭,过着有一日没一日的生活,可那个时光,太好了,那个时候,连墙都没有,却像个家。 直到皇权降下—— 这个家不像家。 这些人不像人。 活着的像死了。 死了的像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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