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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地回身抓紧龙翎胸前的铠甲,将视线掩埋在男子宽阔的胸膛中。她或许错怪龙翎了,是她太天真了,她的确没有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李明珏也曾是个不知苦愁的公主,她能上战场,苏青舟以为这不是什么难事,可她不知,李明珏的决心有根源。 草木发根,如若根基扎实,则不易倒,不易折,任它风摇雨打,尤是立身泰然。好比存志高远,一心问鼎逐鹿,读圣贤书,欲开万世太平;贪爱金银,愿揽天下至宝;权欲熏身,极力不择手段。此类心因与实果,皆可阐释言明。 诀洛城的襄王殿下专痴情爱,只求一个心上人,只为将其置于心尖上,为此吃苦受罪,她心甘情愿。 而公主,她心中来路不明的抱负,少女时候不切实际的向往,着实莫名其妙了些。但这等莫名其妙在一点一滴中逐渐堆砌起对权力和欲望的渴求——那是她在空中,建立起的幻想楼阁,虽站不住脚,但它劳命伤财,筑造精美,叫人想把它给盖下去。 她便是如此被驱动的,她想知道,她能走到哪里,当她一次次触碰极限,她一次次越过去。 公主府中这一君一臣,一个欲知能走到何处,一个欲知能将水搅至几成浑,乃是同路中人。二人皆不明执念从何缘起,只道是身挂执念,长驱不返。不能问她们太多因由,她们唇边笑笑,或是答不上来,或是答非所问。各位看官无须为此事忧心,二人虽睡在虚空里,一双翻云覆雨手却从未虚握。 想那有理有据之念,未必更胜一筹。 襄王殿下一厢情愿爱慕亲姐多年,不有半点回馈,这份爱,当真真切吗? 才德之臣挥墨河山,指染鲜血,又当真是为了口中道义与梦中太平吗? 还是别问那么明白的好,莫要将人心刨开,把私欲拿到太阳底下看,血淋淋的太过赤裸,容易不堪。说不清道不明才是人间常态,释得详尽,对答如流,倒似鬼怪妖邪了。 短暂出神后,公主推开龙翎,一弯玉腕微抬,缓缓提起浅蓝长裙,开始眺望四方。绣带飘摇,环佩生声,晓风拨抚纱衫上淡淡一抹草药香,眸中宁静端和驱散一团死气,不久前的怯弱悄然灭散,仿佛不曾有过。龙翎亦有察觉,常人边际一看便知,而公主还在成长,暂时看不到边际,只待一个契机,只需一个眨眼,便不再是同一个人。龙翎从小卒手中牵来一匹骍红骏马,将公主抱上马背。她还不会骑马,以前是没有机会,后来是体弱多病,她虽不会骑,但她抓紧了缰绳,龙翎知道,过不了几天,他就没有机会再在马背上护着公主。 他们要去找张子娥。 那个消失无踪的赔钱货。 作者有话说: 写草木生根,纪念我刚种下就被大风吹跑了的多肉。 张子娥:你这么写我,不怕我生气? 我:众所周知,您从不生气。
第 36 章 君臣戏话 四面一望,昏云蔽日,距离山洪已过去五日,若是活着,早就爬出来了,若是死了,早就凉透了。公主对张子娥并无难舍之情,她们是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泛泛君臣,有过数面之缘,言谈大致投契,仅此而已。 惺惺相惜,有。 各取所需,也有。 隔着百年,死皮赖脸蹭一个伯乐良驹,伯牙子期般的美名,体面也虚伪。 情谊无须粉饰太重,曲子切莫谱调虚高,俗世之人自有跌打滚爬的活法,听不得甚多天上仙乐,强揣不得圣人情操。一成日在权势海中翻腾之人,焉能执意矜持,不愿湿一双绣鞋呢?讲究的早就打湿了衣裳,沉入海底喂了王八,不讲究的才能活在世上,继续扑腾两下。哪有传记中那般干净,故事里那般高雅,文人墨客热于笔札一出君臣情重之老戏,不过是因卖文为活,讨个赏钱罢了。至于添油加醋,愈写愈假,那……那谁叫愈是大白天里打着灯笼寻不着的,愈是叫人舒坦到想扔银子呢? 骗骗看客,骗骗而后之来者,同样骗骗不得闻达的提笔人。 排戏之人老道,晓得戏言全真不好听,全假太矫作,还是真假相杂,最为得宜。演戏之人清楚,放一点真,掺一点假,要的就是模模糊糊,求的就是真真假假,骗着骗着,指不定何日骗倒了别人,又或是骗住了自己呢? 公主既是戏中人,又是明白人,所以当小缘说出张子娥下落不明之时,她将心间慌张释为几年心血焚荡一炬的愤怒。银钱花了,脏活儿做了,今儿可好,人没了,换谁不一口恶气。气归气,气撒完了还得挂着笑脸儿去平原收拾摊子。好在这摊子不算太烂,尚可拾掇出几个宝贝,公主乃一通透之人,扯扯嘴角总归是能扯出个笑来。哭丧着脸怨天尤人是小家子把戏,眼泪花子它不顶用,流了再多也换不回人来。 千可以,万可以,惟有动容不可以。她深知以假意付真心之理,话中虽有高情厚谊,而内心则须不动不移,纵是那个在绿水青山间给予她希望之人,亦不例外。倾心相许这等事公主早已生忌,她头两次欢欢喜喜地将心捧出去,都失魂落魄地独自回来。 其间滋味,她不愿再尝一回。 龙翎驾马与她兜兜转转一无所获,消磨尽了白日光景。太阳偏西,晚上不易寻人,公主背靠龙翎望着残阳沉吟许久,随手将肩边长发挽了一圈。眼中如血的一圆落日,指腹摩挲的一缕长发,既是无声的哀辞,也是她最后的挣扎。百里疆场本就凄凉,自古征战去多回少,多少英雄豪杰洒血作古,她张子娥亦不能免俗。 罢了,明日无须再找,人可以死,路还要走,公主亲临此地,只为了求一个死心。如今她既已求到,那么此地不宜久留。 「公主。」 数米开外,低洼处中传来响动。些许迟疑后,苏青舟顾身一望,从马上跳下,凭借记忆摸索声音来处。张子娥蜷身在一棵歪枝老香樟下,以游丝之力拨开枝叶,在一片卷枯树叶中,露出满是疲倦的眼。 苏青舟显些怀疑是眼花错看,直至她冲到树下,伏身在地拨开樟叶才知道是真的。四目相对,心中一凛,张子娥唇上失血,脸色苍白,发乱粘衣,而曾经万般珍惜的麒麟玉,化作泥泞中一块破石头。灾祸毫不手软,可它碾碎的,只是形骸。娴习翰墨到底是养天地之气,旁人落魄至此是流亡之民,令人生怜,欲投个馒头,而她偏偏能坐实一恰经此处偶遇到山洪的书生,叫人想把她捡回去好生招待。 话本里皆是这么写的,要么是落难的白狐,会择日上门报恩,要么是下凡的神仙,摇身一变白须碧眼,最不济的,真是个实打实的穷书生,指不定哪日能攀蟾折桂报以千金。 总之,捡呗,捡了不亏。 话至此处,不禁念起当初钦红颜接济柏期瑾的恩情来,定不是几桌饭菜能打发的,这恩情柏姑娘到底哪日能还,还真是说不准。好在人家钦姑娘大度,从不计较,捡过国策门,捡过白石山,说出去能吹一辈子,笑笑也算值当了。 言归正传,面前之人利害相关,不捡不行。她当真虚弱,远观近乎一片蝉翼般单薄透亮的宣纸,经频日暴晒,其上文人字迹斑驳难辨,虽风骨犹在,却无实体相托,恍若水中幻月,轻轻触碰,即刻散落无形。 张子娥嘴唇翕动,苏青舟以为张子娥会说些什么,吁天诉苦,磕头认罪,自怨自艾,就连扯着裙角开始哭,她都不觉意外,而她万万没想到那双疲倦的眼竟然微微眯了起来—— 她笑了,她笑时林中松涛皆徜徉。 这人每回都这样,你以为她死了,你以为心死了,当你万念俱灰想要回去,那人却好巧不巧出现了。 龙翎提步走来,举剑劈断醲郁枝叶。张子娥点头行礼,既而轻轻慢慢地抬起遍布血污的衣袖。衣袖之下,是赖在她怀中正沉浸于一段好梦的龙珥,脸蛋上白白净净的像个瓷娃娃。龙翎目光微沉,弯身抱起幼妹,将她安置在马车里。身上终于轻了不少,张子娥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拍了拍被压麻了的双腿。 「你……」公主迫不及待地想询问她的状况,不料张子娥捂住了她的嘴,说道:「听我说完。」 公主一惊,这人还真是不分尊卑,不懂距离,更不晓得手上有多脏!或因女子之间没有顾忌,不管是上次小池边半天不撒手也好,这次直接上手捂嘴也好,这个山里人毫无礼数,很是不晓得该如何保持距离。关键是,这话竟还不是一个问句! 未及公主发问,张子娥已然凑到耳边。 苏青舟暗自咬牙,念叨这人当真是专横霸道。 沙哑之音渐渐袭来,丝丝柔柔自然别有不同。耳边微语连绵,酥酥痒痒,犹如爱人睡意惺忪时疏懒亲昵的私语,公主折腰倾听,耳根似乎对此难以自持,不知何时惹出了一圈耐人寻味的浅红,然而此刻并非铺张词藻,讨论情愫,研习暧昧的时候。 话中内容着实令人心惊肉跳。 「记住了吗?」不饶人声音在耳畔说道。 张子娥见公主允诺,欣然一笑:「那容在下做完最后一件事。」她从泥地上撑起,吃力地翻了个身,又在衣衫上寻着个为数不多的干净处,可劲儿擦了几回手。无何,她用擦干净的指尖徐徐从怀中拈出一卷黄绢,揉得皱烂,却点尘不沾。一卷诏令在晚曦中烫得熠熠生光,迷蒙的眼神忽而清朗明澈起来,虚弱被遗忘,又或是说当凝望那双眼睛的时候,看不到虚弱。 夕阳中张子娥做了什么,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到不反应不过来,等到公主看清之时,张子娥手托黄绢,临风跪地,背直如山峭,身上光影如流水。 朽树枯木抽新枝,刹那间斗转星移。 浓柳黯淡闲花明,咫尺间风云变幻。 风来得正好,风过时,大袖翩飞猎猎作响。 「子娥所受乃皮肉之苦,公主在梁都所历,十倍于我。公主识子娥之才,子娥明公主之志,这一拜,我不是国策门张子娥,我是你的臣子。」 这便是她所说的最后一件事。 言讫,张子娥倒身在地。 寒虫夕叫,跪下的身影踏破虚实,往记忆深处狠狠刺入一根银针。刺痛挑起了深渊之中封存多年不见天光的鬼魅,他们屈膝跪在山阴逆光处,一遍又以遍含糊不清地喑哑低诉,吟唱嗡嗡哼哼一望无边的噩梦。 疮疤被霍然揭起,完肤之下一派污秽。 昔日话语混杂着前尘影事接踵而至,她晕晕乎乎挥了两下袖子,想要驱散纠缠不散的影子,却愈发在故人旧事中陷得深沉。她以为那些魂魄是冰冷的,那些记忆是沉寒的,不料他们…… 是滚烫的。 霞光晃得苏青舟有些恍惚。她耷拉着脑袋,眼睁睁看着手指不明所以地战栗,魔怔一般抚过那卷黄绢,本是没有生命的绸缎突然爆发出不可琢磨的炽热,无法遏制地拽她沉入不知是今是夕的喧嚣梦境,等到回过神来,已双膝发软跌坐在地。龙翎上前去欲将她扶起,却见公主一直在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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