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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没这么简单,现今休战了,民愤虽有,却不足以撼动龙夷根基,此局显然还缺一味猛料。」李明珏把盏在手,忽想起了什么,眉梢一挑,说道,「我的探子最近搜刮来了不少情报,我从里面听到了一条有意思的。据说宋国坊间有流言,说是什么亲族托梦,想运送尸首返回故乡。魂归故里,这是常事,只是山洪困难,人也不好挖,道途迂远,更有风波凶险。宋国公派龙夷去平原安抚阵亡家属,想必运人回乡也在范畴内。如此说来,宋国公想要回平原城也有道理,毕竟打破流言最好的方法,就去亲自除去流言。」 话罢,她还不忘笑着点评两句:「可惜差那么点意思,若是张子娥那只白白嫩嫩的小龙来,说不定可信度更高一点。」话刚说完,突然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响起,伴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气声,德隆抖着雪白的拂尘遥遥喊道:「探马来报!」 李明珏挥挥手示意他歇着点,德隆颤悠悠扶着门框说:「探马报来,平原城发了瘟疫。」 …… 议和书上,梁军后撤一百里。 李明珏眼波一闪,看了看在座二位,没想到方才想到一半的问题,答案竟来得如此之快。 赵攸深吸了一口气,敛息扶额,神色落在手掌遮掩的阴影里,一时难以判断:「又有人要借题发挥了。」 「下令封锁宋地边境!」 气氛在襄王冷冽而果决的话音中骤冷,古铜鹤腹中那一块龙涎香在燃尽之前极为短促地倾力一爆,一捧青烟夹着烟灰碎子在四下无声中哑然下沉。额角淌了汗的公公在一声令下时心中一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旋即转身心急火燎地一个跨步跑出了梧桐斋。 李明珏攥紧了手心,垂首看着长案沉默不语。少顷,她抬指揉了揉眉心慵懒地将凤眸微阖,而后端起茶杯用指腹一圈圈心不在焉地转着杯口,一瓯清茶似在漫不经心中化作了酒。天下要乱了,这话被人说了好些年,但这回她货真价实地感受到了山雨欲来时潮冷的凉风。 这个张子娥,是在玩真的。 漠北小王羽翼渐丰,宋梁和谈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皇天将倾,四方窥觎,为了名利权势不择手段之人大有人在,而她,不知能在半醒半醉中持剑守护一方天地到几时。 李明珲虽算不上是英勇神武的明君,却也绝非昏君,放到太平岁月,他亦能称作一个无功无过的帝王。但如今这世道,平庸即是罪过,平庸会遭豺狼野豹窥视蚕食。军师提笔轻轻款款落下锦囊一句,将军在冲杀把一方宝剑拭得雪亮,史官端坐在案前用刻刀为他们篆下美名。小卒单甲上阵,百姓颠簸流离,他们没沾上新朝新代一丁点好处,但权力更迭却须以他们的性命为药引。当开国荣光洒满某位真龙新君的面庞,文武百官在青天朗日下振袖三呼万岁,他们卑微的灵魂拥挤不堪地蜷缩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是否投胎到了一户好人家? 穷兵黩武的意义她早就看不清了。 所以说,她打第一眼看张子娥便觉不顺眼。 李明珏侧身抚了抚鬓角,透过剔透的玛瑙杯,缓缓抬眸觑了眼窗外渐黑的天色,话声微醺地说了什么。 「梁宫可能要开宴会了,你知道的,梁王……最喜欢宴会了。」 作者有话说: 继续一章正戏。 明珏,绝望:我觉得我那句损得很好,你们怎么不笑一笑! 小柏,正经脸。赵攸,正经脸。 明珏,拍大腿:这帮人太难带了。 --- 赵攸x明珏,时事点评专家,照明组,站着说话不腰疼二人组。 小柏:虽然我干啥啥不行,但老师一直是请的最好的。 赵攸:要老婆,要娃,要孙子,要孙女,人生苦短,都给大爷搞快点。 --- 明珏:城北徐公的故事晓得伐? 赵攸:但您是真的美若天仙。 明珏:干啥啥都行,拍马屁你第一名。 小柏,后知后觉:嗯,赵大哥说的对。 明珏塞橘子:嘴真甜。 赵攸:我的橘子嘞? 明珏,砸一橘子过去:自己不会剥? 红颜:合着你会剥? 明珏:……
第 56 章 庆宴大开 消息尚未到达梁地,而梁都城宫早已是焚香列鼎、宴席大开。 酒肴如鱼儿游水般被陆续捧出,在座宾客皆衣冠齐楚,或束发带冠、锦袍玉带,或穿红着绿、绫罗金钗,菜品佳酿更是海馐山珍、精美绝伦,讲究一千般纷华靡丽—— 金银器皿,和阗玉盘,名花对插,锦瑟二十五弦,弦弦伴着雅歌声声,瑶琴六曲,曲曲配有舞袖飘飘。 一串小宫娥捧玉壶斟绿酒,一众侯臣将相启樽小饮,真当是款洽非常。 若说张子娥立何等功呢,在列座梁臣看来,难上台面。 平原城一役靠的是山洪和冯三,而后战事靠的是龙翎,和谈她就动了动嘴皮子,反倒把辛辛苦苦到手的平原城给送了回去。土地之重不在大小,平原虽小,但进可攻,退可守,以十尺易一里不在话下。所以此次看似平分,却因平原一城损失巨大。朝中有人借此机会上奏梁王,然而梁王体胖心宽,有容人之量,亦有泰然之心,不将寸尺寸利放在心上。他好庆功,爱酒席,最恶斤斤计较,既然拿下平原,那么理当行赏。 梁王比宋国公小上几岁,二人看似各为其国、冰炭不投,实则在早年另有一番不为人知的渊源。三十多年前李魏正当鼎盛,邀各国皇子前去北央狩猎。彼时梁国并无太子,而他仅是一平平无奇的小皇子,因为贪玩,哭着让母妃求父王带他去见识一下天子脚下的繁华热闹。而宋国太子秦元魁一看便是英武不凡,品貌逸群,浑然一副左右乾坤之相,纵使同天家皇子相比,亦是身姿气度不让分毫。梁国小皇子不精骑射,不想在诸位皇兄面前丢了脸面,于是红着小圆脸戳了一根手指同宋国太子搭话,死皮赖脸地做了他的跟屁虫。他知道秦元魁瞧不起他,嫌他烦,一路上只是不冷不淡地一一回复他抛来的各种胡搅蛮缠,从不多说一句话。最后,秦元魁猎到了一头小鹿,一个箭步上前,俯身干脆利落地拔下箭羽。只见茂树林里光斑稀薄,英气少年在一棵大槐树旁猛一挺腰打直了腰板,抬手拽着鹿脖子,嘴角一撇,侧首看向别处,浓眉星目霎时被掩在一片树影里。林间树摇影动,小皇子逆光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他那神气拽到天上去了,还不言不语地把鹿使劲儿塞人怀里,蹭了他一襟子红艳艳的鹿血。这可是宫里新给他做的衣服!小鹿着实不轻,小皇子心疼着衣裳,强拧着笑脸,伸出双臂接过,被重量压弯了腰,嘴里连声道谢,而当他抬起头来,宋国太子已经不见人影。他欢欢喜喜地抱着小鹿给父王看,正因这头鹿获了赏识,被封作了太子。 因收了一头鹿,他从小就忌人锋芒,连王座都像是那人施舍来的。一看到宋国公,好似被一招打回了过去,依旧是他身后那个一事无成,只晓得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便宜的废物。 仰人鼻息几十载,大小摩擦诚不少,可他还是头一回占到便宜。 如今梁王坐在他那张精致到有几分浮夸的紫檀缂丝宝座上,捋须高兴得不得了。而且,张子娥有龙,这更加令他眉开眼笑。当年李魏为首,宋乃大国,韩次之,梁居最末。而今李魏没落,韩已亡国,宋仅有一龙,而梁国却有两。形势扭转,时局陡变,竟是将一切反了过来。 他不禁满面春风,胡腮一动,撮拢出笑来:「张姑娘啊,你的小龙今日怎么没带来?」 「回梁王,龙珥怕生,在下担心她冲撞贵客。」 「哎哟,小孩子嘛,她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张姑娘不必客气,尽管和本王说。」 「龙珥喜甜,我若是能些糕点回家,龙珥定会万分感谢梁王。」 苏青舟轻轻抬起指尖,用水袖一角遮着笑,轻描淡写地觑了她一眼,竟是不虚的。上回没请示不也夹带了糕点吗,这回怎装腔作势问了起来,好是要脸。 梁王听后大笑,慷慨道:「区区糕点算什么,张姑娘不必客气,尽管带!张姑娘也真是的,有龙怎么不早跟本王说。」他满脸带笑地瞅着自家闺女,下巴一抬,挑了一下眉,喜道:「青舟,是不是也瞒着父王啦?」 苏青舟微微颔首回了一个笑,好似一个刚被阿爹调侃上几句的调皮小女儿,还带有几分父女间独有的羞涩。惟有她在低头掩笑时最为清楚,在这之前梁王从未如此待她。 张子娥恭谦地低着眉尖儿,略一拱手,回道:「在下不愿靠龙。」 群臣执杯饮酒,举袖里不乏尖刻冷钩的讽刺,各自暗笑:最后还不是靠的龙。 「张姑娘大才,和龙有什么关系?」梁王夸人信手拈来,从不打腹稿,乃执杯说道,「不该叫张姑娘了,你想在梁国讨个什么官职呀?」 觥筹来往中无趣的寒暄就此戛然而已。美酒在杯中晃,乐人不歇,舞腰不歇,可酒意已在区区数字之中熏熏散尽。在坐之人无不竖起耳朵屏息静听,欲知这位昔日在朝堂上大言不惭的国策门女子会说出什么,是过市招摇,狮子大开口,还是韬光养晦,谨言慎行。 不过多时,张子娥略整衣衫,立身举袂,深深一躬道:「承蒙梁王厚爱,在下愿为梁国少督军。」 梁王精神陡然振作,眉梢都聚了几分猛力,仿佛没沾过酒一般,醉眼一眨,马上又悠悠闲懒下来。少督军皆与一将相配,有调用兵马之职,虽称不上军中核心,却也是手握兵权的第一步。梁王看了眼不安分的五闺女,一袭娇孱弱质,却依旧不忘端着王族矜骄,眼神中还带着点不必要的惊讶。这惊讶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他,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不同于常人,柔软里藏了狠戾,精明得不像是亲生的。即使他当众取下王冠交与她,她怕都只会笑吟吟地接过,轻轻道一声「谢谢父王」,觉得那是她应得之物。自毁清白,仙承争龙,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想必是早已不安于在梁都做些治理街道、规整商户般的杂务,又岂会对区区少督军一职感到惊讶呢? 他年纪大了,已无心于天下纷争,更不指望能在有生之年得见四海一统,但求一个不夷不惠,可否之间,而眼前最易让他晚节不保的便是子嗣之间的储位之争。他钟爱贤妃所生的小儿子,不止一次动了易储之心,但一想到袁绍之幼子,汉高祖之戚夫人,生生压下这般念头,更不须提苏青舟这个由歌女所出的庶女了。梁王本意是给张子娥一个徒有名气的闲职,发问仅仅是为了显示公允,既然她不解弦音,便想让她知难而退:「梁国少督军皆配一将,不知可否有将领愿服从张姑娘调配?」 兵家势力盘根错节,能在梁宫列席的皆是炸得不能再枯的老油条,听梁王如此发问自然会有人肯卖他面子,既然无将,那自然做不成少督军。目下太子已立多年,储位明确,除了豪赌之徒欲借势上爬,无人企盼局势动荡。分党,即须站位,站位,即有可能出错,中立,亦难明哲保身。趟浑水会沾湿衣服,而他们皆是讲究体面之人,不愿失了鞋袜。不料在场有个听不懂话的直愣武夫——冯三立身请命道:「小将愿听从张姑娘调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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