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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她为何?她只说是直觉。 张子娥不相信别人的直觉,即使是公主,亦不例外。她觉得此事尚有周旋余地,既然主张强攻的公主肯她一试,自然要做好了一人承担一切交涉的准备。而公主大多陪在一旁,像个旁观者,不多说一字。张子娥以为,公主是在等她认输,毕竟公主最坏了,她的什么便宜,她都要占。 她倒是无所谓,便宜和糗事让自家人占了,总是不坏的。 「我带你娘去见你爹,他却在城楼上带了新娶的小妾,你娘不堪受辱,便一头撞死了。」 孩子眼角流下一滴清泪,他没有嗷嗷大哭,似不愿打扰娘亲安息。张子娥没有做声,只是静静陪在他身边,取出手帕为他拭去泪水。良久,她声音温柔地问道:「想回家吗?」 「不想。」 「为何?」 孩子用手背抹干眼泪,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要上阵杀敌,为娘报仇!」 表情不错。但她偏爱叫事与愿违。 「你要回家。」 把想回家的窝囊废留下来做工蚁,把想杀敌的武夫送回家当刺客,这是她遵循的物尽其用。无奈事情没有她计划的那么简单,看到孩子的表现,她也莫名生出同样的直觉——这一局在某一处失控了。她虽不甘心于失败,但似乎真的没有演下去的必要了。 「我不想回家,我想上阵杀敌!」孩子固执地说道。 「报仇不是只有上阵杀敌,你还太小,哪里拿得起刀枪?你只有回家还可以为娘报仇,明白吗?」张子娥蹲下身来,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这让她短暂地出神,想起了在百里之外和龙翎一起看守要镇的龙珥。许久未见,她很是想她。 「可我不想回家。」 张子娥嘴角一笑,不想回家,他不过是想说,他的敌人,不在家中,在…… 敌人在眼前! 发钗被磨得发亮,小小的手紧紧抓住钗尾瑞鸟,从取出到发力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他等待这一天很久了。 爹不是朝三暮四的负心郎,娘不是哭哭戚戚的弱女子,而他更不是只会躲在人后的稚子小儿,他是生在宋国,长在宋国的男子汉。 初囚敌营之日,他怯弱地赖在娘温暖的怀抱里,在夜里无声哭泣,小声说要回家。娘亲借着窗边月华,用手缓缓抚过钗尾镶的燕,说宋国人不是软骨头,若是回不了家,便以发钗自裁,不做任人羞辱的棋子。 他问:「死后哪能归家?」 她答:「死后方能还家。」 堂堂正正地,还家。 曾经他日日夜夜想要回家,如今张子娥要送他回家,他却不想。他的敌人在眼前,距他不过数尺之遥,若是杀了她,他虽然回不了家,千千万万将士却可以回家。 他终于明白了那句「死后方能还家」,他要堂堂正正地,还家。 「张子娥小心!」 公主反应极快,一个跨步上前,反手便捅了进去。对手到底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他稚嫩的手握紧钗尾的燕子,死死瞪向苏青舟,眼中射出毒蛇般阴冷尖锐的光。伤口喷涌出鲜血,滚烫滚烫地落在脸上,顺着洁白如玉的肌肤向下滑落,像一只只蚂蚁在脸上爬。速度太快,张子娥还未察觉出发生了什么,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地上,在她跌倒被砸得生疼的时候,苏青舟握牢钗尾,用力更往下按了一寸。 血不再喷涌,只是沿伤口慢慢流出。公主满手是血,浓稠的红渗到指甲缝里,异常狼狈,也异常平静。 丹霞成血绮,张子娥在夕阳余晖中看到她的公主回眸说道:「张子娥,不要玩心太大。」 即便是记忆不好的凡夫俗子,想必也能清晰地记住眼前画面——美丽的女子,满手的鲜血,猩红的落日。 美得瘆人。 她甚至能一分不差地记下,血从公主脸上滑落的速度。 苏青舟像无事发生一样站了起来,她逆光而立,拿孩子的外衣擦拭手上的血,不紧不慢地,仿佛在擦干走过花丛时不小心沾上的晨露。如血残阳下,清丽的面容比往常更显娇艳,樱唇自然微启,衣裙随风飘荡,美得惊心动魄,却不是白衣无尘的仙子。 脸上的血是划清仙人与妖魅的横断。 是绝不可缺的神来之笔。 赶来的士兵目睹了这一幕,马上低下头来,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一种喘不上气来的窒息感。 「准备强攻吧,养出这样小孩的人,是不会投降的。」公主对张子娥说道。 如果是她,她会做同样的事。看到他拔出钗子前那一刻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与那孩子唯一的不同是,他死了,而她还活着。 她要一直活着。活到最后。 张子娥明确感受到,公主与两年前初遇之时,气质已全然不同。对这种成长,她很满意。而她似乎除了床上功夫颇有长进外,并未有所成长。 行军打仗,你不如我,揣度人心,我不如你。 人与人之间便是如此分明,有人轻悠悠地发号施令,有人用血肉去奋勇杀敌,再拖着残破的躯壳将功勋捧到她面前。 这个没用的废物并未受惊吓,她反而落得几分失落,自如地从把手中沾了男孩泪水的帕子丢在地上,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方手帕为公主擦去脸上血迹,心头不禁嘀咕道:「我是哪里演得不对?」 苏青舟知道她的脾气,定又是输不起了,垂头丧气的模样有些可爱,像是不知道刚才差点去见了阎王爷。她和张子娥不一样,张子娥会想尽办法逃避一切不喜欢的,而她会学,骑马也好,练身手也好。她握住张子娥的手腕,叫她别在脸上乱擦了,疼得慌,而张子娥突然被打断了,眉儿微皱,看上去委屈得紧。 公主眸中微睐,唇边含笑道:「先生还是不愿去校场跑两圈?」 张子娥看起来更委屈了。若是哭能逃避,她定能哭出来。 作者有话说: 青舟,永远滴神。 子娥,可爱的废物。 小柏:我也是可爱的废物!(孩子,这种称号不要争。) 子娥:公主……第一次? 青舟:不,是二血。 青舟:去锻炼。 子娥:不想上体育课呜呜呜。
第 95 章 黑云掩月 卫城之战打得相当艰难,一连数月无一宁日。 在冬天第一场大雪落下前,卫城陷落。 「大捷!」士兵浴血来报,他一抬头,一片拇指大的雪花落在了鼻尖。 张子娥裹紧狐裘,紧绷的神经终于缓和。她带一纵人马从城外山丘赶来,此时正值傍晚,风雪正盛,视线灰白不明,一整座城楼在鹅毛大雪中仅剩一片火光。城门未入,一支冷箭从暗处飞速射来,张子娥侧身闪避不及,小腿硬生生担下一箭。马儿顿时抬蹄嘶鸣,张子娥当即伏下身子抓紧马鞍,眼前顷刻间天昏地暗,近乎翻下马去。箭雨来袭,杀意在寒夜中蓦然大噪,四周守卫于同一时间纷纷坠马。马车如临乱石猛地颠簸,公主掀帘一看,立觉形势不对,即刻甩帘而出,一脚踩上车板,跳上马背,将张子娥稳在双臂之间。 「掩护!」是她下达的最后命令。 她两手将绳一转,趁夜色反向而去。 初冬山地阴冷难耐,苏青舟扶张子娥寻到一山洞,将她安置在洞内,拿枯枝掩盖了洞口。公主看向伏在一旁的白马,一言不发地从怀里拔出了匕首。马在跌落山谷摔断了腿,呜呜咽咽只会引人注意,留它已无用。 「公主不要……」 张子娥伸手招了招,白马一瘸一拐地走来,轻轻伏在她身侧,鼻子里有一阵没一阵地喷着温热的气。 「且留它几日吧,这马从平原城便跟着我了。」她依偎在马背上慢慢蜷起腿来,温柔地理顺打结的鬃毛,「这样也暖和。」她说话时,所剩无几的暗光轻覆在不施脂粉的半侧面颊上,唇瓣苍白,呼吸浅如游丝,脆弱得像一颗从天穹坠落的暗星。 公主收回了刀,为她拔箭清伤。一惯冷血的张子娥越发地像个人了,而她,似乎变得更加冷漠了。张子娥时而谦逊温和,时而盛气凌人,时而脆弱不堪,她能将这些气质上巨大的转折拿捏得当,以至于很难了解她的本貌。就好比这匹白马,她应是相当钟意的,可为了不让他人察觉,不会表现出任何优待,或时常与它出行。遮掩,虚构,欺骗,她的谎言在方方面面,并非总带有特殊目的,不过是一种刻入骨子的习惯。 她们身上流着同样多疑而自我的血。 每一次深交都让她们愈发笃定是同路人。 一语方落,张子娥陷入了昏睡。公主下意识地去探了一下她的鼻息,不觉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呆子没死。 黑暗来袭,万物一一安于沉寂。入夜后,张子娥毫无预兆地发起高烧,苏青舟被身侧滚烫的身子唤醒,她迎着稀薄的月光,解开绑带。几个时辰过去,腿伤非但没见好,反生了一片血污。 这不是普通的箭上。 伤口有毒! 身在险境,她们已是同命,顾不上许多犹豫,公主俯身欲吸去毒血,不料张子娥突然醒来,一手牵住她的衣袖:「不可!」 「自我与龙珥相遇,体质便异于常人,普通伤病害不得我。这伤至今未愈,怕本是会要我性命。公主体弱,万万不可碰到毒物……」言未及终,张子娥向后倒下,体重毫无支撑地打在马腹上,睡梦中的马儿扭了扭头轻哼了一下,黑色的鼻孔里委屈地喷了两下的粗气。张子娥一手抚摸着鬃毛,一边低声问道:「公主得龙之后,身子倒越来越弱,不像我与龙珥,相距甚远,也无大碍。此事我想了许久,仍是想不通,这回伤得这么重,怕是一个不小心就会带到棺材地里,公主……可否为我解惑?」 苏青舟陷入了沉默,她自然地垂首用融化的雪水为她清理伤口,借此掩盖她的无所适从。 她与龙翎之间的事,不可细说。 张子娥曾向襄王献小龙,宋王有意传龙夷于储君,她的父兄同样强逼她将龙交予太子。在生来拥有一切的男人看来,这不是抢夺,而是拿回他们应得之物。她那时除了龙翎一无所有,唯有在他身边哭泣。贤妃教了她身为女子的柔弱,这是她唯一可以动用的武器,她虽不耻于惺惺作态,却别无选择。那时他们相识不过一日,这个身高九尺的陌生男人静静站在一旁,连一句安慰的话也不会讲。她并无和男子单独相处的经验,为数不多的几次便是同郭麟羽在一起,但他像只叽叽喳喳的喜鹊,总有说不完的笑话。她不知是不是哭得不够楚楚可怜,眉尖一皱,这回是真哭了,为自己的无能。 「我不想把你让给大哥!」 「公主,我有办法。」 他的沉默自有缘由。 仙承阁是一次结契,他们需要第二次结契。在这之后,谁也没有办法把龙翎夺走。作为代价,她变得离不开他,必须在他身边维持气力,于此同时,绝不能让太子知道这个秘密,所以她迫切地需要找到最后一个拥有龙的人。幸运的是,她知道那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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