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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她垂眼道,这一路过来,她眼里的血色倒是又褪了不少。 赵时昨胸口火热一片,谢绝衣的双手很快就回暖,她又触摸到了那些狰狞的疤痕,谢绝衣的指尖控制不住轻颤着,像是想去仔细触碰那些伤疤,却又怕碰疼了这人。 “你在干什么?”赵时昨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边响起,带着疑惑。 下一瞬,谢绝衣的手就被她隔着衣物按住了。 赵时昨低声:“痒。” 这一下按实了,谢绝衣能很清晰的感受着手底下那凹凸不平的触感。 “疼吗?”谢绝衣轻声问,微微抬起身体去看她。 赵时昨伸手,将她散落下来遮住脸的头发拨弄向后面:“大概是疼的。” 赵时昨早就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里的疼痛就一直存在了,日复一日的,她习惯了去忍耐,有时候也会觉得这些疼痛是生来就伴着她的,但很多时候她知道,不是的,正常的人不会每时每刻的疼,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疼,密密麻麻浸着她。 以至于她分不清身上这些伤疤到底好没好,好像好了,又好像时刻都在疼着,像这次这样疼到她无法控制的时候,她会出现幻觉,感觉这些伤疤又重新裂开了,属于她的滚烫的血液从伤口里淌出来,流不尽似的。 赵时昨没收回手,手指顺势落在谢绝衣的脸上,指腹在她脸上摩挲着,滚烫的像是带着火,隐约都有点疼了。 谢绝衣没躲,垂眸看着她:“殿下身上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大多是刀子割的,也有自己挠的。”赵时昨偏了偏脸,回忆了一下,“最早的是什么时候也记不太清了,有时候是间隔两三天,有时候是一两个月,什么时候可以下刀子全凭一个人的嘴……” 谢绝衣喉咙发紧,想问那个人是谁,可这个答案就算不问她分明也知道。 “为的什么呢?”谢绝衣轻声问。 赵时昨嗤笑了一声,眼里的讽刺满溢出来:“长生。” 历代帝王里追求长生的并不少,大多是随着年纪愈大,逐渐感觉到无力时才会寄希望于这所谓的长生之道。 但先帝追寻这一道的年纪要早很多,赵时昨出生时,他正值壮年,却已经开始惧怕起日后年老死亡,于是遣金鳞卫四处寻求长生之道。 “最后找来个赤明真人,先帝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本宫出生那日,那赤明真人指着母后所在宫殿,说他掐指算出本宫命数非常,可用本宫寿数替先帝延年益寿……” “这怎么可能?”谢绝衣深吸一口气,有不可置信,更多的是愤怒,她明白,像她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不可能的事情,落在一心追寻长生且对赤明真人深信不疑的先帝眼里,自然会相信。 赵时昨道:“赤明真人初提这事儿时他未必信,但试试也无妨。在本宫出生之前,先帝已经搜寻了诸多与长生有关的丹方。” 用那些丹方炼制出所谓的丹药后,自然有试药的人先吃。 “在赤明所说的长生方里,本宫是那枚世间仅有的长生丹,也是炼丹的炉鼎。” 于是,那些配方不明,连怎么熬出来都不知道的药,被一碗又一碗的灌进赵时昨口中。 赵时昨对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其实是模糊的,她根本记不太清那会儿都发生了些什么,只知道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即便不喝药,身上也会疼,疼得她暴躁不安,连平日里的起居都成了问题。 不得束发,厌热贪凉,味觉也开始渐渐消失。 “一开始只是哭闹不休,到后来就开始找寻其他的方法来宣泄这种痛苦。”赵时昨道。 她的力气大于常人,虽然味觉开始逐渐丧失,但其他感官却又要敏锐许多,她整个人就像是一根紧绷的弦,被外界稍一刺激,要么自残伤到自己,要么发狂伤到身边的人。 一般宫人无法待在她身边,先帝便派了禁卫看着她。 “你可知蒋安州?”赵时昨的手离开了谢绝衣的脸,往后攀住了她的后颈,捏了捏,微微一用力,将她抬起的上半身往下按,直到谢绝衣侧脸靠在了她的脸侧。 谢绝衣点头:“听说过蒋将军的一些英勇事迹。” 莽夫出身,原先只是京城的一个小小守城士兵,后来出现在边城,替自己挣了一身军功,才成了如今的蒋将军。 “那时候被选来看守本宫的可并不是一件好差事。”赵时昨道。 她发狂时会伤人,不计得失,不惧生死,可那些负责看守她的禁卫可不同,不能伤了她,若是她出了什么闪失,断的可是先帝的长生之道。 所以他们只得受着。 这期间死了多少人,谁还记得清楚? 谢绝衣道:“被选去殿下身边的人,也本就没有生路了吧?” 就算没有死在失去理智的赵时昨手下,他们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知道先帝吃着自己亲生女儿的血肉来寻求长生,先帝断不可能让他们将这个秘密带去外面。 所以,从他们被选中送到赵时昨身边开始,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嗯。”赵时昨笑了笑,指腹摩挲着她后颈的皮肤,“能看出来这一点的人不少,以至于那几个位置都沦为了一些人用来铲除异己的手段。” 那些人未必知道被送进那座宫殿的是去干什么的,却知道,但凡进去了的就都没有再活着出来的。 而蒋安州就是其中一个倒霉蛋。 那时候他儿子已经没了,或许是已为人父,又或许是还存着要活着离开那里继续找儿子的念头,他进去后就一直在想办法,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什么也不管,胆战心惊等着赵时昨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病。 “他和其他人不大一样。”赵时昨道,“他看出来了本宫的一些病症所在,在本宫未发作时便尝试教本宫一些别的办法来宣泄那些所谓神药带来的痛苦,他祖上原来是做镖行的,以拳法立足,他将那些都教给本宫,事实证明,这确实有用。” 因为得到了宣泄,赵时昨发作的次数似乎也少了。 这对于当时的蒋安州等人甚至包括赵时昨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只是赵时昨有着几乎变态的学习能力,她学得很快,甚至青出于蓝。 大概是看到了希望,在蒋安州教无可教的时候,其他负责看守她的禁卫也开始教她一些东西。 能被选到她身边来看守她的,即便是得罪了人被设计送过来的,一个个也都身手了得,各有所长。 而他们所掌握的长处最后都教给了赵时昨。 “元川那时候也在。”赵时昨突然想起来似的,补充了一句,“他是后头来的。” 提起这些旧事,赵时昨还挺高兴,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又去摸谢绝衣的脸,道:“那时候,将蒋安州和元川这些人送到本宫身边的,都是想着要他们死,又哪里想得到,日后他们成了皇兄登基的最大助力。” 顿了一下,她的语气古怪了些:“就像父皇,只怕也想不到。” 谢绝衣听着她后面这句话,想的是,先帝那会儿应该并不打算让如今的嘉帝继位,选中的或许是勤王,也或许是他根本就没想过要选一位储君,毕竟是一个为了长生吃了自己亲生女儿血肉十几年的人。 真是个疯子。 谢绝衣心想,也更加掩饰不住自己对赵时昨的心疼。 嘉帝登基往前十几年的苦难折磨,从赵时昨口中说出来时显得这么轻描淡写,可她身上那些旧伤,还有昨晚那样突然的发作…… “殿下的身体……”谢绝衣轻触着她身上的疤痕,迟疑着开口。 话还没有说完,赵时昨就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年初宋恪就已经被找进宫,他替本宫看过,没说能不能治,只说要去寻几味药。” 之后就把他的徒弟喜鹊儿留在了这宫里。 但宋恪离开后这大半年,始终没什么消息传回来。 谢绝衣还想再问得更多,赵时昨却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哑声:“先睡觉,想知道什么等睡醒了本宫都告诉你。” 赵时昨的声音里传出浓浓的疲惫,谢绝衣没再说话,顺势闭上了眼睛。 不只是赵时昨,谢绝衣其实也有些累了,一夜之间见过赵时昨发作,又知道了那些秘密,她脑子其实都是浑浑噩噩的,本以为会乱的睡不着,可眼睛被赵时昨伸手挡住后,热意隔着眼皮源源不断传过来,缓解着她的疲劳干涩,让她很安心。 谢绝衣很快就睡着了。 赵时昨也在睡觉。 两人虽然睡得晚,但睡得也很香,几乎无梦。 相比起来,这宫里却有人也一整晚没睡着,眼见着天光都要渐渐亮起了,坐在床榻边的宫女打了个瞌睡,脑袋重重一点差点栽倒在地。 宫女急忙坐直了身体,没有栽倒下去,倒是略微清醒了一些,她忍着哈欠,扭脸往床上看,却见床上的主子依旧抱腿坐在那里,神情憔悴,眼里都已经有了些微红血丝。 宫女连忙起身,轻声道:“殿下,似乎已经天亮了,奴婢去把窗户给您打开?” 她说完这话,床上坐着的安乐公主眨了眨眼睛,恍恍惚惚回过神来了,模糊的应了一声。 守夜的宫女时跟了安乐公主身边许多年的了,看着她这样都有些心疼,揉了揉发麻的腿脚就快速起身,去开窗时道:“奴婢再给殿下倒杯茶,殿下喝几口润润嗓子,好早些休息。” 安乐没应声,坐在床上等着,等宫女端着茶过来,她抿了几口,干涸的嗓子确实舒缓了许多。 她朝宫女看了一眼,宫女立马道:“殿下放心睡,奴婢就在边上守着您,哪也不去。” 听了她这句话,安乐公主才抱着被子躺下去,闭上眼睛,明明已经彻夜没睡疲累的厉害,可她也没有马上睡过去,睁了好几次眼,看见床边一直守着的身影时才又重新闭上眼睛。 如此来回数次,她才算是真的睡了过去,即便是这样,中途她还惊醒了一次,等看见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亮时,她才松了口气,往被子里缩了缩,继续睡着。 等她再睡醒就已经是下午了。 才醒过来,脑子都还没有完全清醒,外头就有宫人进来低声禀报:“殿下,长公主府叫人送了帖子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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