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怀疑她会撕心裂肺地痛哭,会不舍会哀嚎,会落泪落到眼睛发红。 哪知她平静得像是死去了一般。 一个成熟俏丽的女子怀抱一束白色的玫瑰,撑着一柄素色的油纸伞,一步步拾阶而上。即使她裹在一身宽大的白衣之中,也仍然显示出身段妖娆妩媚之态。 天空色的油纸伞隔绝了雨幕。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薄刃跟前。 那女人很有心机,画了个浑然天成的妆,勾勒出她清纯中尤带三分风情的面容。打扮得像是个大学生,不过眉宇间有着不合她清纯外表的风尘味,透着一股子廉价的脂粉气。 薄刃连眼神都吝啬施舍给她一个。 那女人弯腰将白色的玫瑰放在铎鞘的墓碑下,就那么一个动作,尽显弱柳扶风之态,仿佛弱不胜衣似的。 媚俗,作态。薄刃的眉心起了一个小疙瘩。 无趣。冷硬。女人轻轻飘来一个眼神,嘴角下撇,鄙夷似的。 不过是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两人都已经对对方的身份了如指掌,并且暗自咬紧了牙根,要与这根本看不过眼的情敌来上一战。 铎鞘因为嫖`娼被开除,真真假假,倒也并不算是完全空穴来风。每每想到此事,薄刃都恨不得活活撕了铎鞘。 没想到,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敢来铎鞘的墓前,她以为她算铎鞘什么人啊? “咦,薄大法医怎么坐在地上呀。”女子掩面,睁着一双杏眼,故作惊讶道,“鞘姐姐要是知道了,可不知道有多心疼呢。毕竟你们这么多年的同事搭档,感情可不一般呢。哦,也是,你那么凶,鞘姐姐可不敢管你。” “可不像是我嘛,谁疼惜过我,我可就一颗心全部扑在她身上了,可舍不得她心疼了呢。”女子感伤道,“我什么都不会,就是皮相勉强能够入眼。没有什么能报答鞘姐姐了,也就只有……” 她欲说未说,可谁都知道后面无非就是“以身相许”、“共赴温柔乡”云云了。 薄刃面色更沉了些,冷哼一声。 “你别在这里膈应我。”薄刃凉凉地扫了她一眼,“铎鞘她和你清清白白,无非就是做点好事,给你辅导功课让你考个大学,有个正经的工作谋生。” 薄刃戳中了她的痛处,那女人面色白了白,贝齿在娇嫩的唇上落下个齿痕。 “也对嘛。鞘姐姐还算得上是我的恩师呢。我以前什么都不会,也就是在伺候人这件事情上报答报答她了。”女人媚眼如丝。 “你放肆!”薄刃站了起来,额头上爆出了青筋。 “你凶什么啊。”女人半是炫耀半是感伤道,“你若是真喜欢她,你和她相处的时间那么长,她又是个心软不会拒绝别人的性子,你早就成功了。” “你以为她为什么忽然和你结婚,难道真因为喜欢你这个又老又丑又无趣的女人么?”女人口中吐出来的话句句诛心,“还不是因为你会验尸,她可以放心把后事交付给你!” “你只会验尸,你什么都不——” 薄刃拽住女人的领子,一个响亮的耳光甩了上去。 好了,现在大伙儿知道铎怂怂为什么不敢认薄刃了吧。 没错,她怕被砍死。 哦对,法条我改了下,应该是《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九条对于死因不明的尸体,公安机关有权决定解剖,并且通知死者家属到场。
第38章 女人怔了数秒,那双娇媚妖娆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泪花。 她捂住了自己的脸,就在薄刃以为她要尖叫或者哭泣的时候,那女人捂住自己的小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飙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居然真的喜欢她……”女人抬起头来,红着脸,眼睛里含着一汪泪,“小铎这么聪明的人,这么简单的事情却没有看出来。她只当你是默契无间的搭档和并肩作战的队友。” 薄刃攥住她领口的手松开了。她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备好的手帕,又喷了个退红消肿的喷雾,擦了擦自己的脸。她掏出盒女士软烟,挟在嫩白的两指之间,吞云吐雾起来。 薄刃嫌恶地皱了皱眉,但到底没说什么。 “你放心。”女人娴熟地吐出个烟圈,大学生清纯的气质荡然无存,浸在骨子里的风尘味儿又冒了出来,“你没有得到的东西,我照样没有得到。铎鞘只当我是个一心上进,却误落风尘的小姐姐。她也只是尽心尽力地鼓励我,帮我考上大学而已。” “我和她之间。”女人抿了抿唇,“比你和她之间还要清白。” “胡说八道。”薄刃的面色阴沉得像是要拧出水来,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得了吧。”女人没什么形象地在墓碑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全然是不顾自己穿着的是一条真丝的白色长裙。雪白的裙摆就那么拖在地上,仿佛是一块没得什么用的破抹布。 抱着骨灰盒的薄刃盯了她几秒,居然也坐了下来。 “我要是处在你的位置上,我和铎鞘的孩子都生了好几窝了。”女人吐了口烟圈,细细密密的雨浇在两人身上。她很会打扮,咋一看上去就是个年轻漂亮、不谙世事的大学生,可是薄刃却能看见她眼尾细密的皱纹。疲惫而沧桑。 或许是雨落到身上有点冷,薄刃心里忽然起了点莫名的哀悯,兔死狐悲似的。 “白日做梦呢你。”薄刃烦躁起来,将那点怜悯压了下去。 女人瞥了她一眼,自顾自地说:“铎鞘这个人呢,别看表面上阳光活泼的,其实在感情上一点都不主动,就需要一个人来破开她的心防。可塑性又那么好,谁对她真心实意的好,不管那人是谁,是什么出身,她照样跟着那个人跑的。” 薄刃动了动唇,像是要喷出什么刻薄的话语。但出了口,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和铎鞘之间要真有什么,那么她的家属早就是我而不是你了。”仿佛叹息是会传染似的,女人跟着深深叹了口气,“我刚刚说那些话无非就是试探你而已。你要真只把她当成是同事,我和她就算孩子都搞出来几个,你也没得理由打我那一耳光。你管你同事的私事做什么?” “我是看不惯她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废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像是骤然之间被捅破了一层窗户纸,雪亮的天光照进那些隐晦难言的心思,薄刃惊慌失措起来,她本能地辩解道。 “你得了吧你。”女人不懈道,“你以为我不想生米煮成熟饭,拿下铎鞘的心啊。就是没想到早就有人捷足先登,把她的心给占满了,全部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她喜欢我她为什么从来都没和我说过?你拿着个锤子别以为世界上的都是钉子,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你们风月场上的那一套来解释的。除了情情爱爱,还有很多很多东西,每个人都背负着很多东西,这些都容不下一段稀里糊涂的感情。”薄刃激动起来。 “你就自欺欺人吧。”女人说。 “对,你说的对。”难言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薄刃的声音沙哑起来,她忽然升起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夏虫不可以语冰,你以为她找我结婚就是喜欢我么,她是想让我给她处理后事,她想让我给她报仇,这件事情只能我来做,只因为我会验尸但也只会验尸!” “她逼我,给她验尸啊。”薄刃面无表情,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成了一滩淤泥。她庆幸现在下着雨,总算不用在情敌面前露出自己最狼狈的一面。 可或许哪有什么情敌,无非是两只灼死在幻象里的飞蛾罢了。 “她没有心啊。”额发贴在薄刃的面上,显得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喜欢的人,她没有心啊。” 女人猛地吸了口烟,大声地咳嗽起来,断断续续道:“戒烟好久了,总算是不用在她面前装了。” “如果你还能再遇见她的话。”女人的声音是淬着剧毒的蛊惑,恍如伊甸园里引诱夏娃吃下苹果的毒蛇,“管她有心无心,把她困在身边就完了。让她满脑子都是你,再也没有机会扔下你先跑了。” “再说了,如果她真能有那么一点点心,那都是留给你的。”女人撂下那么一番话,踩着小碎步,消失在了茫茫的烟雨之中。 可是还能有什么以后? 怀里的檀木盒子硌着薄刃的胸口,将那里的皮肤蹭得青红一片。薄刃仿佛和个木偶一样,呆呆的没点生气,反而将那个盒子抱得更紧了。 紧得仿佛那盒子是她的一团骨肉似的。 从那天得知铎鞘的死讯,再到验尸,后来又办了铎鞘的葬礼,薄刃已经有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了。 脑子里装了太多的事情,一阵阵钝钝的痛。周围的世界没什么真实感似的,像是一个阴暗低沉的梦境,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 薄刃没觉得感觉到悲伤或者心痛之类的强烈感情,好像铎鞘的死已经将她的感情全部都耗尽了,她只能用一张麻木的脸去面对接下来荒芜惨淡的人生。 胸口的心跳声都那么不真实,像是一个濒临崩溃的发条似的,不知道哪一天就停摆了。 薄刃休假了半个月,继续回来工作,一切如常。 周围的同事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毕竟,这个世界上爱别离、老病死是免不了的。而活着的人却是要向前走的。至于薄刃,她在铎鞘的葬礼上都没有哭泣,仿佛那种面无表情的面具已经和她的脸融为了一体。 人们大概认为她是个尽职尽责,却又极其冷淡凉薄的人啊 就连薄刃自己也要这么认为了。 在铎鞘死后大半年里,她的睡眠也慢慢正常起来,又有了新的搭档和助理。 生活死去了旧的部分,生长了新的枝丫,在漫长的时光里循环往前。 直到某天夜里,薄刃半夜醒来,摸着黑去了趟洗手间。她的夜视力极好,又是在熟悉的家中,无需开灯就能完成,不用担心撞到什么家具之类的。 冰凉的水流过了她的指尖,她忽然想起铎鞘有次在她家借住,自己半夜起来惊醒了警觉的她。 就在她摸黑洗手的时候,铎鞘点亮了手机的屏幕,打着哈欠道: “薄法医,小心呐,记得开灯。别撞到墙上啦。” 铎鞘怕骤然亮起的光线刺痛她的眼睛,只是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堪堪能照亮。手机屏幕是一只胖的像球的琥珀布丁仓鼠。因此,整个手机的光是暖橙色的,映出了铎鞘一张半梦半醒的脸。 薄刃当时只觉得好笑,在自己的家中还能磕到撞到么,某人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薄刃擦干了手,关上洗手间的门,怔怔地站了一会儿。 她捂住了自己的脸,骤然之间,滚烫的泪水从她的指缝里倾巢而出,如同一场盛夏酝酿了许久的暴雨。那绝望的哀泣在静夜里听来,宛如一只受伤的幼兽发出的垂死哀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6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