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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年年岁岁,有卿相伴。 ——愿朝朝暮暮,永伴卿侧。 心愿已达,姻缘既定,相守此生。
第169章 砚附微尘(砚轻尘番外) 砚轻尘家中世代为医, 家风严谨,在他们那小镇上也算是有几分名望。 她记事起便已开始学医,但因天性顽皮, 总是坐不住,过个一时半刻就想着上树下河, 为此挨了不少训斥。 其实,这镇子小而偏远, 距最近的城也有近百里的路途, 看病的都是镇上人, 亦无什么疑难杂症,实在也不需多么高超的医术。 唯有那一次。 砚轻尘永远也忘不了那家人的情形——绝不仅仅是因他们与普通百姓家大不相同, 亦因为正是这一次看诊,改变了砚家满门的命运。 那日一大清早, 便有人来敲医馆的门,说是家中小姐犯了急病,连气都喘不上来,须得马上诊治。 情急之下,砚轻尘之父砚望山也来不及多问什么, 只得赶紧扎针下去, 好歹是助那小姐恢复了气息,保住了性命。 那小姐的父母对砚望山感激涕零,交谈之下,砚轻尘亦于一旁听得一二。 原来这家人姓若, 女儿生来体弱多病, 总也根治不好, 只得四处求医问药,谁知这次在路上便犯了病, 幸而恰好路过镇上,否则定是凶多吉少。既已如此,少不得得在镇上多停几日再走,也让砚望山再仔细看看,若能有些治疗的法子,自然再好不过。 那若家小姐与砚轻尘一般年纪,本该朝气蓬勃活泼好动才是,却如白瓷一般脆弱金贵,那时已快入了夏,她竟出入皆是裹在厚毛毯子里坐在轿中,亦不得自己下地,而是由身边那个高挑白净的侍女抱在怀内行走往来。饶是如此,还时不时喘嗽,可见当真病弱到了极点。 不止那位小姐,就连若氏夫妇二人面容看着也不大康健,在珠光宝气辉映下亦只显得面色苍白,身形纤弱,想是一家皆有隐疾,不过轻重之分罢了。 砚轻尘每日也在医馆中帮家里的忙,见过形形色色许多人,唯这一家子最为奇特,使人见之难忘——从衣着用物看来,他们必是十分尊贵的豪门贵户,车前车后都有俊秀的侍从仆婢跟随,但除了若家小姐身边那个,其他人都一声不发,好似被封住了口般诡异。 而那唯一会说几句话的,也不像个普通侍婢——她实在美得太不寻常,叫砚轻尘亦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可惜对方虽然极美,却如玉雕一般,少有神情显露,唯有望着她家小姐时,眸中情愫流转,才真正像个鲜活之人。 那几日也算可巧,医馆的病人不多,砚望山便多费了些心在若家小姐身上,又因他们不愿住进客栈招人眼目,又将医馆后的砚家祖宅收拾出数间空屋与他们暂住。 若家小姐虽保住了命,人却一直昏昏沉沉、气喘连连,随时可能再有危险,砚望山连夜翻阅古籍,熬了汤药,第二日用极小的细勺一点一滴给她喂下去,又再次施针,她才总算是能睁了眼,堪堪说上几个字。 “多谢恩公相救……”若夫人忍不住落下泪来,几乎要拜倒在地,砚轻尘的母亲宁氏连忙扶住,又宽慰一番,用帕子替她揩了泪。 “您看……我家小女的病……” 砚望山不由长叹一声,引他们至外间方才实言道:“我也不瞒二位,小姐此等天生体弱,实非人力医术可扭转,就算访遍天下名医也是一样的,反倒徒增其劳累。若一旦遇上风絮之天,或是到了气候难适应之地,那便有性命之忧,倒不如在家将养着,每日用些清淡温补的药膳,着人好好侍奉着,兴许还好些……” 这句“兴许还好些”,言下之意实是“兴许还能长至成人”……这对她的身子来说已是极限,之后如何便无人能知了,若是真遇上什么神仙真人…… 砚望山心内叹惋,他对此实在不抱什么希望,只能婉言道明而已。 听闻此言,若夫人与若老爷皆是面如死灰,亦如认命一般,未再多言,只凄惶惶点头道了谢,便彼此相扶着回到内室去瞧女儿。 砚轻尘虽不经事,但看见这么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小姑娘要承受如此病痛,心里也着实不大好受,遂到外头爬上爬下一番,至夜间方用树枝子编出了个花篮来,搁了有淡香的安神药包进去,想当作心意赠与对方。 刚走至院门处时,忽见院中心有一人影,定睛一瞧,却是若小姐身边那个侍女,只见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望向天空一轮明月,拜了又拜,才起身回房中去,看背影亦在拭泪,实在令人动容。 不知怎么,她总觉得这侍女对若小姐的感情似已超脱主仆之情,叫人感动之余,亦觉有几分怪异。 不过这也不是她一个小女孩想得明白的,只略一迟疑,即举手轻扣了扣门。 “砚小姐……”那侍女开了门,见来人是她,显是有几分吃惊,“这么晚了,小姐怎地还不安寝?” “若姐姐睡了么?”砚轻尘好奇向内探了探头,举起手中花篮,“我给她做了这个,全当个玩意儿,这里头的草药是可安神助眠的……” “原是如此。”侍女的面上立时缓和下来,又带了几分歉疚,“只是我家小姐还没什么精神,恐怕不能陪您说话了,多谢砚小姐此番心意,这花篮,我会置于小姐床首的。” “无事无事,”砚轻尘大大咧咧摆摆手,将花篮交予她,“我这便回屋去了,姐姐你也早些休息罢。” “是……”对方听到“姐姐”这么个称呼,面上一红,砚轻尘倒未察觉,只心满意足离去了。 次日,若家小姐更觉好些,她便又去瞧她,顺道得知她名为青锦,那侍女则叫作月染衣,比她们要大上几岁,一直跟在若青锦左右,照料她生活起居大小事宜,二人从未分开过一时半刻,可谓比亲姐妹还亲,倒让砚轻尘好一阵羡慕——她家中到现在也只她一个女孩儿,又没什么大户人家时时贴身相伴的侍女,因而总觉孤寂。 又过几日,若青锦总算回转过来,应能受住路上颠簸,若家一行人便打算早些归家。砚轻尘虽为她高兴,却也惆怅,虽然她与那主仆二人也未能说上许多话,但总归,这有人与无人的屋宅就是不一样的。 临行时,月染衣手中提着砚轻尘赠与的花篮,向她拜别一笑,便小心翼翼抱若青锦上了轿子。 轿帘落下,砚轻尘此时还未知晓——今生,她与她们再未相见。 因感念砚望山救了家中独女,除了多出寻常诊金数倍的银钱,若老爷还另赠与砚家一奇珍之物——那是一方手掌大小的紫玉摆件,通身无一杂絮,光润剔透,雕刻成一株紫藤模样,栩栩如生,精细非常。 想那紫藤花漫垂枝头,层层繁复,须得何等雕工才能看清?然那紫玉雕琢的紫藤竟细致到连每一片花瓣都分明无比,且有几垂花上还停落着不足豆粒大小的白粉蝶,翩翩欲飞,姿态各异,更添美态生趣。 砚望山自是看得出这家的泼天富贵,见到此物却也惊异,他虽不通这些,但只以常人眼光来看,如此奇珍,只怕皇宫里也未必能有几件,若家竟愿将之赠予旁人。他心内感叹,亦畏惧,断然不肯收下,然送若家一行人远去后,却见此物就在药柜上摆着,竟不知是何时被悄悄留下的。最后只得放在那里,想着等到再见时,再还与他们。 若事已至此,倒也再没什么奇罕之事,镇中人往来于砚家医馆,倒也无谁特意细瞧一方小小摆件,生活平静淡然,一如寻常。 偏偏那日,地方县丞代县令巡查至此,又偏偏他恰好染了风寒,便至砚家医馆医治。 那县丞本不是什么清官廉吏,只一见那方紫玉藤花,便知此物价值连城,世间罕有,当即出言愿将之买下,砚望山自然称自己只是代为保管,他日仍将物归原主。 他并不知对方贪婪至何等境地,亦不会料想自己这一拒,竟能遭至灭顶之灾。 一个无名之地的县丞放眼看去兴许算不得什么大官,但要摆弄境属内偏僻小镇上的平民之家,实在易如反掌。 突然之间,砚望山便被指于药中下毒,后来的一切更是发生得迅如闪电,快到连他们一家伸冤的机会也没有。 唯有砚轻尘,因顾念着雨后树上的鸟窝而躲过一劫。 她眼睁睁瞧着一家人被带上镣铐带走,屋宅被封,怕得在树上坐了整整一日。 倒也无人再想方设法赶尽杀绝——一个孩子,寻不到便寻不到了,横竖她自己也难活下去,若动作太大,反引人生疑。 可她确确实实活了下来,带着满腔恨意。一路跋涉,要过饭,偷过钱,只为能活下去。 后来,她在一户武术世家做些洒扫之活,闲时跟着偷偷学些拳脚功夫,倒觉自己对此颇有几分兴趣,更兼还有家仇在身,便格外用功刻苦,被主人家瞧见,竟允了她半个学徒的身份,许她继续学下去。 一路由南至北,砚轻尘遇见过好人,亦碰上过坏人,许多次都几乎活不下去。论身世坎坷,她与灵衍有几分相似,然其孤身一人,显是更为艰险。 再后来,恰逢凤祈宫选拔弟子,她抓住机会从中脱颖而出,成为门中弟子,于下山历练之时,得报家恨。 那天夜里,早已升迁的县丞一家并家中仆婢皆因饭食中的迷药而昏睡过去,待那县丞清醒时,只见自己正被反手缚于一棵枯树上,方圆数十里皆是乱葬岗,吓得想要大声叫唤,却又被塞住了嘴,正惶惶不知人事,那一方紫玉藤花滚落身前,瞬间叫他记起了当年的一切罪孽。 但若不是砚轻尘出现,他几乎已忘了当年那户人家还有一个女儿,而那个早已被所有人遗忘在岁月中的稚童,竟真能在此时如鬼魅般横空出现,向他索命。 剑光闪过,头颅落地,砚轻尘跪倒于乱葬岗中向不知埋骨何地的父母亲长拜了又拜,拭泪离去。 回去的路上,她在船上轻轻一扬手,一旁有人出言提醒:“姑娘,你有东西落入江中了。” “无妨,不过是块石头而已。”砚轻尘微微一笑,从未觉得如此轻松快意。 这么多年过去,压在心上的重物,终于与恨意一同消散而去。 世人多喜大道理,好言放下仇恨既是饶过别人,亦是放过自己,砚轻尘却从不觉得,到如今报仇雪恨的畅快之时,她越发觉着自己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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