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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底为什么,她竟要——” 沈流烟凄然一笑:“若说最直接的原由,你或许会觉得可笑,是因为,姑父他已为我许了人家,婚期便定在下半年。” 灵衍一时震惊难平,许久才低声说道:“不,一点儿也不可笑,我能明白……只是若单为此便要那样行事,也的确……有些过了。” “所以,倒也不只是因为这件事,其实,许久之前她便有了这样的心思,其中种种原因复杂纠葛,早也理不清了。”沈流烟道,“可我也知道,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缘故,这样做都是有违道义人伦的,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就譬如她威胁你帮她,自己便也因此遭此因果报应。她行事那日亦并未告诉我,可一出了事,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是我实在无用,一直跟在她身边,却如何都劝不了她,也开解不了她。我不怨任何人,只怨自己罢了。” 灵衍见她如此哀婉,心中亦极难过:“先前看着你们,总觉得她时常在欺辱压迫你……你对她究竟……” “你看到的的确是事实,可却也只是一部分事实。正如我恨她怨她,可亦,心念于她。且若不是她,数年前我便已不在这人世了。我不愿再身在红尘,亦是因为,这红尘里已没了她。”沈流烟平静地望着她道,如此大方坦然地直言心意,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灵衍闻言惊异:“这却又是为何?”听沈流烟话里的意思,像是数年前萧玉琴曾救过她一命,可那时她们不过都是幼童,又如何救人呢? 沈流烟摇摇头:“这就又要扯到一桩长得说不完的陈年旧事了,我本来就已扰了二师姐许久,再说下去,恐怕也会让旁人生疑。本来也不是什么欢快喜乐的事,听了不过徒增晦气。” 顿了顿又道:“二师姐放心,所有的一切,流烟都会一字不露,直至带入黄土中去。” 灵衍心有不忍,劝她道:“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她既是为了你才那样……无论如何,你总得好好活下去……这也是,凤祈宫诸人的期望。” “流烟明白,定不会再让大家为我担心,只可惜,我这样终究是要有负师父深恩了。但愿她们日后能收到更好的徒弟,切不要像我与阿琴一样……”沈流烟说着,又落下泪来,抬手拭去深吸一口气道,“好了,我与二师姐已说了太久,二师姐请快回吧。我从此便待在这出云观中,不悲不喜、安然度日,亦会为整个凤祈宫祈福。” “那我去了……你千万,照顾好自己。”灵衍握了握她的手,狠狠心转身离去。 无论分离时说上多久的话,最后也终须一别。 她走了许久,忍不住又一回头,只见沈流烟仍伫立道观前目送着她,心中一酸,潸然泪下。 “我不愿再身在红尘,亦是因为,这红尘里已没了她。”对方这句话久久回荡在她心里,如微雨低泣,亦如当头棒喝。 自己也有个无论如何都不愿也不能失去的人,不是么?
第77章 玉楼春(萧沈番外) 萧玉琴既不喜欢自己的父亲萧瑞, 也不喜欢继母顾氏与同父异母的弟弟萧明思。 在这个家里,她所喜爱依赖的,便只有表姐沈流烟。 她的温柔, 她的关怀……她的一切,都是她此生唯一一剂良药。 萧玉琴幼时, 萧家尚未迁至临州,合族皆居于永川, 其母出身的沈氏一族乃是当地有名的商贾之家, 彼时萧家铸刀剑的名声还尚未传出, 境况远不如沈家,但因两家有世交, 老一辈的人又重交情,故而沈老爷子还是做主将孙女沈氏嫁与了萧瑞。 沈氏贤惠温良, 嫁入萧家后,便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嫁妆拿出补贴家用,萧家也因此渐渐富足起来。 只是萧玉琴出生时,沈氏却因生育落下了毛病,从此日日离不得药石, 且据大夫所说, 也再不易有孕。 萧玉琴曾以为,父亲萧瑞虽明面上对自己的母亲不冷不热,可心底里一定是真心关切她的——他总时不时请来大夫为她诊脉看病,满口也都是“便是再如何名贵的药材也用得。”等等诸如此类的话。每到此时, 母亲苍白美丽的面庞上便会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即使她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了下去。 萧玉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年纪虽小,可却格外早熟懂事, 善察言观色。她看着榻上病至昏迷的母亲,想起每每父亲来母亲房中时,母亲的脸色总会稍稍好一些,便在那个寒夜里避开了仆婢们,赤着双足偷偷跑到父亲亮着的书房前,想撒个娇唤他去瞧瞧母亲。 可没成想这一去,便听见了让她一辈子也无法忘却的秘密。 她总算知道,母亲为何会一直缠绵病榻,又为何会越治越病。 而其后听到的第二桩事,便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她怔怔躲在一边站了许久,冻得双足差些失去了知觉,面上的泪由热至寒,化作了心里的冰。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回母亲房中的,只想赶紧将她唤醒告诉她一切,可当她看见对方形同枯槁的面容和紧闭的眸子,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次日,外头传来消息,沈氏满门尽灭,独有一女,因在外祖母家过夜逃过一劫。 有了昨夜所闻,萧玉琴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那一女便是自己的表姐沈流烟。 沈家如今是沈氏的哥哥当家,膝下尚且只有沈流烟这么一个女儿,此事一出,整个永川皆是惊愕叹惋,好好一个富贵之家就这么没了,家中财物也被窃去了不少,显见凶手定是为了钱财。可为了钱财便屠人满门的,又该是怎样穷凶极恶之徒? 萧瑞作为沈家的女婿,自是出面料理了一切,亦收养了沈流烟。而沈家一应家产,也就此暂且由萧瑞“代管”。毕竟沈流烟虽是女儿,可怎么也算是如今沈家留下的唯一血脉,而沈氏作为已嫁女,分得的自然便少些。 萧玉琴呆呆看着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平生头一次知晓了什么叫作“有心无力”。 第二日,沈氏便因常年久病、又兼受此打击,于深夜里撒手人寰。 可萧玉琴一直陪在沈氏身边,她再清楚不过,自己的母亲走得要比对外宣称的早上许多。 她不敢说,沈氏身边的大丫鬟桃枝却忍不住嚷了出来:“其实昨日天明时,娘子便已没了气息,可老爷他却偏说要再等等,我如今可算是知道他在等什么了!不过就是因着有两个活着的沈家人在这里,更好说动官府将那家产……”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另个吓得半死的小丫头掩住了嘴。 是啊,沈家数代所积,又何止家中明面上看得见的那些财物? 第三日,桃枝殉主而去。 萧玉琴心知肚明,怕得不行——即便她是自己父亲的亲生女儿,可也仍旧是怕。 只有与沈流烟相依相伴时,她才觉得不那么害怕。 冬雪消融,春晖满地,可积在心内的寒冰,却是一辈子都难以消融的。 而她是她如寒冬般的人生中唯一一抹春色。 萧玉琴知道,以父亲的心狠,说不准什么时候沈流烟也会没了性命,可她实在不想她死。在她心里,她们一样的艰难,一样的无依无靠,这样相同的两个人,理应靠在一起相偎着取暖。 于是,在某一天,萧玉琴明明白白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她,看着对方的愕然与痛苦,她满意地笑着环住她:“你放心,我会保护你,也会为他们报仇。不过,从此以后,你什么都得听我的。” 自此以后,她几乎再未与沈流烟分离过,更直言对萧瑞道要她跟在自己身边伺候。萧瑞思忖许久,想想沈流烟那样逆来顺受的性子,倒的确是无论如何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不如就留着当个不要月钱的丫鬟,日后还可找个有利于自己的人家将她嫁出去,不过费些嫁妆而已,实在是笔划算的生意,便也息了赶尽杀绝之心,权当是为自己的新夫人肚里的孩儿积个德。 那之后不久,萧家便迁至了临州,续弦顾氏生下一子,取名萧明思。有沈家的万贯家财做底子,铸兵器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而一切往事都似早已尘封在了千里外的永川。 傍晚烟霞满天,萧沈两人于二楼露台上闲谈,沈流烟静静看着书,萧玉琴则将母亲沈氏生前爱弹的那把古琴架在膝上,用玉钗轻拨着琴弦。琴音泠泠淙淙,如冷泉涌过肺腑,不知怎地听起来竟有几分凄凉。 “烟儿。” “嗯?”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们在永川旧宅的院中一起种下的那棵木棉。”萧玉琴抬首望向天空,面上是难得一见的伤感之色。 沈流烟一愣,低声道:“好端端的,想那个做什么?” “我看见这晚霞,便想起了,那木棉正对着咱们二楼的卧房,一到春日里,花开的大片大片,如火如荼,映着天边红霞,那景象,当真是美极了……那时候你我不过还是幼童,正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都是陈年旧事了。” “是啊,”萧玉琴搁下琴,走到对方身后坐下环抱住了她,将脸埋在她的发丝间深吸一口气道,“是用了晒干的木棉浸的水吧?这香气虽淡,可过了多少年,我都闻得出。” “可惜,木棉喜温暖,在临州是活不成的。”沈流烟身子一僵,缓缓地道。 “木棉活不成,可你我定会好好活下去,你信我。”萧玉琴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道。 “其实……”沈流烟迟疑着说道,“不必辛苦筹谋,只要我们佯作一切不知,就这么过下去……也能安度一生。” 萧玉琴的面色陡然一冷,走到她面前瞧着她:“你的意思是,你要听我父亲的话,在某一日,嫁与一人,离我而去,自此安稳度日,是么?” “我只是……不想再提心吊胆,也不想,看你以身犯险……”沈流烟咬着唇,再抬头时,已是泪水涟涟。 “我都不曾放弃,你又凭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我告诉你,那些事那些话,我从未忘却,日日午夜梦回历历在目,你要我放下,绝无可能!我亦绝不会允许你嫁给任何人,你就这样,好好待在我身边,我会护你周全。”萧玉琴情绪一激,说话大声了些许,及至最后复又低下。 “你口口声声护我周全,可谁又来护你周全?”沈流烟仰面问道。 萧玉琴一怔,随即向房内走去,只撂下一句话。 “只要你好好的,我便也能放下心来护好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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