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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半个月,她和金繁说,他想要我,两情相悦,怎么不行啊? 金繁给她开了三个月的工资,说那你去找个闲点的工作,我这缺人手,你就别在这干累活了。舒舒服服的,准备结婚吧。姐祝福你。 她这几年别的没学会,怎么哄人学得最会。 三妹被她哄得心花怒放,拿了钱干脆走人了。 金繁清净了一阵,打算扩大点规模。 她给的多,要求严,看人准,没几天就招了两个手脚麻利的新人。 有一天坐在门口发呆着呢,看到对面一个摆摊的,被两个男城管提着大喇叭撵,撵到角落还不行,踢着人车子让人继续走。 她问店里两个小孩:“怎么最近突然开始抓路边摊了。” 新来的两个年轻打工孩子是杭州本地人,对这边了解得多一点:“有个大领导来了,好像是新上任的书记吧,叫什么来着,说是到处在视察,路边摊一个都不能有,可严格了。” 另一个说:“而且正在宣传市容市貌,这种推着车的是重点打击对象,明明挺赚钱的,本来我想干这个呢,我妈说最近行情不好,没让,还好听她的了。” 金繁:“书记?” 打工:“嗯,繁姐你外地的不知道,最近我们都在说呢。” 金繁:“哦……” 被赶的人只有唯唯诺诺的份,表情局促且讨好,一边拉着车摊一边躲,被赶到最后竟然说了大人饶命这几个字,像旧社会似的。 她那时候刚刚二十多岁,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权力的样子。 或者说之前也看见了,她没放在心上。 她总在忙着学怎么做生意,怎么打工,第一次开店刚好遇见营商环境整顿,整个过程公平透明又顺利,只是人累点。 那天之后,金繁的愿望变得很朴素。 她想当官。 那到底是个什么感觉,她想知道知道。 ** 确定之后,金繁立刻开始着手了。 但官场不是那么容易进的,她谁都不认识。 金繁想了很久,联系了自己的大学同学。 同学虽然都有编制,但没什么做的特别出色的人。 大家都二十多岁,年龄和资历都很一般,她打电话的过程中好几个人羡慕她开店赚钱了,基本帮不到她。 还有个笨办法是建立家庭。 于是金繁放出自己要谈恋爱的消息,筛选了无数个人。 满嘴女人就是该待在家里做饭的不要,家里长辈尖酸刻薄的不要,卫生习惯差的不要,抽烟的不要,喝酒可以容忍,有暴力倾向的不要…… 很多很多。 她筛了足足两年,中间参加了三妹的婚礼,在婚礼上认识了个人。 那是当地一家商户的儿子,对方妈妈那边是财政局的,爸爸是本地做生意的。 她和他很有共同话题,也可以说…… 是金繁让对方以为自己和她很有共同话题。 这个人是富贵家庭出身,吃不了苦,虽然对底层生活不太明白,十指不沾阳春水,经常闹出笑话,比如分不清蒜苗和麦叶,但对官场上种种比对自己家有多少藏品还清楚,比喝水还要自然。 他很好哄,而且和她一样都姓金。 这个人非常合适。 结婚之后,金繁如愿以偿有了一份婆家找来的工作,在统计局,果不其然,男方妈妈待她如亲女儿。 生完孩子,家里男人劝她好好待在家里,家里有钱。 她不,她依然上班。 上班没多久,三妹怀孕了。 这两年她很少和金繁联系,金繁给她写信她也不回,后来有了手机,她也没给金繁自己的号码。 这次她怀着孕来找金繁,金繁以为她要问二姐有没有什么孕期经验让自己好受点,没想到不是。 她说二姐,我想把孩子打掉。 金繁问她为什么。 三妹说,他出轨了。 金繁安静了一会儿,说,那离婚吧。 三妹说,可他对我真的很好。 金繁笑了笑,说,那不离了吧。 三妹又说,可他出轨了。 金繁就不再说话,给她剥金桔吃,手上58圈口的金镯在三妹眼前一晃,又一晃。 她生了孩子,孩子却不常常和她待在一起,有佣人伺候,她只下班回来和孩子待上一会儿,孩子一天一个样子,很新鲜。 三妹一点也不遮掩艳羡的眼神,说,姐,我真羡慕你啊。 金繁后来想起这段时,心口憋闷。 她不知这憋闷是什么。 许久,一个秋日晴朗的午后,她按着波纹涌动的金丝楠木桌坐起身时,窗棂镂下的光刚好照入她眼中。 她一眨不眨,因直面太阳眼眶刺痛、泪腺酸软时,突然懂了。 是她当时明明有能把三妹拉出来的能力,她应该把她从泥淖里拉出来的,明明三妹才是被制度压迫的那一个,她怎么能眼看着她坠落呢?她错过了,她因看不起她而失去了她,她不该的。 三妹在那样的环境里,她金繁有大姐护着,可三妹有什么呢?三妹出生就被说要照顾弟弟,要找个好男人,女人嘛,找个好婆家,像妈妈那样忍忍就过了。她学习学不懂,但很卖力气,她以前是多朴实可爱的孩子?三妹变成这样,怎么可能只是三妹自己的错? 世界在向她念咒语啊,把她赶到一个男人身边,恐吓她说没有男人你会死的,即使那男人出轨赌博闝倡无恶不作是个烂货,必要时要自我欺骗自我狡辩,骗过自己辩倒自己,你也一定要有一个,一定,一定…… 可那时的金繁看不起不会筛选人的三妹,看不起她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乱麻,看不起她落到被男人背叛、被男人哄骗的田地。 她事业蒸蒸日上,家里和和气气。 她过得太符合传统意义上的美满家庭,太好了,不知哪里生长出了傲气。 她以为自己聪明能干选了个好家庭,没想到这样是躲不开这咒语的,反而正中了它的下怀。它把本该团结的女人们拆成单个的,就算再厉害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被这地方伸出鲜红流着涎水的肉舌舔过、蹂躏、嚼吧嚼吧吃掉了?一声也发不出,过往也看不住,就这么无声无息化成某些人的养料,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了? 她没有主动向和她朝夕相处十八年的妹妹伸出援手。 她没有救她。 原来早在不知道的某时,她完全被这地方同化了。
第52章 勋章 金繁醒得有点晚。 平时她早上六点半就起了, 一天的工作很需要精力,会先给自己煮一壶茶,然后做点红肉、放致死量的蔬菜, 吃一小部分碳水,开始翻看自己的笔记本。 那上面不是什么文件,而是她记下的关于每个周围人的喜恶。 做到这个位置,她每天和人打交道, 人人都穿着一层皮,在短短一个会面怎么给出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很多时候有想不到的功效。 投其所好四个字, 她这么多年, 也只学懂了个皮毛。 八点半了。 金繁拿开身上披着的毯子, 看向正在抄写材料的小刘:“你没睡?” 小刘:“我睡了,生理期睡不好, 干脆起来练练字。已经吩咐李师傅做您常吃的早餐了, 到点了我去拿。” 金繁嗯了一声,去里间洗漱。 外间门响, 小刘疑惑地嗯了一声:“同学, 怎么来这么早?” 她听到季薄雨带着笑的声音:“来看看金阿姨, 刘姐姐, 你在忙吗, 那我坐远点。” 小刘连忙说:“没有,你随便坐。” 金繁走出门,脸上水还没擦干,眼下青沉:“小季, 不是说让你在家吗?” 季薄雨:“没……我就是想知道谁撞的梁悠。” 金繁在她身边坐下:“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她妈妈发病了。” 季薄雨:“发病?” 金繁:“嗯。” 她把那个昨晚回忆起来的故事简单整理, 继续说下去。 三妹当然没得到好的婚姻。 第一个孩子打掉之后她身体变得很差。 流产清宫就是把胎盘全部刮干净,医生为了防止清理不到位,都会尽可能地多刮。 仪器冰凉地在肚子里一下一下,像铁锨声,把没出来的组织铲回杳无一声的虚空中。 之后,她又流产了一次,才生下了梁悠。 她的生活任劳任怨,洗衣做饭,照料孩子,中间又来找了金繁几次,抱怨家里的生活,抱怨天天带孩子胳膊疼,抱怨婆婆对她不好,但从不抱怨到男人身上。 金繁说,你和婆婆关系不好,是男的不调节。 三妹说,你怎么怎么样都要说他?他对我可好了!现在他天天在外面赚钱! “那你见到过钱吗?” “他……他说有的!” “结婚之前你和我说他家有金条,好几年了,你见过吗?” “我……” 金繁:“你以后要是再这样,就别来找我了。我说什么你都不听。” 三妹:“你是我姐!我不找你找谁!我闺女都得叫你一声姨妈!” 金繁那时正值人事调动,事业关键期,每天都很累,不怎么在意地说说:“你只是想和我诉苦,和咱妈一样,但连离婚的勇气都没有,我听烦了。” 三妹摔门而出。 后来怎么样了呢? 金繁认为自己仁至义尽,一心投身事业,三妹则每况愈下。 她甚至不知道三妹每况愈下了,三昧真的很听话,再也没来找她。 再一次找她,是一个像梁悠被撞的这天。 梅雨夜,热风和凉意混在一起,黑夜中,白色四驱SUV引擎轰鸣,震颤每一滴落下的雨。 那是比昨晚还要凌乱的一天。 富丽堂皇的酒店前挤满了人,警笛和救护车鸣笛吵得人脑子里插了根针似的尖叫,那辆SUV来回开来开去,撞开所有有意围观的路人。 金繁被带到现场和车里的人交涉,起初不明白为什么要交涉,后来才知道,她车下有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车轮里卡着个人。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的脖颈卡在轮胎与车架的交界,周遭一圈没有一处完好,四肢向四个不同的方向折去,已失去了活人灵动的铰链功能。 他原本的衣着应当很漂亮,但渗出的血太多了,酒店清洁日夜打扫的酒店门前全是暗沉的红色,浓烈得像进了屠宰间,将这波光粼粼的地方装饰得像个养猪场。 警察拿着喇叭向车内的人喊话,喊金繁三妹的名字:“他怎么说都是你丈夫,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放过他的尸体好不好!” 金繁被男警抓着手臂向前走,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站在防爆警察身后,被警察递来了喇叭。 刚才过来这一路她已经摸清楚了,妹夫出轨,她三妹在酒店门口趁男的落单时把他撞飞了,一开始还不值得人死没死,现在确信是死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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