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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所言之人,都是平日和盛拾月厮混的纨绔。 她看向盛拾月手边的匣子,直接伸手抓了一把银票,就道:“我们已经说动了几人,愿意为丞相大人申冤,就是得让你腾出几间院子,让他们藏上一段时间,省的那群人报复。” 她举了举手中银票,嘿嘿一笑道:“你也知道财帛动人心,那些人冒了那么大险,总得要些好处,我们几个身上都没钱了,也不好回家拿,只能来你这儿捞点了。” 她态度随意,故作轻松,就如同以前大家伙胡闹时,聚在一块嬉笑着商量一样,好像并不是什么大事。 盛拾月突然低头,抹了下酸涩眼睛,哑声道:“你们没必要这样。” 此事非同寻常,若是不小心被牵连,别说她们自个,恐怕连身上家族都会受到不小的风波。 萧景眉头一皱,反而骂道:“你胡说些什么,平日都是你帮我们,现在我们反过来帮你怎么了?” 盛拾月连忙解释:“不是,我是说……” “懒得听你废话,我打算等会写请愿书,朝臣不愿意为宁丞相申冤,那大梁百姓呢?他们难道也看不到丞相大人往日所做之事?” 这一幕有些讽刺,那些个嘴上挂着治世报国、高风亮节的大臣,宁愿看着良臣被冤枉、被关押,也畏畏缩缩,不肯上前,反倒是被骂得一无是处的纨绔们,肯为宁清歌奔走。 萧景说完就准备走,眼神扫过盛拾月时,又犹豫了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小九,我们没办法做多大的事,如今也不过尽自己所能,远远不如你为宁丞相奔走之累,你……” 她眼神一暗,盛拾月往日是如何桀骜不驯的人,如今却被人一次次拒之门外,连面都不肯见,众人看着眼中,岂不为她感到心酸。 “过几日我再去求阿娘,一定会让你见到宁大人一面,”她咬着牙道。 盛拾月却深吸一口气,突然问道:“萧景你那未婚妻现在是何职位?” 这话问得突兀,萧景愣了下才回答:“已经升至通县了。” 她还以为盛拾月有什么事要寻方画影,当即又道:“画影这几天也在帮忙奔走,那几位武举学子就是靠她寻到的,你要是有什么事寻她,我现在就去喊她。” 盛拾月却摇头,只道:“我只是问问。” 萧景拿不准她心思,便道:“你有什么事,尽管寻我们就是,我还要忙着写请愿书,就不耽搁了。” 话毕,她立刻跳下马车,快步往远处走去。 盛拾月掀开车帘,瞧见她步伐蹒跚,不知在母亲面前跪了多久,才换那么一句话。 盛拾月放下车帘,闭上眼。 稚儿被拐一案揪出不少贪官污吏,解救数百稚儿,本是大功一件,连跳三级,将升作同知府都绰绰有余,可方画影却只升做小小通县。 这大梁啊,当真是烂到骨子里去了。 “殿下?” 见她许久不出声,叶流云终于开口询问道:“我们还要继续下去吗?再不快些,天就要黑了。” 盛拾月睁开眼,几日未能睡好的面容苍白,眼睑覆着层淡淡青灰,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又好像是要放手一搏的毅然,她缓缓道:“绕回去,我要进宫。”
第58章 无论外头如何, 这偌大的皇宫好像依旧不变 红砖琉璃瓦、回廊白玉栏,侍从小心翼翼走过,穿着盔甲的侍卫投来视线,处处都是庄重而肃穆的。 盛拾月跟在侍人身后, 绕过前殿走进园林, 最后停在一座高楼前。 这是…… 盛拾月想了下,才记起这是前年陛下以宠妃为借口, 命人搭建的观星楼, 当年还闹出了不小的风波, 大臣们口诛笔伐,直接将那宠妃骂成祸国殃民的妖妃,可如今观星楼已建成,那妃子…… 盛拾月竟想不到她是谁了, 好一段时间没听到旁人提起,像是被陛下冷落许久。 倒是这观星楼,像是陛下常来的模样。 刚到门外, 那侍人就止步,让盛拾月独自踏入里头。 许是这几日都在陆陆续续下雨的缘故, 木楼中湿气凝聚, 泛着股难言的潮味,盛拾月目不斜视, 大步踏上台阶, 余光偶尔瞥见周围, 总觉得这楼怪异得很, 墙壁、木柱都画着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还有铜镜、桃木剑之类的摆设。 脚踩台阶,发出砰砰砰的脚步声, 转眼就已至九层。 穿着靛蓝道袍的盛黎书,斜靠在马蹄曲尺纹的桃木罗汉床中,身后设玉雕屏风,刻玉树、琼楼、仙鹤,组成海上仙山的意境,罗汉床中间放了一张矮桌,黑白棋子有序摆放,手中捏着一个棋子,似在垂眼思索。 “盛九给母皇请安,母皇万福。” 盛拾月沉声喊道,如上次一般磕头跪下。 随着话音响起,棋子也跟着落下,发出“啪”的清脆声音。 盛黎书这一次并未冷落她太久,视线未曾从棋盘上挪开,只道:“这几天都快把整个汴京跑完了吧?” 盛拾月的脊背一僵,继而又很快松下,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泰然,答道:“差不多跑完了。” 盛黎书“呵”了一声,不曾掩饰语气中的嘲讽,又问:“谁见你了?” 盛拾月直接道:“无人愿意见我。” 棋子又一次落下,旁边的香炉燃着沉香,味道有些浓,掺着木屑潮味里,闷得心慌。 盛黎书不曾叫她起身,她便一直跪着,额头抵着地板。 盛黎书再问:“那你过来做什么?” 压着地板的手不禁曲起,盛拾月一字一顿道:“为宁清歌伸冤。” 她声音不大,没有刻意提起声调,只是十分郑重,像是翻来覆去想过,然后无比慎重的开口。 “盛九要为大梁丞相宁清歌申冤。” “替我的妻子申冤。” 捏在指尖的黑棋翻转,盛黎书终于偏头看向她,盛拾月依旧跪在地上,看不见她神情,却能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眸光幽深的审视。 此时天色暗淡,红日掉入山中,连余辉都被抹去,一两星子钻出,镶在灰蓝的天幕中。 观星楼居于皇宫右侧,离后宫稍远,所以周围很是寂静,只能听见些许风声和虫鸣,还有盛拾月的心跳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盛九很清楚,”盛拾月接得很快,立马又道:”既然文武百官不愿直言上谏,那盛九来。” 她终于直起身,瘦削脊背如小青竹一般,正正目视着对面,再一次开口道:“宁清歌无罪。” 她没有说理由,自盛黎书问出第一句话开始,她就明白,盛黎书并非什么都不知道,相反,她甚至什么都清楚,哪怕是一个小小纨绔皇女的动向,所以她只说宁清歌无罪,如同宁清歌在朝中所言的那样。 有时候有没有罪,其实只是一个人说了算。 可当盛拾月真正抬眼瞧见对方时,眼眸又一晃,不自觉抿紧嘴角,宽袖下的手微微颤抖。 另一人姿态依旧闲散,垂眼俯视着盛拾月,将她的恐惧收入眼底,不知想了些什么,好一会才说了句:“你一点也不像你阿娘。” 盛拾月身躯一抖。 可事实上,盛拾月五官轮廓都像极了皇贵妃,不曾捡得盛黎书半点,而其他在世皇嗣都也是如此,多与自己母妃相似,与盛黎书相同,生有细眉丹凤眼的皇嗣,唯有废太女一人。 许是盛黎书自个也想起什么,瞳孔虚晃了下,没了焦距。 在这难言的凝固氛围里,盛拾月恍惚了下,竟又想起往事。 景阳宫也曾热闹过。 那时的大梁正是欣欣向荣之时,文有宁相,武退匈奴,新君任贤革新,储君睿智,其余皇嗣皆聪慧灵敏。 虽未定皇后,可将门叶家出身的皇贵妃已足够尊贵,膝下盛拾月年幼,与储君感情甚好,好到夜夜都要与皇姐同睡一床,否则就抱着被子嚎,连最爱的阿娘都不要。 而盛黎书乐得如此,常常将盛拾月往大女儿那里一丢,便揽着皇贵妃去逍遥快活。 人们总说后宫里都是勾心斗角、暗潮涌动,可盛拾月只觉得那时的景阳宫才能叫做一个家。 母皇虽忙,却会将她抱在膝上打趣,阿娘宠溺,不要她学文学武,偏教她歌舞,偷偷带她溜出去玩闹的皇姐,时常跟着她们身后的五皇姐,还有会带来各种新奇玩意的小姨,就连天天琢磨着如何夺位的三皇女都觉得有趣。 那时的大梁,可真好啊…… 垂落在身侧的手骤然紧握成拳,盛拾月入宫时曾一遍遍告诫自己,忘记、压住、不要想起。 可还是被盛黎书的一句给轻易击溃。 她几乎是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问:“那太女呢?与您像吗?” 盛黎书骤然回神,眼眸瞬间变得锐利深冷。 不敢想象,这剑拔弩张的两人,也曾有过母慈女孝、绕膝承欢的时刻。 而如今,盛拾月惧她、恨她、敬她,唯独不肯亲近她。 盛黎书眸光一闪,直接挥手将棋盘扫落,只听见“嘭”的一声,飞起的棋盘直接撞在盛拾月脑袋上,猝不及防间,跪在地上的身体一晃,黑白棋子尽落,发出噼里啪啦之声, 血水瞬间从破开的额头流淌,平日最怕疼的人却一声不吭,她眼周红成一片,咬紧的后槽牙又惧又怒,浑身抖得厉害。 她憋得太久了,从眼睁睁看着皇姐倒在血泊之中,到亲眼见着阿娘郁郁寡欢至离世,她装成不学无术的纨绔,她装作嬉笑怒骂的废物,她放任自己分化失败、腺体被毁,只求离京,只求离开这个害死她亲人的皇城。 可为什么还是有人不肯放过她。 皇姐有什么错? 阿娘有什么错? 小姨有什么错? 宁清歌又有什么错?! 浓稠的血液从额头流淌而下,穿过眉毛,染红眼周,将精致面容彻底毁坏。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落得今天这般下场呢? 盛拾月日日想、夜夜梦,寻来的记文野史堆满满间书房,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面前这位帝王,想要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什么都想要,什么都需要,她需要一个足够强盛的大梁,需要足够卓越、为万人称赞的千古功绩,想要独占史书一页,成为晔晔生辉的太阳,不允许任何人能挡住她的光芒。 她要给她那些埋着地底下的母亲、姐妹看看,到底谁才是胜利者,谁才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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