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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也看着她,那眉眼是带笑的、完美的挑不出半点的错来。可那张有着令人心悸的美的脸孔,却淡漠的如同一张真实的面具,她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带着它,对这种毫不掩饰的凉薄毫不收敛、理直气壮的直白着。 半晌,方珩突然呼出一口气来。 她闭了闭眼,自嘲的笑了下,再睁开的时候,却已不是刚刚神态: “挺有个性的,小孩儿。” 她用轻飘飘却坚定的语气重复了这一句,像是站定的立场,像是军队冲杀到最后一人,也要保证那帅旗屹立昂扬。 而女人却像是棉花一样,软软的,尽数收下了迎面而来的全部力道。 她“哦”了一声,听不出悲喜,也没什么情绪。 沉默了一会。 “嗯,你手里拿的那张照片……”女人移动了目光,焦距变得远而漫长。她再次开口,像是毫无转场的生硬镜头,语气依旧淡薄,声线也一如既往的平稳: “是在……中午的时候照的。大中午的,人家都在睡觉,睡的好好的,她却偏偏急着要照相,也不知道在急个什么劲儿。呵,”女人扯了下嘴角,但眼底的笑意却真实鲜活,这是如塑像一般的脸孔上,为数不多的有温度的表情:“终究是这么点儿大的人。想要的东西都期望得到、一切愿望都奢求达成的天真年龄。” 方珩听的心头巨震,她有些呆滞的看着女人,几乎失去语言。 “你怎么知道……” “你刚刚不是也在问,这些是不是全部么?不是,还有更细致的个人档案。”在我脑子里。 更细致的档案……那就是方珩此行的目的了。 “那我可以……” “不太行。”女人打断她,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说什么似的,“但你想知道什么,尽可以问我。” “你到底是谁。” 方珩突然这么问,她拧着眉,这样的直白虽有不礼貌之嫌,但她实在忍不了了。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停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当年,送她进去的人。”女人看着方珩的眼睛,似笑非笑的。 “所以……您就是当年办案的,警官?”方珩有点释然,虽然还有斗大的疑惑,但胸口那股怪异的感觉消退了许多。 “是啊,是我送她进去的。”女人这么说。 “我很好奇,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现在又要翻出来呢?你知道了我是谁,那么你呢?你又是谁,为什么要查这件事,你和当年的受害人有什么关系?” 方珩觉得女人的话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不是的,但我觉得……没有冒犯您的意思,但我觉得这件案子里有我们不清楚的内情。” “她和你说的?” 方珩又怔了一下,但这次她不等到提醒,很快的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余烬。 她有点奇怪,但女人口中的“她”指代的格外熟稔,就仿佛提到的是个熟悉的老友一般。 “但方警官一定清楚的,单方面的辩言是不足以取信庭审的。” 压住心底的怪异感,方珩摇头:“不是,不是她说的,是我自己的怀疑。” 余烬不仅没有否认,反而明确的说了“就是她做的”。一想到这,终日的积累的疲惫与困顿在一瞬间涌了上来,眼前晃过一瞬的暗影。方珩下意识的撑了下桌面。 女人没错过她的这个细微的动作。 “你好像很累。” 平直的语气,可方珩却莫名觉得有被安慰到。她笑了下,“嗯,最近事情有点多。” “那为什么要管这闲事,嗯?” “……” 方珩看向女人的脸,想要在其中发现鄙夷或是嘲讽。但没有,女人脸上是纯粹的疑惑,又或者伪装的太好。她无法辨别。 “我觉得……”方珩做了个轻微的吞咽动作,却终究是说出来: “我觉得余烬她,不是会做这种事的孩子。” 虽然知道这个外行人的“我觉得”是有多么的荒诞无稽,尤其是在这样确凿的证据面前,在这样一个严肃的场合。她的这句“我觉得”就像是键盘后面能指点江山的网络喷子。其实在她说出这话之前,方珩就已经可以想见对面这个事件的经办人该是怎样一副不屑的表情,会说出多么刺耳的话来,但她还是说了。 但是想象中的急风骤雨未至。 女人很快的挑了下眉,又落了下来。 静了一会,她又淡漠的“哦”了一声。 可方珩在这声“哦”里听出了一丝希望,她追问: “其实……您也是这样觉得的,对么?那孩子她,她不会做那种事!” 女人偏开头,没有答她,却自顾自的讲起故事来: “有些生意能做,但有些不行,有些玩意碰了就一辈子洗不干净,不是想不干了就可以甩手不干、就能把自己从泥里摘出来的。不知道方小姐看过武侠小说么?武侠小说里不是都爱写什么金盆洗手么,但是江湖是想退就能退的了的吗?衡山派的刘正风想玩个退隐去搞音乐,最后呢?被人定了个勾结魔教的罪名灭了满门。” 方珩安静的听着,心里却涌起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她本能的抗拒这份血淋淋的真实,却又忍不住想要看清,不愿作被蒙在鼓里的“大多数人”。 “都是一样的事,唯一不同的是现实中没有什么魔教,只有替罪的小女孩儿。如果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那么,方小姐,现在你都清楚了吧。错综复杂的权利网编织纠缠,谁人能无事一身轻?如果是既定的牺牲品,再怎么挣扎也是无用功,不过是蛛网上的飞虫,更快的引来捕食者罢了。就算不是这孩子,也有别的小孩儿,帮“他们”把屁股擦干净,然后被送给社会做个交代,一了百了。” 方珩的唇抿紧,泛出惨淡的白。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想到了所里的事。她明明是对的,她坚持为小孩子鸣不平,但结果是什么呢?姓孙的未必会被送检,而她可能的停职,也许还要被训话,但这他妈的才是对的事啊。这世界到底怎么了?法律保护弱者。但法律真的保护弱者吗? 不,法律予弱者以无期徒刑。 “但那孩子无罪。” 方珩猛的抬起头来,她三步并两步朝着女人走过去,揪住女人长风衣敞开的领子,向下狠狠扯了一把。她看着她,逼视着她,眼底有足以燎原的焰火,迸发出空前的热浪。 这是这个温柔的女人少有的盛怒时刻。 “你都知道,你们什么都知道,那你凭什么,你们凭什么……她无罪,那孩子根本无罪的啊!” “不。” 女人身子却很稳,她微笑着抬起手,将方珩额前一缕碎发拂开,拇指轻轻划过她的眼尾,又抹过她眼底的乌青。 她盯着方珩,目光有无言的悲悯,她在笑,却笑的苍凉又残忍: “不,方小姐这一点你错了。” “她有罪,她当然有罪,而且罪孽深重。” “生在那样的环境里,这就是那孩子的原罪。”
第038章 小事 方珩回到旅馆的时候依旧有点恍惚, 进门的时候还差点和一个女孩儿撞在一起,多亏了对方扶了她一把。 “不好意思。” 女孩冲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方珩走了两步才有点后知后觉的回头, 夜这么深了, 刚刚那个女孩看着年纪也不大, 走夜路会不会不安全。但当她回头的时候, 女孩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了。 * “我会找到证据的。” 在女人说完那几句话的时候, 方珩出奇的冷静。她松开了抓住女人衣襟的手,如此笃定的说。像是举起拳头宣出誓言。 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她笑了下。回来的一路上, 方珩都在琢磨那个笑容,那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 但她看不懂。 “好好休息。” 这是女人的最后一句话。 她一直把她送出了大门。 说话的时候女人没有看她, 而是狠狠的吸了一口烟。一直走出了很远很远,方珩回头依然能见到那里有个模糊的黑影, 和明明灭灭的一星光点。这让她生出了些异样的感觉。 方珩有种直觉,她觉得自己一定还会见到这个女人的。 * 而在方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之后, 女人手里的烟也终于燃到了尽头,随着星火划出一道亮线落在地上, 然后彻底熄灭。 女人整个身形彻底隐没在了夜色里。 黑暗中, 突兀的响起了另一个男声: “白苏, 你可真是不惜命。” “呵。”女人轻笑一声, 毫不理会对方语气里满溢出来的嘲讽。 “贱命不足惜啊。”她轻声叹了一句,像是诗人兴起时的低吟。 “好了, 现在人你也见到了,可以走了吗!你知道我为了……” “嘘——”女人用最粗鲁的方式直接打断男人的话, 她声线冷下来,那是好脾气用尽时候的倒数三二一: “我想静静。” “你……”男人张了两次嘴,都没能说出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用连续的几个“好”字作结。 “有烟么。”沉默了片刻,她问。 “不是才拿了一包中华给你?” “……”女人略略挑眉,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就、就抽完了?这才多久!你!” “我就要根烟,姓陈的你别特么和个娘们儿似的。”女人不耐烦起来,双手揣进风衣口袋里,没有烟让她暴躁。 “!!” “帮她一把。” “这么点小事,你打个电话的事,专门顶这么大风险过来一趟,你脑子被#@%!”后面的话模糊成几个辅音。 “不是小事。”女人眯了眯眼,扭过头,看向遥远的北方,一字一顿的重复一遍: “不是、小、事。” “她到底个什么人物,你非要亲自见上一面。” 男人紧皱着眉,心想女人真是麻烦,又不是相亲,又不是求佛,就见个普通人,也是个女的,还得专门去做个头发。她怎么不沐浴焚香呢她。 “她啊……”女人想了挺久才说:“好人。” “……等于没说!” “啊。就那种正儿八经的好人,那种全身上下都特么钻石似的透亮,骨子里都发光发热的人。” “你清楚,这种人对我们来说最麻烦,白苏,能远则远。” “啊,是。”女人抿了抿唇,冲着男人偏了偏头。“哎,走了。” “嗯。”什么人!真是,手都懒得从兜里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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